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仙姑的手指扣住那块松动的地砖边缘,用力往上一提。地砖应声而起,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方坑,坑底静静躺着一块青灰色的圆形石盘,巴掌大小,厚约两指。盘面上刻着两条首尾相交的鱼形纹路,鱼目处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绿色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

    张启山两步跨过来蹲下,把石盘从坑里取了出来。石盘入手冰凉,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要重得多。他的目光在石盘背面扫过——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大小跟他怀里那面铜镜背面的凸起恰好吻合。

    "镜子。"张启山说了一个字,已经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将石盘按了上去。两者合二为一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嗒"。铜镜的镜面忽然亮了,原本昏暗模糊的暗绿色镜面像被什么从背后照亮了,变得通透如新,清亮的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束,照向了对面的墙壁。

    那面原本光滑平整的青石墙上,被光扫过的地方缓缓浮出了纹路——纵横交错的线条组成了一幅复杂的图案,正中央是一道竖直的缝隙,两侧刻着两行小字。张启山凑近去看,字迹是古篆,但刻痕清晰,他辨认了片刻,低声道:"以血为引,鱼目转则门启。"

    他没有犹豫。手指方才在地砖边缘蹭破了一道小口,此刻渗出的血珠正好派上用场。他把血涂在石盘鱼目上,暗绿色的珠子沾了血,像枯木逢春般猛地亮了一下。墙壁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那道竖直的缝隙开始扩张,像一道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道。

    张启山在石门刚裂开一掌宽的缝的时候就侧身挤了进去。张日山紧随其后,狗五爷和陈皮阿四也跟了进去,霍仙姑叮嘱了一声"小心"留在了外面,带人守着梳妆台那边的机关。

    窄道不足一丈深,尽头是一间被箭矢覆盖的墓室。

    张启山踏进去的第一步就踩在了一支断箭上,箭杆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的目光扫过整间墓室——地面上密密麻麻地散落着上百支箭矢,箭头锃亮,大部分已经射入了墙壁,有些还钉在石砖缝里微微颤着。正中间的地面上趴着一具尸体,面朝下,穿着深色短打,后背上扎着十几支箭,衣裳被血浸透了,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尸体旁边还有两滩拖拽状的血迹,一路延伸向西侧的一扇半开的石门,血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火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本家的人。"张日山蹲在那具尸体旁边翻看了一下腰间的令牌,声音沉了下来,"死了没多久。"

    张启山的目光没有在尸体上停留太久。他快步走到西侧那扇石门前,弯腰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三双军靴的印子,深浅不一,其中两双脚印旁边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有人受了重伤被人架着走。而在那团杂乱的脚印旁边,有几个更小更浅的印记,靴底纹路跟他们几个的不一样,是齐铁嘴的鞋印。鞋印旁边还溅着几点暗色的油渍,像是什么灯油打翻后洒在了地上。

    "这边。"张启山已经跨过了那扇石门,沿着那条血迹和脚印延伸的通道追了过去。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划痕,有些像是人为刻上去的记号,有些则杂乱无章,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胡乱抓挠出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特的气味,是血腥味之外的一种更陈腐的、像是潮湿已久的布料被翻动后散出来的气息。

    他们在通道里追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拐角处忽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张启山猛地停住,手按在了刀柄上,侧身贴紧了墙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一个人影忽然从拐角处蹿了出来。

    那人浑身是血,左手软塌塌地垂着,右臂上缠着一圈被血浸透的布条,脸上全是灰尘和冷汗。他一头撞见张启山等人,先是惊惧地往后跳了一步,然后看清了张启山的脸,瞳孔猛地缩紧。

    "张启山……"他哑着嗓子叫出这三个字,"你们怎么——"

    张启山已经欺身上前,短刃抵住了他的咽喉。"我的人在哪儿?"

    那人被刀锋抵着脖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在张启山脸上停了一瞬,又偏头看了看张日山和后面的狗五爷、陈皮阿四。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开口时声音又哑又急:"我们少当家从上面下来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算卦的,他掉下来正好砸在我们面前。少当家抓了他——他算卦解得开机关,能帮我们破前面的路。少当家还想拿他……拿他要挟你。"

    张启山的刀锋往前送了一分,那人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没说完——"那人连忙缩了缩脖子,"后来我们进了这条道,遇上东西了。一种青皮的怪物,跑得飞快,在水里跟陆地上都能走,爪子跟铁钩子似的。还有一个像人的东西,浑身干枯得跟树皮一样,走路慢,但力气大得吓人。少当家触发了墙壁上的箭矢机关,死了一个兄弟,两个重伤的被我拖进了岔道。那个算卦的趁乱跑了,点着了一盏灯砸在怪物尾巴上,把怪物引去了反方向。他自己从左侧那条岔道跑了,我没追上——"

    他喘着气说完了这长长的一段,然后闭上了嘴,等着张启山的反应。

    张启山收回了短刃,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段幽暗的通道。"哪条岔道?"

