裂隙的入口比齐铁嘴预想的要窄。

    他侧着身往里挤的时候,肩膀两边的岩壁几乎贴着他的胸膛和后背,粗糙的石面隔着湿透的衣裳刮过皮肤,带着一股冰凉的水汽和矿物气息。张小鱼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虚地托着他的后背,既不推他也不拽他,只是隔着那层薄薄的皮囊布料传递着一种"我在"的触感。

    裂隙内部比入口要宽敞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头顶是高而窄的一道天缝状的通道,两侧的岩壁呈现出一种被水流长期冲刷后的光滑质理,照明筒的光照上去会滑向两边,像水珠从玻璃表面滑落。齐铁嘴走了约莫十几步,裂隙在前方忽然分成了三个岔口。

    他停下来,举着照明筒照了照三处岔口——左边的通道被一层厚厚的暗色苔藓覆了大半,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潮气;中间的通道地面干燥,甚至能看到细碎的沙粒;右边的通道最窄,可岔口处的地面上嵌着一小块暗绿色的发光石,跟之前在汪家墓里见到的那种一模一样。

    齐铁嘴回头看了看身后跟上来的人。张启山站在他旁边,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岔口,落在右边那块发光石上停了一瞬。张日山也凑过来看了看,用刀背敲了敲中间那条岔口的地面,回音发闷,像敲在实心的岩石上。张小烬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右边岔口那块发光石表面的浮灰,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绿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微微摇了摇头。

    "右边是生路。"齐铁嘴开口,语气不带犹豫,"发光石是标记,跟汪家墓里的手法一样,暗处用光点指路。中间那条地面太干了,在水底的溶洞里出现干燥的地面本身就不正常,像是人为处理过的,大概率是陷阱。左边苔藓太厚,潮气太重,容易塌。"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确认般的赞同。他没有多说,侧身往右边的岔口迈了一步:"跟紧我。"

    右边的岔口果然越来越宽。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侧的岩壁从窄窄的缝隙变成了规整的石墙——虽然依然粗糙,但墙面的纹理从天然的水蚀痕迹变成了人工凿刻的横纹,每隔几步还能看到一排排浅浅的凹槽,像是用来放置什么东西的卡槽。齐铁嘴的手指沿着那些凹槽摸过去,触感冰凉光滑,凹槽深处积着一层细密的、像是水银般的银色粉末,照明筒的光照上去会微微闪一下。

    "这些凹槽里以前可能放着珠子,"齐铁嘴收回手指搓了搓那些银粉,"应该用来照明或者做机关指引用的。现在珠子被人取走了,只剩粉末。"

    张小鱼从后面递了一块干布过来,齐铁嘴擦了擦手指,把银粉的痕迹蹭掉了。他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面开始缓缓向上倾斜——他们已经离开了水下那段通道,进入了更深处的干燥区域。空气变得温热,夹杂着一股比海水更浓的矿物气味,像是地下深处涌上来的暖流。

    通道尽头是一道石门。门不高,只比齐铁嘴高出半头,宽度也仅容两人并排通过。门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也没有汪家惯用的环形鱼纹浮雕。整扇门光秃秃的,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字——齐铁嘴凑近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个字是古篆的"启"字。笔画粗犷有力,刻痕深切入石,右下角有一道竖长的凹槽,像是一条从字迹内部延伸出来的引流槽。

    张启山也看到了那道凹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上次在水猴子墓室里滴血开的门,那道旧伤早就愈合了,只留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没有犹豫,掏出短刃在手心横着划了一道细口,血珠子从伤口渗出来,他抬手把那道流血的手心按在了"启"字下方的凹槽上。

    石门上缓缓地亮起了一圈光。那光从"启"字的笔画内部渗透出来,像墨汁从刻痕里渗出来一样,沿着字形的轮廓蔓延开来,把整个字照得微微发亮。然后石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重的机簧转动声,门扇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向两侧退去。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方形的石室,不大,四壁光滑,角落里有几盏尚未燃尽的铜质灯台。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桌,石桌表面刻着一幅缩小版的地图——跟外面石台上那幅一样,但箭头更密集,标注更细。而在地图的右下角,靠近"藏鱼之处"标记的位置,刻着一行比别处要新一些的字迹。

