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灌进来,满满地铺了半张床。
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光线,脑子里像塞了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又沉又钝。身子更是像被几辆马车从身上碾过去又倒回来碾了一遍——腰是酸的,腿是软的,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正在用一种极其鲜明的方式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连抬起胳膊都费劲,只好放弃了挣扎,瘫在原处望着床顶那些暗纹发呆。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床边坐着的人。
张启山坐在床沿上,军装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本不知什么文书在翻着。他听见动静便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齐铁嘴脸上时,那副清冷端正的面孔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醒了?"
齐铁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周正的、清冷的、在外人面前从不失仪的脸。谁能想到就是眼前这个人,昨晚把他按在床上的时候完全换了另一副模样——俯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他现在想起来耳朵还要烧。还有那三个副官,平时在府里人模人样、人五人六的,对外做事利落周全,见了长官客客气气,怎么一到了床上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个比一个疯,一个比一个狠,他昨晚眼泪都出来了,嗓子也喊哑了,四双手照样箍着他不放,嘴里说着"最后一次了八爷",手底下半点没停。
畜生。齐铁嘴在心里骂了一句。四个都是畜生。
"饿不饿?"张启山把文书合上了,伸手过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我让人送吃的上来。"
齐铁嘴还没来得及答话,张启山已经朝外头站岗的卫兵扬了扬下巴。卫兵得了令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地下了楼。
齐铁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埋到鼻梁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张启山。张启山被他瞪得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妥,便又看向他。
"瞪我做什么?"
"你……"齐铁嘴的嗓子是哑的,一开口就带着昨夜留下的沙沙的尾音,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你们昨晚——"
"昨晚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齐铁嘴气得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了脸,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我说了不要了不要了你们四个一个都没停!我眼泪都出来了你还不放我走!"
张启山伸手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看见齐铁嘴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根都是粉的。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又羞又恼地瞪着他,嘴唇还微微肿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不知道是昨晚被谁咬的。
张启山的目光在那道齿痕上停了一瞬,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伸出手指蹭了一下齐铁嘴的下唇。
"下次轻点。"
"没有下次了!"齐铁嘴拍开他的手,可那力道软绵绵的,拍在张启山手背上跟挠痒痒似的,"你们四个从此以后跟我——"
"跟你怎样?"张日山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齐铁嘴一抬头,就看见张日山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搁着一碗热粥、两碟小菜、一壶热茶、还有一碟齐铁嘴爱吃的桂花糕。张日山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弯腰凑到床边来,笑眯眯地看着齐铁嘴那张通红的脸。
齐铁嘴正要骂他,目光忽然定住了。
张日山的军装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来的脖颈上——从下颌骨到锁骨那片皮肤上——全是深深浅浅的抓痕。几道长的从喉结旁边一直延伸到衣领底下,几道短的在耳后盘成一团,凑在一处触目惊心,一看就是指甲挠出来的。
齐铁嘴的脑子嗡了一声。
"张日山!"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别告诉我你今天一早上都是这副样子出去见人的——"
张日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非但没遮掩,反而故意把领口又扯开了些,侧着身让齐铁嘴看个清楚。"怎么了八爷?挺好的啊,今早我去前院会客的时候碰见九爷,九爷瞅了我好几眼,后来悄悄问我说'日山你这是跟谁打架了'。"
齐铁嘴脸上的血色从耳朵尖一路烧到了锁骨。
"你是怎么说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说没打架。"张日山咧嘴一笑,"我说是八爷挠的。"
齐铁嘴整个人往后一倒,瘫在了枕头上,拿被子蒙住了脸。
张日山还不肯放过他,一边布菜一边继续说:"八爷别气,反正不要脸又不止我一个。佛爷早上见的霍仙姑,仙姑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他脖子上瞟。小鱼去灶房交代午饭的时候,王大娘盯着他后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后来还偷偷跟小烬打听——"
"张日山你给我闭嘴!"齐铁嘴从被子里探出一只通红的耳朵。
"还有呢,"张日山像是说上瘾了,端着粥碗坐在床边,"今早长官那边来人汇报军务,佛爷亲自去见的。那人汇报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佛爷是不是被猫挠了。佛爷说不是猫,是家养的。八爷您猜那人什么表情?"
齐铁嘴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脸上滑落,露出一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他看向坐在床沿上老神在在翻阅文书的张启山,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佛爷!你怎么能——"
张启山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神色坦然得很。"我说错了?"
"你——"
"你不就是我们家养的?"
齐铁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他伸手指着张启山又指着张日山,手指抖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猛地掀开被子要下床,脚一踩到地上站起来,两条腿立刻就软了——腰酸得根本使不上力,膝盖一弯整个人就往地上栽。
张启山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腰,把人提回了床上。
"你放我下来——"
"老实坐着。"张启山把他按在床沿,单手把粥碗端过来塞进他手里,"先吃饭。你昨晚就没吃,今早又错过了。饿坏了怎么办。"
齐铁嘴抱着粥碗,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撒了碧绿的葱花。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把他那些骂人的话全堵了回去。
张日山在旁边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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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笑了一声。
齐铁嘴狠狠瞪了他一眼,端着粥碗埋头喝了起来。热粥滑过喉咙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舒服,他喝了几口才觉得整个人缓过来一些,只是腰还是酸得厉害,坐着都费劲。
张启山看他喝粥的样子,伸手把他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齐铁嘴没躲,只是耳朵尖又红了一点,连着眼皮都微微泛着粉。
张日山靠在桌边,抱臂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弯着。张小鱼和张小烬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外面进来了,一个靠在门框上,一个站在窗边,四个人把齐铁嘴围在床中间,各占了不同的位置,目光却都落在他身上。
齐铁嘴被这四面八方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毛,把粥碗往桌上一搁,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啊?"
"没见过。"张小鱼温温和和地接了一句,"没见过八爷一边吃饭一边脸红的。"
齐铁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他气得把脸往被子里一埋,闷声道:"我以后不出门了!你们几个把九门上下全得罪光了,我这张脸往哪儿搁?江湖不见!"
张启山伸手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晃了晃。
"别闹了。九门那边来的人我已经打发回去了,你暂时不用见他们。等你缓过来了再说。"他的声音放得轻了些,"先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回来。"
齐铁嘴被他又按回床沿坐下,面前重新摆好了粥碗和筷子。他低头又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瞪着四个人。
"那你们以后——"
"以后?"张日山挑了挑眉。
"以后出去见人的时候,"齐铁嘴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把领子扣严实了!谁再露着脖子出去招摇,我就——"
"就怎样?"
齐铁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有威胁的惩罚手段,最后憋红了脸冒出一句:"我就真跑了!"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沉了一下。
张启山伸手把齐铁嘴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真切的、还没完全消散的后怕:"你再说一遍?"
齐铁嘴被他圈在怀里,感觉到了那双手臂收紧的力道和那颗心跳的频率,张了张嘴,把"跑"字咽了回去。
"……不跑了。"他小声说,"别抱这么紧,粥要洒了。"
张启山这才松开一些,可手还搭在他腰上没有挪开。齐铁嘴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瞟见张小鱼在门口笑了一下,张日山靠在桌边轻轻吐了口气,张小烬站在窗边偏过头去看着院子里的阳光,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在四个人身上,又在齐铁嘴的粥碗里投下一小片亮晶晶的暖色。
齐铁嘴把这口粥咽下去,心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了——被四个疯子锁在怀里,哪儿也去不了。
可奇怪的是,他心里那个从前世带来的、冰凉的窟窿,好像被什么暖乎乎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他又喝了一口粥,耳朵尖还红着,嘴角却悄悄弯了一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