    那人用下巴指了指左侧一处不起眼的矮洞:"那条。他钻进去了。我听见他摔了一跤,还骂了一声。"

    张启山已经拔腿往那个方向走了。张日山紧跟在他身后,经过那人身边时停了一步,把一截绑伤口的布条扔给了他:"自己裹一下。能不能活着出去看你自己的命了。"

    矮洞后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两侧岩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水渍,滑不留手。张启山走得很快,军靴踩在湿滑的岩石上每一步都稳而果断。他顺着地面上那些细小的痕迹一路追过去——油渍、折断的苔藓、指甲在石壁上抓过留下的浅浅白痕。齐铁嘴从这里经过的时候显然滑倒过,壁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指节刮出来的印痕,边上还沾了一小块干涸的血迹。

    张启山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张启山放慢了脚步,贴着岩壁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那是一间被地下河贯穿的天然岩洞,河水清澈见底,映着四壁暗绿色的光珠,像一条流动的翡翠带。河对面靠近岩壁的地方,齐铁嘴正背靠着一块巨石坐在那里,衣裳破了好几处,肩头有一道新添的血痕,一只手捂着肩膀,另一只手攥着那块从上面带下来的石匣。他脸上沾了灰和血迹,头发乱蓬蓬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很,正警惕地盯着河中央的方向。

    河中央的水面上,两个黑影正缓缓地浮上来。

    其中一个通体暗青,四肢又长又细,手指脚趾间连着半透明的蹼膜,一双凸出的鱼眼在水面上泛着幽绿的光。它半潜半浮地悬在水中央,像是在等待时机。另一个站在浅滩上,身体干枯皱缩,皮肤紧紧裹着骨骼的轮廓,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咧着嘴发出一种不成调的低低哼哼声,一步一步缓慢地朝齐铁嘴的方向挪过去。

    齐铁嘴攥着石匣往后缩了缩,后背紧贴着岩壁,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匣,像是打算用它砸出去引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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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力,可那水猴子的速度比他的动作快得多——青色的身影猛地从水面蹿起,蹼爪张开,直扑齐铁嘴的面门。

    "八爷!"

    张启山的声音从洞口炸开的同时,他已经跃了出去。短刃出鞘,寒光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削向水猴子的爪尖。水猴子尖嘶一声缩回了爪子,借着冲劲翻了个身落回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张启山落在河岸上,一把将齐铁嘴从巨石旁边拽起来护在身后。

    齐铁嘴被他攥着手腕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张启山那只握刀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着颤,才回过神来,低声叫了一句:"佛爷……"

    "闭嘴。"张启山的嗓音哑得厉害,"先出去再说。"

    张日山和狗五爷已经从洞口冲了进来,两人左右包抄堵住了水猴子的退路。狗五爷手里那根铁链甩得呼呼生风,几次逼退了想要从侧面偷袭的水猴子。陈皮阿四则径直扑向了湿婆——那树皮般的怪物动作极慢,被他短刃抵住颈侧时只发出了一声含糊的低吼,便不再动弹。

    水猴子见势不妙,一个猛子扎进了水底。河面上漾开几圈涟漪,然后彻底安静了,只剩湿婆被绑在石柱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含混的哼哼。

    张启山收刀入鞘,转身面对齐铁嘴。他低着头把齐铁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肩头那道爪痕还在渗血,手背上多了一道新的擦伤,指甲劈了两片,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底下一片淤青。他伸出手把齐铁嘴脸上的灰擦了擦,拇指蹭过他颧骨上一道细细的血口,动作轻得像怕把人碰碎了。

    "佛爷,"齐铁嘴被他这样盯着看有些不自在,缩了缩脖子,"我没事,就是摔了几下——"

    "你说没事的时候,"张启山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哪回是真的没事?"

    齐铁嘴噎了一下,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狼狈,又抬头看了看张启山那张写满了后怕的脸,忽然伸手攥住了张启山的衣角,像从前在佛爷府里扯他袖子那样轻轻拽了一下。

    "那现在是真的没事了。"他说,"你来了就没事了。"

    张启山看着他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节上还有干涸的血痕。他反手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包得严严实实的,半晌没说出话来。

    张日山从后面走过来,探身看了看齐铁嘴肩头的伤口,眉头皱了皱:"得赶紧处理,这爪印子上不知道带了什么东西。"他撕了块干净的布条递给张启山,

    张启山替他包扎好肩头的伤,把石匣收进自己怀里,然后蹲下身来,背对着齐铁嘴:"上来。"

    齐铁嘴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上来。"张启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你给我上来"四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齐铁嘴乖乖地趴到了他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张启山后颈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张启山背着他站起来,掂了掂,稳稳地迈过了那条地下河。河水不深,只没到膝盖,可水底下那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得格外小心。张启山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齐铁嘴趴在他背上,感觉着他的脊背随着脚步微微起伏,热腾腾的温度透过湿衣裳传过来,把他的下巴焐得暖烘烘的。

    “佛爷,我刚刚一路逃过来,路上遇到了水猴子和守墓的怪物,他们一直在阻拦我过去,仿佛这墓道尽头那里有他们不愿外人触碰的东西在。”齐铁嘴趴在佛爷背上,把与他们离散后遇到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下,

    “这些东西都是汪家先祖训来守墓,他们不让人过去,那里应该就是主墓室了,一起去看看。”说着便带领众人往墓道尽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