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把齐铁嘴塞进后座的时候,动作算不上温柔。
齐铁嘴被他半推半抱地弄上车,屁股刚挨着座椅就要往旁边挪,腰上那只手却箍得死紧,纹丝不动。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张启山捞起来放在了腿上,后背贴着张启山的胸膛,两条手臂从他腰侧环过来锁住了,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像一尊铁铸的牢笼。
"佛爷……"齐铁嘴被他搂得喘不上气,挣了两下,"你让我坐旁边——"
"闭嘴。"
张小鱼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把后座的车门关上了。张小烬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从脚底下传上来。张日山坐在副驾驶,半侧着身,目光在后视镜里跟齐铁嘴的视线撞了一下,又移开了。
车子里安静得很,四个人谁也没开口。齐铁嘴被张启山箍在腿上,能感觉到张启山的心跳终于从码头那个频率缓下来了,可箍着他腰的手臂还是硬的,一下也不肯松。
车子开出了码头区域,窗外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只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碌碌声响。齐铁嘴低着头抠张启山大衣上的一颗铜扣,抠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佛爷……"
张启山低头看他,下颌压着他的发顶闷闷地"嗯"了一声。
齐铁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在心底的话全部掏了出来:"其实你们不应该找来的。"
车里更安静了。前排的三个人都没接话,可齐铁嘴明显感觉到张小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张日山的脊背挺得更直了,张小鱼攥着车门的把手,指节泛白。
"我的离开,"齐铁嘴的声音低下去,盯着那颗被他抠得发亮的铜扣,"只会让大家都回归正轨。佛爷您有嫂子,有孩子,佛爷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等着您管。三位副官,家里也该给你们相看了吧?"他抬起头,目光从前排三个人身上扫过去,又在张启山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了眼。"你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我不想……让大家都不愉快。"
车子开过一座拱桥,车身微微颠了一下。齐铁嘴被那颠簸晃得往张启山怀里缩了缩,又赶紧把自己撑直了。
"所以说,"他抿了抿嘴唇,"放我走吧。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们各自过你们的日子,我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操旧业,往后逢年过节托人捎个信报个平安——"
"你闭嘴。"
张启山的声音从他头顶闷闷地砸下来,不高,可那四个字落进齐铁嘴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齐铁嘴的嘴张了张,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张启山把下巴从他头顶挪开,低头看着他。齐铁嘴被迫仰起脸来跟他对视,从那个角度他能看见张启山绷紧的下颌线,和他眼底还没散尽的暗沉颜色。
"我们的事,"张启山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会自己处理好。至于你——"他眯了眯眼,"你该担心担心你自己。前面你病着,我们才一忍再忍。既然你敢跑,就得担着后果。"
齐铁嘴的脊背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开始发毛。他缩了缩脖子,想往旁边躲,可张启山的胳膊把他锁得死死的,他连一寸都挪不动。
"八爷。"
张日山从前排转了过来,他半跪在副驾驶的座椅上,胳膊搭着椅背,目光直直地看着齐铁嘴。他的脸色比平时严肃,眼底那层平日里对齐铁嘴总带着点痞气的笑意也收干净了。
"其实您不用操心我们家里怎么想。"张日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情,"我们都是张家人。张家人长寿,活个百十来年是常有的事。想找个能长伴一生的人本来就难,所以我们这些人一旦认定了,就不管男女、不管旁人怎么说。"
他说到"男女"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在齐铁嘴脸上停了一拍,又继续往下说:"我们认定了就不会变。家里那边,我们自己会交代。您不用替我们操心。"
齐铁嘴的眼睫颤了颤。
他偏过头去看前排的张小鱼。张小鱼没回头,可耳朵是红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后面,在军装领口的边缘若隐若现。他的拇指一直在按车门把手上的那个按钮,按下去又松开,按下去又松开,显然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他又去看张小烬。张小烬握着方向盘,目光锁在前方路面上,侧脸安安静静的。可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指节攥得发白,像是把什么话全压在了那上面,一个字也没往外漏。
三个人都没反驳张日山的话。
齐铁嘴把脸转回来了,目光落在自己抠着的那颗铜扣上,心口那点刚刚萌芽的恐惧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从脊背爬到后颈,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以前觉得张启山面善。虽然外人眼里张大佛爷是出了名的杀伐果断,可齐铁嘴认识他这些年,他对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的凶过。瞪眼是有,凶话也放过,可哪次最后不是由着他闹、由着他笑?张日山爱逗他,可每次逗完了都会替他收拾烂摊子;张小鱼温温和和的,从来不会对他说重话;张小烬话最少,可他的眼神总是在暗处跟着齐铁嘴转,像是随时准备接着他。
他一直以为他们都是温和的人,不会对他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刚才张日山说"那今晚我们就不客气了"——那句话里的认真劲儿,齐铁嘴听出来了。
"佛爷……"他小声叫了一句,声音有点抖。
张启山低头看他,齐铁嘴的耳尖又红了,这回不是因为羞的,是慌的。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仰着脸看过来的时候带着点求饶的意思,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张启山看着他这个样子,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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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火烧了一路的怒火忽然就软了几分。可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手臂又收紧了些。
"现在知道怕了?"他凑到齐铁嘴耳边,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晚了。"
齐铁嘴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一个色号。他把脑袋缩回去,又埋进张启山的胸口了,闷声闷气地说:"我那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就一声不吭地跑?"张启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知不知道我进了卧房看见屋里空了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我搜遍码头找不到人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齐铁嘴,你替我们打算之前,有没有想过——"
他忽然停住了。
齐铁嘴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等他的下半句。
张启山没有说完。他只是把齐铁嘴的脑袋又按回了自己胸口,下巴重新搁在他头顶上,手臂箍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别想了。"他闷声道,"回府再说。"
车子还在往前开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齐铁嘴被张启山按在怀里动弹不得,耳朵里只能听见张启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的,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耳膜。
他忽然想,如果今晚真的要发生什么——他到底是想逃,还是其实在等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脸更用力地埋进张启山怀里,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了。
前排的张日山转回去了,靠在座椅上看着前方的路。他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场面。张小鱼终于把那个车门按钮松开了,手指交叉着搁在膝盖上,侧脸的线条柔和了几分。张小烬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后座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他的目光在上头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车子在佛爷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张启山抱着齐铁嘴下了车。齐铁嘴这回连挣都没挣,整个人蜷在张启山怀里,脑袋埋在胸口,姿势比在码头那会儿还乖巧了几分。
张启山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怕了?"他压低了声音问。
齐铁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怕就对了。"
张启山抱着他大步走进佛爷府的大门,身后三位副官依次跟上,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整齐而坚定。
齐铁嘴缩在他怀里,看着佛爷府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心想今晚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可奇怪的是,他心里那层恐惧底下,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悄悄鼓胀着,热热的,痒痒的,像春天埋在地底的种子被浇了第一场雨。
他闭着眼,把额头抵在张启山的锁骨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他在心里说。来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