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是齐铁嘴这辈子过得最像"日子"的日子。

    每天清早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摸了摸身边——有时候摸到张启山温热的胸膛,有时候摸到张小鱼蜷着的背,有时候摸到张日山那只吊着的手臂被小心地搁在枕头上,有时候摸到张小烬还带着书页气息的指尖。四个人轮换着出现在他卧房的床上,偶尔两个一起,偶尔三个,偶尔四个齐整,把他夹在正中间像一块被仔细裹好的桂花糕。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醒来方式。刚开始还会脸红,后来就学会面不改色地从四个人中间钻出来,拍醒睡得最沉的那个叫他们吃早饭。张日山最好叫,喊一声就行;张小鱼也快,睁眼就坐起来;张小烬慢些,总要多赖片刻;张启山最难搞,分明已经醒了偏要装睡,非要齐铁嘴凑过去亲一下额头才肯睁眼。

    "佛爷今年三岁了。"齐铁嘴有一次嘟囔道。

    张启山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清明,哪有一丝刚醒的迷糊。"你亲都亲了,占完便宜还要说嘴。"

    齐铁嘴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好红着耳朵跑去洗漱了。

    早饭通常在院子里吃。桂花树底下摆一张方桌,五个人挤着坐。张日山那只胳膊还吊着,右手倒是灵活得很,夹菜添饭样样不耽误,就是总爱把筷子伸到齐铁嘴碗里偷他的荷包蛋。齐铁嘴被偷了两回之后学聪明了,把蛋严严实实地压在粥底下,张日山筷子探过来戳了两下没找着,抬头冲齐铁嘴笑:"八爷学精了。"

    "那是,跟你在一起不学精点,连口蛋都吃不上。"齐铁嘴护着粥碗得意洋洋地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见张小鱼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蛋夹了过来,搁在了齐铁嘴的碟子里。张日山在对面"哎"了一声,张小鱼面不改色:"日山哥你自己碗里有两个。"

    张日山低头一看,自己碗里果然卧着两枚完整的荷包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添的。张小烬端着粥碗在旁边安静地喝,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张启山坐在主位翻着今天的军务折子,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日山你再偷老八的蛋,明天就只给你煮白粥。"

    张日山立刻坐直了:"佛爷,我不偷了,我自己的蛋够吃。"

    齐铁嘴把张小鱼夹过来的那颗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热乎乎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他看了看围坐在桌边的四个人——张启山在低头批折子,张日山在啃包子,张小烬在慢悠悠地喝粥,张小鱼在给他续第二碗豆浆。日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桌上、碗沿上、四个人的肩头上,像一把撒下来的金色米粒。

    "我忽然觉得,"齐铁嘴咬着蛋含含糊糊地说,"日子要是天天这么过也挺好的。"

    张启山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齐铁嘴现在认得清了——深沉底下裹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光,像冬天河面薄冰底下流动的水。

    "那就这么过。"张启山说。

    饭后张启山去书房处理军务了,张小烬跟他一道去,张小鱼去后院清点府上的物资。张日山被二月红叫去换了次药,回来后无所事事地在院子里踱步,齐铁嘴正蹲在桂花树下捡落花,金灿灿的小朵被他攒了一把在手心里。

    "八爷你捡这个干吗?"张日山蹲在他旁边看他。

    "晒干了泡茶。前院王婶教的,桂花晒干了配红茶特别香。"齐铁嘴把攒好的花放进旁边一个小竹篮里,手背上沾了几片碎花瓣,"你手不方便就别蹲着了,坐那边去。"

    张日山没走,反而用那只好的手把他手背上沾着的花瓣摘了下来,拈在指尖看了看。齐铁嘴没理他,继续低头捡。张日山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片桂花往齐铁嘴头发里一插。

    齐铁嘴抬起头来看他:"你干吗?"

    "好看。"张日山笑眯眯地收回手,"比簪子还衬你。"

    齐铁嘴伸手摸了摸头发里那片桂花,耳朵尖又有点热了。他没拔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捡花。张日山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午后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嘴角那点笑意弯弯地挂着,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下午的时候齐铁嘴被张小鱼拉去帮他清点库房。佛爷府的库房很大,几排架子码着各种军需物资,张小鱼拿着账册一件件核对,齐铁嘴在旁边举着油灯给他照着。两个人并肩走在窄窄的货架之间,张小鱼偶尔停下来在账册上记一笔,齐铁嘴就举着灯凑过去看,两个人的脑袋碰到一块儿,又各自分开。

    "八爷,"张小鱼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下个月初我轮休两天。"张小鱼低着头在册子上写字,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一件公务,"想去城东新开的茶馆坐坐,你跟我一道去吗?"

