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佛爷府的门前就已经停了四辆马车。

    张小鱼蹲在最后面那辆马车旁边检查车轴上的绑绳,把绳子又紧了一寸,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来。张小烬正把两箱装备往车尾码,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箱角对齐箱角,像他平日整理卷宗那样一丝不苟。张日山靠在前面的车辕上打哈欠,伤好了之后精神头足了不少,就是早起还有些犯困,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睡意。

    齐铁嘴从府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个热乎乎的包子,边吃边往马车的方向走。他今早破天荒地没有赖床,张启山叫他的时候他就醒了,穿衣裳的动作麻利得很,是这几个月来头一回没让张小鱼等着。张小鱼看见他走出来,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伸过去替他掸了掸衣领上沾的面粉屑——那是方才吃包子时掉上去的。

    "上车上车,早点出发早点到。"齐铁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着往马车里钻。二月红和陈皮阿四已经坐在第一辆马车里了,二月红手里还捧着一卷医书看,陈皮阿四抱着双臂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张启山从前院交代完最后几句府务出来,扫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在,便上了第二辆马车,冲车夫摆了摆手。

    四辆马车依次驶出佛爷府所在的巷子,车轮碾过晨雾中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碌碌声。齐铁嘴靠着车窗往外看,长沙城还在浅睡中——街边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几家早起的粥铺冒着袅袅热气,豆腐摊的老板正在往木板上码白嫩嫩的豆腐块,几只早起的猫蹲在墙头看着车队经过。雾气薄薄地浮在半空中,把远处的屋瓦和树梢都染成了一片水青色。

    "闭上眼睡会儿,"张小鱼坐在他旁边,把他歪到车窗边的肩膀扶正了些,"到码头还有一会儿呢。"

    齐铁嘴嗯了一声,脑袋顺势靠在了张小鱼的肩膀上。张小鱼的肩膀宽而稳,隔着军装布料透着温热的体温。齐铁嘴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从前排座位的缝隙里看见了张启山的后脑勺——他正跟张小烬低声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张日山坐在靠门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隔一会儿就猛地低一下头又抬起来,齐铁嘴看着看着笑了,那一笑被张小鱼感觉到了,低头看他:"笑什么?"

    "笑日山哥像小鸡啄米。"

    张小鱼偏头看了一眼张日山,嘴角也弯了弯。坐在张日山旁边的张小烬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张日山又要低头的那一瞬托了一下他的下巴,张日山懵懵地抬起头来眨了两下眼,看清了面前的张小烬,又看了看盯着他笑的齐铁嘴,睡意一下子散了大半:"我刚才怎么了?"

    "没怎么。"齐铁嘴把脸埋进张小鱼的肩窝里闷声笑,"就是睡着的样子特别英俊。"

    张日山哼了一声,可嘴角那点弧度藏也藏不住,转过身去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了。

    马车一路向东,穿过长沙城的东门,沿着官道驶向码头。沿途的景色从屋瓦街巷变成了田野和矮丘,麦茬地一望无际地铺开在道路两侧,偶尔有几棵柿子树零星地站在田埂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齐铁嘴趴在车窗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柿子,张小鱼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回头冲前面那辆马车的方向打了个手势——不知道是跟谁打的。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那辆马车的车夫从路边停下来,折了三四根柿子枝搁在车顶上,等两辆车并行的时候递了过来。

    齐铁嘴接过那几枝红艳艳的柿子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转头看了看张小鱼。张小鱼正在翻手里的装备清单,头都没抬,像是做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齐铁嘴把柿子枝搁在窗台上,又看了看前排的张启山——张启山正在跟张小烬看地图,可他的耳朵尖有那么一丁点不易察觉的红。

    齐铁嘴把一颗柿子摘下来擦了擦咬了一口,又软又甜,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吮了吮手指,冲张小鱼的后脑勺弯着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

    到码头的时候是辰时过半。九爷的船已经等在泊位上了,船不大,但吃水深、船身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在近海跑的老船。船老大是个晒得黑红的中年汉子,见了张启山跳下马车便快步迎上来:"佛爷,东西都备好了,按九爷的吩咐,淡水、干粮、下水的皮囊、绳索、照明用的油料,一样不少。那条线路我也摸过两趟了,礁石群那边退了潮露出一片浅滩,入口在那片浅滩朝东的崖壁底下,潜水下去约莫三丈就能看到。"

    张启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于潮汐和水流的细节。船老大一一答了,说两天后的满潮期是最合适的下潜窗口,水清浪平,视野好。

