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从水潭里爬上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往下滴水。

    齐铁嘴被张启山拉着上了岸,打了个哆嗦,把湿透的衣摆拧了一把,水哗啦啦地淌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抬头环顾了一圈这间新的墓室,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四面全是石墙。打磨得光滑平整的青石壁面,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没有任何缝隙、门洞或者通道的痕迹。穹顶是拱形的,比方才那座大厅矮了不少,站在中间伸手往上够一够几乎能摸到顶。整间墓室像个密封的石匣子,把一行人困在中间,连个喘气的出口都找不到。

    "怎么又是墓室?"齐铁嘴转了一圈回到原地,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水底下还能建这么大的墓室?汪家也是大手笔了。"

    张日山从后面走过来,伸手在最近的那面墙上敲了敲,闷响传回来,是实心的。"四面都敲过了,听着不像有暗门。"

    狗五爷蹲在地上拧他那双湿透了的靴子,拧出来的水在地上汇了一条细流,嘴里嘟囔着:"这门都没有,咱们怎么出去?总不能原路游回去吧?"

    "原路游回去也是个法子。"陈皮阿四靠在一面墙边,双臂交叉抱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急,但也不轻松。

    齐铁嘴没接话。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墓室,最后落在了唯一一件与这石室格格不入的东西上——靠东面墙的角落里,摆着一张女儿家常用的梳妆台。

    那是一张旧式的木质梳妆台,台面不大,约莫两尺宽、一尺半深,台面漆色已经斑驳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台面正中央搁着一把黄杨木梳子,梳齿细密,磨损得厉害,像是被用了很多年。梳子旁边立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暗,泛着一层模糊的青绿色,映不出什么清晰的人影来。梳妆台前面摆着一张矮凳,凳面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圆润,一看也是经年累月被人坐过的。

    齐铁嘴走过去,围着那张梳妆台转了两圈。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了个遍——梳妆台没有抽屉,台面是整块木板做的,没有任何拼接或者开口的痕迹。铜镜的镜背刻着一圈简单的缠枝花纹,花色是常见的莲花和卷草,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门道。他拿起那把黄杨木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梳齿间干干净净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像是被人经常使用、经常清理似的。

    "八爷,看出什么了?"狗五爷也凑过来,脑袋几乎要碰到齐铁嘴的肩膀。

    "没。"齐铁嘴把梳子放回原处,"就是觉得奇怪。一间密封的墓室里,四面连个门都没有,偏偏放了张女儿家的梳妆台。"

    张日山也踱过来了,他弯腰看了看铜镜的镜面,伸出指腹在镜面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暗绿色铜锈。"这镜子有些年头了,可梳子和桌面上却干净得很。"

    "像是有人常来用似的。"霍仙姑从后面走过来,她是最狼狈的一个——水性虽好,可长发湿透了贴在脸侧和脖子上,整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湿漉漉的衣裳,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又抬手把贴在脸颊上的湿发拨开。

    "或许是什么机关。"张启山也走了过来,站在齐铁嘴身侧,目光在梳妆台上缓缓扫过,"汪家人擅机关术,这梳妆台放得突兀,必有用途。"

    众人七嘴八舌地围着梳妆台讨论了一盏茶的工夫,从桌面看到凳脚,从镜背看到台面底下,连矮凳的四条腿都抬起来检查了一遍,愣是什么也没发现。狗五爷性子急,他绕到梳妆台后面,双手扣住台面的边缘往上一抬——"咦"了一声。

    "这桌子怎么这么轻?"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把那整张梳妆台抬离了地面,双腿往后撤了半步。可那台面太轻了,轻得超出他的预料,他往后撤的那半步没收住力,整个人连人带桌子往后退了一大步,脚底下打了滑,差点仰面摔在地上。幸好张日山眼疾手快从旁边扶了他一把,狗五爷才稳住身形,可手上的梳妆台已经脱了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桌面上的梳子和铜镜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五爷你小心点!"齐铁嘴赶紧蹲下去把梳子和铜镜捡起来,生怕摔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狗五爷站稳了,挠了挠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这桌子也太轻了,空心的似的……"

    "大家先分散找找,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张启山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四面墙壁都仔细检查一遍,每一寸都不要放过。"

    众人应声散开了。张日山往东面那面墙走,陈皮阿四沿着南面的墙壁一步一步地拍过去,狗五爷去查西面的墙,张启山自己和齐铁嘴检查北面那面。霍仙姑站在梳妆台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把黄杨木梳子和那面铜镜,指尖在自己湿漉漉的发尾上绕了绕。

    一整路下来全是水。从下海开始就泡在水里,过了水潭又过了暗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她是女人家,最受不了这种黏腻湿冷的滋味,头发贴着脸颊和脖子,凉飕飕的,怎么拨都拨不干净。她叹了口气,不由自主地在梳妆台前面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拿起那把黄杨木梳子,低头慢慢地梳理那些湿透的长发。

    木梳齿划过湿发的时候霍仙姑微微愣了一瞬——那梳子竟然比她想象中好使得多,梳齿圆润不伤头皮,每一下都顺顺当当地从头皮梳到发尾。她低着头慢慢地梳着,余光无意间瞥见了自己面前那面铜镜。

    铜镜的镜面发暗,映不出清楚的人脸来。可霍仙姑低头梳头的时候,铜镜里映出的画面有一角落在那面墙的墙根处——那里跟方才她站起来时看到的角度不一样。她停下梳头的动作,偏了偏身子,又看了看镜子里映出的那面墙。

    "佛爷,八爷,你们快来。"

    她的声音不大,可那里面带着的笃定的意味让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铁嘴第一个跑过来,张启山紧随其后,剩下几个人也纷纷围拢过来。

    "怎么?"张启山站在梳妆台侧面,声音里有一丝绷紧的急迫,"有什么发现?"