    齐铁嘴凑近了看,那行字用的不是古篆,是楷书,笔迹清秀工整,像是近期才添上去的:"后来者若见此处,须知双鱼相合之地在东海绝壁之下,非潮退不可入。吾尝取铜鱼置此,然汪家余孽尾随而至,不得不藏鱼他处。若有缘人至,当循此图北行三里,石壁有暗门。"

    齐铁嘴看完那行字,抬头看了一眼张启山,又看了一眼张日山和张小鱼他们。几个人围在石桌旁边,照明筒的光聚在那行字上,把每一个字照得清清楚楚。二月红弯腰看了看字迹的墨色,用指腹蹭了一下——墨迹虽然已经干了很久,但边角没有因年月而产生的龟裂,比石桌上那些刻纹要新得多。

    "留字的人时间不会太久,"二月红直起身来,"顶多十年八年。"

    "汪家余孽。"齐铁嘴把这四个字重新念了一遍,在舌尖上转了转,"留字的人从汪家墓里拿到了铜鱼,但被汪家的人追上了,不得不把铜鱼换了个地方藏着。他留下了这幅地图,希望后来者能找到。"

    张启山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伸手点了点地图上新指向的位置——从这间石室往北三里,东海绝壁之下的某处暗门。"三里路,不远。但他说非潮退不可入,说明那处入口也在水线以下。"

    "那就等退潮。"张日山把照明筒往那处标记上照了照,"现在潮水刚退过一轮,下一轮退潮是今晚子时前后。我们有时间找到那处暗门,等潮退到位再进。"

    齐铁嘴点了点头,把石桌上那幅地图从头到尾又描了一遍,记在脑子里。他抬头环顾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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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圈石室,确认没有其他出口后,众人在石桌旁边就地休整。二月红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替张启山包扎了掌心的伤口——伤口不深,但止血要利索,张启山由着他处理了,自己则端着水囊慢慢喝了两口。

    齐铁嘴坐在石桌边缘,靠着石壁闭了一会儿眼。刚才走的这段路不长,但精神一直绷着,此刻坐下来的舒服让他有些昏沉。他正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着,感觉有人把一件外衣裹在了他肩上——那衣服带着一股熟悉的海风气息和干燥的体温,暖和和地贴着他的后背。

    他没有睁眼,只是往那件外衣的来源方向偏了偏脑袋,蹭了蹭那人的手臂。那人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不紧不松地拢着,掌心温热。齐铁嘴嗅到了张小鱼衣领上那股干净的皂角香,又闻到了张日山蹲在旁边擦刀时刀锋上薄薄一层防锈油的冷冽气味,还感觉到了张小烬靠在他另一侧安静翻看地图册时的细微呼吸。张启山坐在他对面,那双靴子就在他垂下的脚尖前面,稳稳地扎在地面上。

    齐铁嘴闭着眼感受着这些来自四个人不同方向的气息和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笑什么?"张小鱼低头问他,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他似的。

    "笑你们四个把我围得严严实实的,连只水猴子都钻不进来。"

    张日山在那边哼笑了一声:"水猴子钻不进来,我们四个能钻进来就行。"

    齐铁嘴耳朵尖又有点热了,可他没有躲,反而往那件外衣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二月红收拾好了药箱,陈皮阿四把灯台重新检查了一遍。张小烬把描好的地图折好收进胸前。张启山站起来走到石室出口的方向看了看外面的通道,又低头看了一眼怀表——距离退潮还有几个时辰,时间充裕。

    "先摸到那处暗门的位置,等潮退到位再下。"他转回身来,目光在众人脸上停了一圈,"都歇够了就出发。"

    齐铁嘴从那件外衣底下钻出来,把衣裳叠好还给张小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石室的空气温温的,带着那种地下深处特有的安定气息,四个人的身影在照明筒的光里交错着,各自整理装备、收拾行囊。

    他没有急着往门口走。他最后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幅地图——那些被刻在石头上的线条和标记,安静地躺在石桌表面,像一幅被细心地封存起来的指南。留字的人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此刻还在不在世上。但那份指引留下来了,像接力棒一样传到了他们手里。

    齐铁嘴伸手摸了摸石桌上那行楷书字迹的边缘,心里想着:你放心,我们会找到的。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四个人的背影走出了石室。通道在面前延伸,前方有暗绿色的光在远处若隐若现地亮着,像一颗在石壁深处安静跳动的心脏。

    三里路。夜里退潮。他们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