    众人把装备搬上了船,各自找了地方安置。齐铁嘴坐在船尾的舱盖上看海,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海面上铺了满满一层碎金色的光。他今天精神很好,不知是因为那颗甜柿子还是因为脚下海水在轻轻晃荡的声音让他比上次下海时从容了许多。张小鱼从舱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油纸包:"海风大,披着。"

    齐铁嘴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件厚厚的棉布外套,袖口和领口都缝了一圈绒边。他认出来了,是张小鱼自己常穿的那件。他也没推辞,套在身上裹紧了,衣服带着张小鱼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暖烘烘地裹住了他的肩膀。

    船平稳地向东驶去。一整天都在海上,岸线渐渐变成了远处一条细细的青灰色线,周围只剩天和水,在天际线处混成一色。齐铁嘴在船尾坐了很久,看了大半天的海,那本抄好的手记被他翻了两遍,上面的每一处标记都烂熟于心了。张启山在船舱里跟船老大研究潮汐表,二月红坐在舱门口吹海风,陈皮阿四蹲在船头擦他那把短刃,张日山在舱里打盹,张小烬在整理下水的装备清单。

    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问他"怎么不进去"。齐铁嘴就那么坐在船尾,偶尔感觉到有脚步声经过他身后,然后肩上被披一件衣服,或手边被搁一杯温水,或头顶被轻轻摸一下。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那是谁。后来他靠着船舷打了个盹,迷糊中被人揽着肩膀塞进了船舱里,后背贴着暖融融的被褥,有人在旁边坐了下来,传来翻开书页的沙沙声。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在这片安稳的动静里沉沉地睡了一阵。

    船到那片礁石群附近时,夕阳正沉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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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

    远处的水面上浮现出一片黑黢黢的礁石,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犬牙交错地散落在浅滩上,在落日的余晖里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船老大在礁石群外围下了锚,指了指朝东面的一片崖壁:"就是那里了。退潮的时候能看见崖壁底下有一道裂缝,潜水下去之后是个天然的洞穴,里面有人工凿过的痕迹。"

    齐铁嘴从船舱里钻出来,裹着那件棉布外套站在船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片礁石群。夕阳把那些石头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其中最靠近东面崖壁的一块巨大的竖石上,果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被风蚀穿了的孔洞。落日的光芒从孔洞中穿过,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对着天空看。

    "龙眼石。"齐铁嘴轻声说。他转头看了看身后的众人——张启山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张小鱼和张小烬在检查气囊的密封性,张日山系紧了靴带,二月红从药箱里取出防水油布把伤药层层包好,陈皮阿四把短刃插回了腰间的皮鞘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井井有条,没有慌乱。

    "今晚休整一夜,明天上午退潮时下水。"张启山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大家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齐铁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块龙眼石。夕阳正在沉下去,那孔洞里的光越来越浅,从金红变成了暗橘,最后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轮廓嵌在暗红色的石面上。他攥了攥腕子上那串已经干透了的桂花,红绳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

    "明天就下去了。"他轻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张启山伸手握了握他攥着桂花的那只手:"嗯。"

    齐铁嘴把手翻过来扣住了他的手指,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海风大了起来,把船头的旗角吹得猎猎作响,可那只手掌里的温度是稳的,干燥而温热,像一小捧永远不会被海风吹熄的火炭。

    "走吧,吃饭去。"齐铁嘴拉了拉张启山的胳膊,"今晚得吃饱点,明天的力气都在肚子里存着呢。"

    张启山被他拽着往船舱方向走,嘴角弯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身后礁石群在暮色里安静地蛰伏着,龙眼石的黑洞洞的孔洞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像一只缓缓合上的眼睛,把白天的光全收进去了,等着明天退潮时再重新睁开。

    船舱里亮起了油灯,暖黄的光从舱门透出来,映在水面上碎成一圈圈晃动的金波。锅里的热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张小鱼在分碗筷,张日山在往桌中央摆干粮,张小烬把暖在炭火边的茶壶拎出来给大家斟茶。二月红和陈皮阿四也坐进了暖光里,七个人挤在不算宽敞的船舱里,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各自端着热汤低头慢慢地喝。

    齐铁嘴喝了两口热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把他吹了一天的海风全驱散了。他抬头看了看围坐在身边的几个人——烛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暖融融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松弛的、带着些许疲惫但安然的、像是回家之后围在饭桌边的模样。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心想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今晚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记得这一舱暖光,和那些跟他一起挤在这舱暖光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