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愿意下楼见人的时候,距离那个荒唐的夜晚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张启山的卧房里,不是躺着就是靠着,下床走动的范围仅限于从床边到窗台那几步路。腰酸了三天才缓过来,嗓子哑了四天才能正常说话,至于脖子上那些痕迹,他每天照镜子都要对着那四位骂上一轮——今天这儿消了明天那儿又添了新的,从头到尾就没干净过。
直到第七天早上他对着镜子检查了半天,确认能露出来的地方全干净了,才终于肯换衣裳下楼。
今天是九门每月一聚的日子。正堂大厅里各门当家照例落座,互通消息,议事论事,是长沙城里雷打不动的惯例。齐铁嘴趿拉着拖鞋从楼梯上慢悠悠晃下来的时候,正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二月红在左首喝茶,霍仙姑在翻一本账册,谢九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黑背老六照旧蹲在门槛上抽烟,陈皮阿四抱着胳膊站在窗边,半截李趴在桌上打哈欠。
最角落里那张椅子还空着——那是齐铁嘴的位置。从两年前他住进佛爷府开始,九门议事他坐的就是那把椅子,如今椅面上干干净净的,像是专门给他留着。
齐铁嘴拖着步子走过去,经过狗五爷身边的时候,余光里瞥见狗五爷正冲他挤眉弄眼。那表情实在太过丰富——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咧着,整个脑袋朝他这边凑过来,一副"我可算逮着你了"的架势。齐铁嘴没理他,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了,一屁股落座的时候腰还微微酸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假装无事发生。
"人都到齐了。"张启山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齐铁嘴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的声音不大,把最近长沙城里的几件大事简短地说了一遍——自从上次在新月饭店那一役重创了日本人之后,日本人在长沙的活动基本消停了,城里安稳了不少,码头那边也清静了。
"各顾各家,有消息及时互通。"张启山最后说了一句,站起身来,"散了吧。"
他走了。张日山和张小烬跟在他身后出去了,张小鱼留在门口等着收拾茶具。正堂里的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二月红冲齐铁嘴点了点头,霍仙姑合上账本走了,谢九爷打了个哈欠站起来,黑背老六蹲着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才起身。
只剩狗五爷没走。
他几乎是跳着从椅子上起来的,三步并作两步凑到齐铁嘴面前,整张脸笑成了一朵花。"哟,八爷!"
齐铁嘴往后靠了靠椅背,警惕地看着他:"干吗?"
"您这是改性啦?"狗五爷弯着腰凑到他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以前您是恨不得天天在外面逛,茶馆、书铺、戏园子,哪儿热闹您往哪儿钻。这一个月怎么连佛爷府的门都没出过啊?"
齐铁嘴把狗五爷那颗凑上来的脑袋往旁边一推:"我出去过了。"
"是,您是出去了一趟。"狗五爷被他推开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了,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听说您这一趟出去不到半天就被人逮回来了?然后在床上躺了七天?"
齐铁嘴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狗五爷直起身来,仰头大笑:"哈哈哈八爷!不是我说您啊,您这身板也太差了吧!人家逃跑好歹跑个三五天,您倒好,上午跑下午回,回府还瘫了一礼拜——"
"散会了。"齐铁嘴站起身来,往门口一指,"你,滚。门外那里,不送。"
狗五爷还在笑:"别啊八爷,我这不是关心您——"
"关心你个头!"
齐铁嘴气冲冲地转身就走。他一路穿过回廊,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地面。路过院子的时候张小鱼正端着茶盘经过,看见他那副气鼓鼓的模样问了句"八爷怎么了",齐铁嘴哼了一声没答话,径直往张启山的书房冲了过去。
"砰!"
他一把推开书房的门,连门都没关就走了进去,大喇喇地往张启山那张太师椅上一坐,双手往扶手上一拍,胸膛还因为走得急而起伏着。
"气死我了!"