    齐铁嘴愣了一下。他们在佛爷府里朝夕相处这么多天,但出门独处的时候少——不是张启山在就是张日山在,再不济张小烬也在附近。张小鱼这句话像是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的糖,被他不经意地翻出来了。

    "好啊,"齐铁嘴举着灯的手稳了稳,"哪天?我空着。"

    张小鱼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把那个日期圈出来了。他没抬头,可嘴角弯了,那个弧度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格外分明。齐铁嘴看着那个弯着的嘴角,忽然觉得库房里这些落了灰的旧箱子也没那么闷了。

    傍晚的时候齐铁嘴去书房找张启山。他推开门的动静很轻,张启山正坐在桌后面看一份文书,张小烬坐在旁边的矮几上整理卷宗。齐铁嘴没打扰他们,自己走到书架上翻了一本旧游记,靠着书架慢慢地看。书里正好翻到了东海沿岸那片礁石群的记载,他看得入神,连张启山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都没注意。

    "看什么?"张启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齐铁嘴仰起头,张启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到齐铁嘴能看清他领口处那颗纽扣的纹理。他举了举手里的书:"东海那片礁石群,书上写退潮时确实能看见一块竖立的孔石,当地渔民称之为'龙眼'。跟信里的线索对得上。"

    张启山接过书翻了翻,目光在那些字行间停了一瞬,然后把书合上搁回书架了。"明天再研究。该吃饭了。"

    齐铁嘴被他拉着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张小烬。张小烬还在桌边整理卷宗,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们先走,我收拾完就来"。齐铁嘴被张启山牵着走出了书房门,两个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得长长的,叠在青石板地面上。

    晚饭是围桌吃的,五个人又挤在那张圆桌边上。火锅撤了,换成了几碟家常小菜——清炒时蔬、红烧鱼、一碟酱牛肉、一碗热腾腾的蛋花汤。齐铁嘴的碗里又堆满了菜,这回他学乖了,先把自己的荷包蛋吃了,张日山伸筷子过来的时候只戳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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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爷你这护食护得也太严实了。"张日山摇头叹息。

    "跟你学的。"齐铁嘴理直气壮地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

    张小烬慢悠悠地从碟子里夹了一块牛肉放进齐铁嘴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往自己碗里夹菜。张小鱼又给他添了一勺蛋花汤。张启山把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挑了刺搁在他碗边,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五个人之间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个。

    齐铁嘴低头看着碗里那些被人一样一样添进来的菜,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张日山问他。

    "笑我上辈子大概烧了高香。"齐铁嘴夹起那块鱼肚肉放进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什么滋味都有了。

    晚饭后几个人散了。张小鱼去巡夜,张小烬去书房整理白天的卷宗,张日山被二月红嘱咐了要早睡养伤,早早回了房间。正厅里只剩齐铁嘴和张启山两个人。张启山靠着椅背闭着眼假寐,齐铁嘴蜷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翻那本游记,膝盖上搭着张启山脱下来的外套。

    "佛爷,"齐铁嘴翻了几页,抬头叫了一声。

    张启山没睁眼:"嗯。"

    "你说咱们真能活很久吗?"齐铁嘴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像一小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信上说青铜门后面有长生的法子,可我不知道那法子是什么样子的。万一很麻烦,万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那就慢慢来。"张启山睁开眼看向他,"不急。日子长着呢。"

    齐铁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火里格外沉静的眼睛,看着他在烛光里被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轮廓,忽然觉得那句"日子长着呢"比他读过的所有游记都更让人安心。他合上书,把膝盖上那件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站起来走到张启山身边,弯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张启山伸手把他搂住了,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齐铁嘴靠着他胸口,听着那颗不紧不慢跳动着的心脏,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融在满室的灯火暖光里。

    "明天我想吃糖油粑粑。"齐铁嘴说。

    "让小鱼一早去买。"

    "还想吃城东那家的卤味。"

    "让日山去带。"

    "还想——"

    "都买。"张启山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你想吃什么买什么。"

    齐铁嘴在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笑了。那笑从胸腔里涌上来,温热的气息贴着张启山的锁骨散开,痒丝丝的。张启山没动,就让他靠着,一只手拢着他的后背慢慢地拍着,像哄一只找到窝就不肯挪窝的猫。

    院子外面传来张小鱼巡夜回来的脚步声和院子里桂花被夜风摇落的细碎声响。正厅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的一片。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没有下墓,没有遇险,没有跟本家的人对峙。只有早饭、午饭、晚饭,有桂花、日光、灯火,有四个人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在佛爷府的院子里来来往往地响着。

    齐铁嘴靠在张启山怀里,闻着他衣领上那点皂角的清气,想着这样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该多好。

    他把那点念头攥在掌心里,闭着眼,嘴角弯着,在张启山怀里慢慢地打了个盹。窗外桂花又落了几朵,被风卷着飘过窗棂,落在那盏还亮着的烛火旁边,金灿灿的两小点,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