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跟着登船的人流往木梯上走的时候,心里还悬着一块石头。
码头上人多,扛货的脚夫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叫卖的小贩把声音喊得震天响,几个妇人抱着孩子挤在前头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涌。齐铁嘴压着帽檐混在人群中间,一步一步挪向那条窄窄的跳板。包袱勒在肩上,胸口那枚铜钱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
他踩上跳板的时候,木板在脚下颤了颤。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气,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迈第二步,忽然觉得左右胳膊同时一紧——两只大手从人群里伸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从跳板上生生拽了下来。
"哎——"
齐铁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拖着往后倒。他的脚在跳板上蹬了两下没蹬住,包袱从肩上滑下来掉在码头的石板上,哐当一声。他挣扎着想回头喊人,可那两个人力气大得出奇,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捡起地上的包袱,脚下生风似的把他往码头的侧面拖。人群太密了,周围全是吵吵嚷嚷的声音,他喊的那一嗓子还没传出去就淹没在了嘈杂里。
齐铁嘴被拖进了一条窄巷子。
巷子又暗又潮,两侧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墙角堆着些烂菜叶子和碎瓦片。那两个人架着他一路往巷子深处走,拐了两个弯,在一间破败的木屋前面停住了。他们松开手把他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嗒嗒嗒地远去,很快就听不见了。
齐铁嘴被摔了个七荤八素,胳膊肘磕在泥地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撑着地爬起来,揉了揉摔疼的手肘,环顾了一圈这间木屋——屋顶漏着光,地面潮乎乎的,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和一口破缸,门板歪歪斜斜地搭在门框上,屋子里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他站起来想往外跑,可一只脚还没迈出门槛,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齐铁嘴猛地后退了两步,背抵在墙根上,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粗壮的脖子上挂了条金链子,手里摇着把折扇,大冬天的摇扇子,说不出的滑稽。齐铁嘴一看见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八爷,"那人咧嘴笑着,露出一颗金牙,"好久不见呐。"
"刘金。"齐铁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想干嘛?快放我走,我船要走了!"
刘金把折扇一收,往掌心里一拍,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八爷别急嘛,急也没用。您那船啊,怕是走不了了。"
齐铁嘴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刚刚码头那边来了人,把整个港口封了。"刘金冲门外努了努嘴,"一队穿军装的,扛着家伙什儿把出港的船全拦了。说是佛爷放出来的话——抓一个不听话的人,在抓到之前,一艘船都不许出港。"
齐铁嘴靠在了墙上。他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张启山发现他跑了,把码头封了。船走不了了,他跑不了了。也许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张启山就会亲自带人冲进码头,挨个搜人,把他从那艘还没开走的船上揪出来,或者从这条巷子里搜出来。然后呢?张启山会怎样对他?把他关起来?把他锁在床上?还是像上次和副官一起说的那样——"各凭本事"?
齐铁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哪儿也去不了了。
"八爷?"刘金蹲到他面前来,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凑得近近的,"别垂头丧气的嘛,我请你过来不是为了把你交给佛爷。"
齐铁嘴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刘金搓了搓手,脸上堆出一个殷勤的笑:"我要是想把你交出去,刚才直接让那俩兄弟把你送去佛爷那儿就完了,何必把你带到这破屋子里来?我请你过来呢,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齐铁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什么事?"
"您还记得半年前给我算的那卦不?"
齐铁嘴一怔。半年前的事浮上心头——刘金带着一帮地痞堵了他的卦摊,非让他给算一卦。他当时摇了一卦,卦象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卦上写得分明:前十五年孤苦,中十五年为非作歹,最后三年放下屠刀,然后暴毙而亡。
他当时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他只是跟刘金说了前半生的那些事,让他往后多行善事。刘金听得半信半疑,最后扔了块银元就走了。齐铁嘴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刘金一直记着,还让人盯着他。
"那卦,"刘金的笑容收了收,眼底露出一丝认真的东西,"八爷,你当时话没说完。"
齐铁嘴的睫毛颤了颤。
"你说了我前半辈子的事,说了我该行善,可你没跟我说后半辈子。"刘金蹲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我今年三十一了,按您的算法,前半辈子过了,中间这十五年也过了大半了。那后半截呢?"
齐铁嘴把脸别过去,没说话。
"八爷,"刘金的嗓音沉下来,"你把剩下的卦文解给我听。你要是愿意说,我就把你藏起来,藏到佛爷找不着的地方去,帮你躲过这一劫。"
齐铁嘴闭了闭眼。
他现在跑也跑不掉,码头封了人也走不成。他被困在这间破屋子里,面前这个地痞头子拿他不算卦就不帮他躲藏来要挟他。他自暴自弃地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地面又硬又凉,硌着他的后背,头顶的漏缝里漏下来一束惨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
"你说话算话?"他对着房梁说。
"那是自然。"刘金拍着胸脯,"我刘金在城南混了这么多年,说话向来一个唾沫一个钉。"
齐铁嘴盯着头顶那片漏光的瓦缝,看了很久。天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着,慢悠悠地浮动着,像是这个尘世里所有那些抓不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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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卦的后半截——"他开口了,嗓子有些干涩,"你要听是吗?行,我告诉你。"
他坐起来,靠着墙,看着刘金那双聚精会神的眼睛。"你中十五年为非作歹,后三年放下屠刀,最后暴毙而亡。按岁数算,你还有两年。"
刘金脸上的笑僵住了。
"两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不认识它。
"两年之内,你若不收手,"齐铁嘴平静地说,"暴毙的下场不会变。"
木屋里安静了很久。刘金蹲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不信到震惊到畏惧,最后变成了一种齐铁嘴看不懂的复杂神色。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又蹲回去,盯着齐铁嘴的脸看了又看。
"八爷,"他的嗓音变了调,"你是说,我若是不收手,只有两年好活了?"
齐铁嘴点点头。
刘金沉默了。他站起来,把折扇插进后腰,冲齐铁嘴拱了拱手,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八爷,多谢指点。"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您放心,我刘金说话算话。佛爷那边的人现在在码头搜人,您先在这屋里躲着,天黑了之后我安排人送您出城。城西那条路我熟,保证不让佛爷的人发现。"
刘金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木屋里又只剩下齐铁嘴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束光。灰尘还在飘着,细碎的金色颗粒在光柱里缓缓地浮沉。他伸手去够那束光,指尖触到一片暖意。
外面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码头方向的声音,有人在喊话,有脚步声来回跑动,偶尔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齐铁嘴把耳朵贴在墙缝上听了听,隐约听见有人在喊"搜仔细了,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那是张小鱼的声音。
齐铁嘴缩回了墙根,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了一小团。
他想着张启山此刻大概已经到了码头了。他会站在跳板前面,看着那艘已经空了船舱的船,看着码头上那些人头攒动的面孔里没有一个是他想找的。他会不会气得把旁边的木箱一脚踹翻?会不会攥着拳头站在江风里,胸口起起伏伏地喘着气?
齐铁嘴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真烦啊……"他对着自己的膝盖说。
头顶的光柱慢慢偏了一点角度,时间在流逝。齐铁嘴缩在墙角,听着外面那些搜捕他的动静从远到近又渐渐远去了,心里那块石头始终悬着,不上不下地硌在最难受的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躲过去了还是没躲过去。他只是缩在那间破木屋里,听着外面的世界为了找他忙得人仰马翻,而他自己缩成一团,又冷又饿,想睡又不敢睡。
"张启山,"他对着空气小声说,"你至于吗……"
没人回答他。只有那束天光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脚边,照着地上那些细碎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