张启山正站在窗边跟张小烬说事,闻声转过来看着齐铁嘴那副炸了毛的样子。张小烬也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个狗五爷!"齐铁嘴拍着扶手,"他真不是个东西!他竟然——"他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狗五爷笑他什么来着?笑他逃跑半天就被逮回来,笑他身体不行在床上躺了七天。可他怎么跟张启山和张小烬说?难不成他要说"五爷笑我被你们四个折腾得下不了床"?他张了张嘴,那后半截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硬是吐不出来。
最后他憋红了脸,改口骂道:"你们四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张启山看着他,眯了眯眼。张小烬站在窗边不说话了,目光落在他身上。齐铁嘴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书房里的气氛变了——那两个人看他的眼神跟七天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你再说一遍。"张启山朝他走过来。
齐铁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想跑,可张启山的动作比他快得多。齐铁嘴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腰就被一只手攥住了,整个人被扯回去按在了书桌边沿上。张启山一只手箍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俯身就吻了下来。
这个吻比七天前那个更深。齐铁嘴被他压在书桌上挣了两下没挣脱,后背抵着冰凉的桌面,前胸贴着张启山滚烫的胸膛,冰火两重天把他逼得浑身发颤。他张着嘴想喘气,张启山的舌尖就趁机探了进来,又热又深,吻得他脑子发懵,两条腿都软了。
张小烬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齐铁嘴身侧,一只手撑在他耳边,低头看着他那张因缺氧而泛红的脸,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他领口的扣子。指腹滑过锁骨的时候齐铁嘴猛地缩了一下,可他被张启山压着动弹不得,只能闭着眼任人宰割。
"唔——"他含混地抗议了一声,被吞没在张启山的唇齿间。
等这个吻结束的时候,齐铁嘴整个人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瘫在书桌上大口喘着气,嘴唇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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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肿,比七天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张小烬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桌沿,顺手替他拢了拢已经被扯得大敞的衣领——可那领口底下已经多了几道新鲜的痕迹,从喉结一路蔓延到锁骨窝里,粉嫩嫩地浮在白皙的皮肤上。
齐铁嘴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推开张启山,跌跌撞撞地跑出了书房。
他一路躲回卧房,反手把门锁了,扑到梳妆台前面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整张脸通红通红的,从眉心到下巴像是抹了层上好的胭脂。颈侧那几道新添的痕迹明晃晃地印在皮肤上,有一道甚至延伸到了锁骨底下。嘴唇更是惨不忍睹,比平时肿了将近一倍,红艳艳、水亮亮的,一看就知道刚刚被人狠狠亲过。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泛着一层浅红,眼底水光潋滟的,睫毛细密地垂着,看一眼就让人知道这人刚刚经历了什么。整张脸春意盎然的,活脱脱一个大姑娘含羞带怯的模样。
齐铁嘴盯着镜子看了三秒,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了椅子上。
"……畜生。"他对着天花板骂道,"四个都是畜生。"
门外传来敲门声。张小鱼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和和的:"八爷,佛爷让我来问问您,今晚想吃什么?灶房新到了一批螃蟹,挺新鲜的——"
"不吃!"齐铁嘴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我今晚什么都不吃!饿死我算了!"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张小鱼的脚步声远了,过了一会儿又近了,这回是张日山的声音:"八爷,五爷刚才让人送了帖子来,说今晚在醉仙楼摆了一桌给您赔罪,问您去不去——"
"不去!告诉狗五爷让他自个儿吃去!我齐铁嘴这辈子再也不出门了!"
张日山在门外笑了一声:"行,那我回他说八爷在家养脸——"
"张日山你给我滚!"
门外传来两个人忍笑的动静,脚步声慢慢地远去了。齐铁嘴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运气,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嘴唇红红的,眼睛润润的,脖子上的痕迹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他把镜子扣在了桌面上。
"……明天就买个围巾。"他对着扣过去的镜子说,"围到下巴那种。"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桂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甜丝丝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填了满屋子。齐铁嘴闻着那桂花的味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收住了。
算了。他在心里想。
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出不了门,见不了人,被四个畜生抽干了精气。
他叹了口气,把扣过去的镜子翻回来,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虽然红得过分,可眼底那层光——那层从前世到今生他从来没有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光——正亮晃晃地盛在瞳孔里,像被人点亮了一盏总也不灭的灯。
齐铁嘴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了一下。
"算了。"他这次说出声来,声音轻轻的,"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