    霍仙姑坐在矮凳上没起身,手里的梳子还握着。她指了指铜镜,又指了指铜镜所映照的那面墙的方向——是正对着梳妆台的西面墙壁。"你们看这里,铜镜照到的那个位置。"

    齐铁嘴凑过去趴到铜镜前面看了半天,镜面太暗了,他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小块模糊的墙面轮廓,跟肉眼看的没什么两样。他又退开两步看了看那面墙壁,四四方方的青石墙面,光滑平整,跟其他三面墙看不出差别。

    "我这边看不太清楚,"齐铁嘴挠了挠头,"仙姑你别打哑谜了,到底看出什么了?"

    霍仙姑站起来,转头冲张启山招了招手。"佛爷,你来。你坐这个位置——对,做凳子上。身子别直挺挺的,矮一点,高度与我坐下时的高度一般,稍微往右边侧一点,对,斜着,像我刚才梳头那个姿势——"

    张启山被她摆弄得有些无奈,可还是配合地坐了下来,上半身往右边偏了偏,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铜镜的方向。霍仙姑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指了指铜镜里映出来的那片画面:"佛爷你看,这个角度,镜子照到的那面墙——"

    张启山的目光顺着铜镜中模糊的画面看过去。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瞳孔猛地缩紧了一分。

    "这边墙的走向不对。"他低声道。

    齐铁嘴趴在张启山肩头也从那个角度去看,他的视野跟张启山重叠,铜镜里那面西墙的影像跟肉眼看到的略有不同——从梳妆台这个特定角度斜着看过去,那面墙与其他三面墙的衔接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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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度偏差不过两三度,若不是铜镜恰好从一个特定的斜角反射出来,仅凭肉眼几乎不可能发现。

    "原来你在这儿啊,"齐铁嘴腾地从张启山背后跳起来,撒腿就往那面墙跑,"墙上的折角——有一面墙倾斜的角度跟别的不一样!"

    他跑得太快了。张启山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喊他一声"小心",齐铁嘴已经扑到了那面墙前面。他性子急,发现线索就像猫闻着鱼腥味儿似的扑上去,从墙的一头开始,一手手掌贴着石面慢慢地往前推移,另一手指尖沿着墙面曲折指尖,往前走时,每隔几步就停下来敲一敲,听听声音的变化。

    墙面都是整块石头雕刻而成,表面冰凉潮湿,摸上去跟其他地方没什么分别。齐铁嘴走得专心致志,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众人已经从梳妆台边聚拢了过来,围在了几步之外看着他的动作。

    在还有几步快到墙角时,敲击的声音开始有了变化,齐铁嘴双手尝试轻轻往前推,此时,变相突生,齐铁嘴只感觉手上一轻,墙边角突然往前偏,出现一道裂缝,齐铁嘴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前扑,还没来得及反应,往前一跌,率领下去,

    "佛爷——"

    他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身体就失去了重心,他看见那道裂隙正在合拢,看见张启山的面孔从裂隙的尽头朝这边扑过来,那只伸出的手离洞口只有一臂的距离了,“砰”的一声隔绝了佛爷审过来的手,也隔绝了亮光,齐铁嘴整个人往那道黑暗的甬道咕噜咕噜往下滚,他在下坠的过程中伸手在两侧的壁面上胡乱抓,妄图抓住什么东西,但甬道四周长满湿滑的苔藓,本页不仅没抓到任何东西,手指甲反而因用力抓石墙指甲劈了不少,疼得钻心。

    ”八爷,,,,“

    "老八,,,,"众人眼睁睁看着齐铁嘴在他们面前跌进黑暗,佛爷和张日山吓的声音都劈了叉。

    齐铁嘴的身影被那道合拢的裂隙彻底吞没了。石壁重新闭合,严丝合缝地合在一起,连方才那条头发丝般的细缝都消失了,整面墙恢复成了一整块光滑的青石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张启山和张日山扑到墙面上,4只手用力拍在那面闭合的墙上,拍得掌心生疼。墙壁纹丝不动,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张启山牙关咬紧了,侧脸的线条绷得像要裂开,转身冲众人吼道:"找机关!把墙打开!"

    张日山已经跑回了梳妆台边,把那张矮凳和台面翻来覆去地检查;狗五爷搬了块石头咣咣地砸墙,陈皮阿四的短刃沿着砖缝一点一点地划过去;霍仙姑的人沿着整面墙从头到尾地敲打。整个墓室乱成了一锅粥,可那面墙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锁死了,任凭他们怎么折腾,连条缝都不肯再露出来。

    "佛爷,"张日山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压得又低又急,"这墙合上之后跟别处融成一体了,机关可能在里面才能开——"

    张启山站在那面墙前面,下颌绷得死紧。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没有砸墙。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那面墙的某一点——齐铁嘴消失前最后站着的位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继续找。"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可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稳得像钉子砸进石头里,"翻遍这间墓室也要找到开门的法子。"

    狗五爷的砸墙声更响了,陈皮阿四的短刃在砖缝间刮出刺耳的声响。霍仙姑忽然在梳妆台边蹲了下来,她的手摸到矮凳跟地面的接缝处——方才佛爷坐过之后,那个位置的地面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印痕,像是被什么重量压实了表面的灰尘。

    她的指尖蹭过那道印痕,摸到了一块比别处稍微松动些许的地砖。

    "佛爷。"霍仙姑的声音不大,可墓室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她话里的那个转机。"这边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