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九门:重生八爷与他的四个老攻 > 17. 跟阿婆道别
    齐铁嘴从佛爷府的巷子里转出来,沿着城南的老街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站住了。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四十分。离下午两点开船还有两个多钟头。码头那边他不敢现在就去,怕太早到了遇上来来往往的熟人,也怕自己站在江边越想越走不脱。可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包袱里的银元沉甸甸地坠着手臂,新买的那顶旧草帽压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齐铁嘴靠在槐树干上,盯着脚底下青石板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野草发了一会儿呆。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地裹着他的脚踝。他把包袱换了只手拎着,正想着再往哪边去晃荡一圈消磨时间,余光忽然扫到了街对面一个佝偻着的人影。

    齐铁嘴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棉袄,缩着肩,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在佛爷府东侧那条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她瘦小的一团,跟墙角的阴影几乎融成了一体,可齐铁嘴一眼就认出了她——那个花白的发髻,那个微微驼着的背,那个他醒来那天在佛爷府的床上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哭的声音。

    阿婆。

    她怎么还在这儿?

    齐铁嘴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树干的阴影里缩了缩。他压了压帽檐,隔着半条街看过去。阿婆站在那儿已经不知道多久了,脚底下的地面被踩得发亮,棉袄的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时不时踮起脚往佛爷府那条巷子里望一眼,又缩回去,拢着袖子继续等着。

    她在等他。

    那天他被张启山抱走之后,阿婆大概再也没见过他。她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后来好没好。一个孤零零的老人家,连着失去丈夫、失去儿子,好不容易碰上他这个说"我给你口饭吃"的算卦先生,结果一夜之间人也被带走了。她不知道去哪儿打听,就只能站在那天他离开的地方,一天一天地等。

    齐铁嘴看着阿婆缩在墙根下的身影,鼻子猛地酸了一下。他飞快地把脸别过去,攥了攥拳头,又转了回来。

    他不能过去。那条街太敞亮了,佛爷府的人来来往往,指不定谁就认出了他。他马上就要走了,这张脸在长沙城里越少人看见越好。可阿婆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着,天越来越冷,她连口热茶都没地方喝。

    齐铁嘴的目光四处扫了一圈,落在街边几个蹲在地上玩石子的小孩身上。他快步走进旁边的杂货铺,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一包油纸裹着的桂花糖。然后他走到那几个孩子面前蹲下来,把糖包拆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糖块。

    "小朋友,"他压低嗓音,用帽檐挡着半边脸,"帮叔叔一个忙好不好?"

    几个小孩仰头看着他,眼神亮晶晶的,都盯着那包糖。

    "看见街对面那位阿婆没有?"齐铁嘴用下巴指了指,"你们去跟她说,让她回家去,家里有人找她。谁传到了,这包糖就是谁的。"

    几个小孩互相看了一眼,最大的那个一把抓起糖包塞进怀里,撒腿就往街对面跑。剩下几个跟在后面追,叽叽喳喳地叫着"阿婆阿婆有人找你"。齐铁嘴缩回槐树后面,借着树干挡住自己,从树叶缝隙里偷偷看着。

    阿婆被几个小孩围住了,弯着腰听他们说话,脸上的表情从茫然渐渐变成吃惊。她直起身来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齐铁嘴藏身的这棵槐树,齐铁嘴忙把头缩回去。等他再探头看时,阿婆已经转身往巷子里走了,步子急急的,棉袄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齐铁嘴松了一口气。他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拐进了一条小巷。他认得路,从这儿穿过去,绕过两条街,就能抄小路直达阿婆住的那条窄巷。他脚下步子飞快,中途连停都没停,一口气跑到那扇锈了铜环的木门前,才扶着墙喘了会儿气。

    "哆,哆,哆。"

    他轻轻敲了三下门。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的。阿婆那张瘦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见他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她把门拉开,一把攥住齐铁嘴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拽进了院子里,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八爷!"阿婆的声音又惊又喜,抖得厉害。她顾不上别的,两只枯瘦的手就巴着齐铁嘴的胳膊和肩膀,把他从上到下从前到后摸了个遍。齐铁嘴的袖子被她撸起来看手臂,衣领被她扒开看脖子,她还想去掀他的衣裳看胸口,嘴里念念叨叨地问着:"伤好了没?还疼不疼?瘦了这么多,那帮军爷有没有让你好好吃饭?住在那边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药喝了没有?"

    齐铁嘴被她扒拉得站都站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连忙伸手把她的手腕攥住了。

    "阿婆,阿婆!"他无奈地笑着,"我没事了,都好了。你别扒了,衣裳要散了。"

    阿婆这才停下手,可那双眼睛还巴巴地盯着他的脸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瘪了瘪,像是想哭又忍住了,最后只是伸手把齐铁嘴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了拨,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瘦了,"她重复了一遍,"下巴都尖了。"

    齐铁嘴心里酸得厉害,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换了个正经的脸色。"阿婆,我有话跟你说。"

    他拉着阿婆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坐下来。初冬的太阳懒懒地挂在头顶,把巴掌大的小院照得还算暖和。齐铁嘴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想了想怎么开口,最后决定直说。

    "阿婆,我要走了。"

    阿婆正要起身去给他倒水,闻言整个人定住了。她慢慢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慌张。

    "走?去哪儿?"

    "去外地。汉口那边有点事要处理,可能……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了。"

    "多久?"

    齐铁嘴沉默了一下:"也许很久。"

    阿婆的手攥住了棉袄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忽然说:"阿婆跟你一起走。我反正无牵无挂了,走到哪儿都一样,你带着我,我能给你做饭洗衣裳——"

    "阿婆。"齐铁嘴打断了她,又觉得自己的声音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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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软了些,"我这次走是为了躲债,一路上会遇见很多麻烦和危险。我连自己能不能平安到地方都不知道,怎么能带你一起?你一个老人家跟着我颠沛流离,万一出了事,我——"

    他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阿婆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来时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齐铁嘴从包袱里翻出尹新月给的那包银钱,把纸币和银元分出一大半,用一块干净帕子包了,塞进阿婆手里。阿婆低头看着那包沉甸甸的东西,手抖了抖要推回来。

    "阿婆,"齐铁嘴把她的手合拢了,压着那包钱不让她动,"这些您收着。有了这些,往后您不必再去给人洗衣裳做杂活了,想吃什么买什么,天冷了买件新袄子,别舍不得。"

    阿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攥着那包银钱,攥得指头都泛了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齐铁嘴又把她家里的水缸续满了,灶房里堆了些干柴,又把米缸里头剩的那点米添满了才罢手。做完这些他再次掏出怀表看了看——一点了。从这儿走到湘江码头还得小半个时辰,再加上找船、登船的工夫,不能再耽搁了。

    他回到院子里,换上了包袱里那身粗布短打,把旧长衫叠好塞进包袱,又扣上了那顶从街上买的旧草帽。阿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收拾,眼眶还红着,却没再拦他。

    "阿婆,"齐铁嘴站在院门口,回头冲她笑了笑,"我走了。您保重身体,往后日子好生过。"

    阿婆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心。齐铁嘴低头一看,是个小小的红布包,缝得歪歪扭扭的,打开来是一枚铜钱,穿了一根红线。

    "这是阿财小时候戴的,"阿婆的声音沙沙的,"你带着,保平安。"

    齐铁嘴把红布包攥在掌心里,掌心被那枚铜钱的棱角硌了一下。他把红线套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冰冰凉凉的。

    "谢谢阿婆。"

    他转身走出了院门。阿婆站在门槛里面,看着他拐出窄巷,身影被冬日的阳光拉得又细又长。她没再喊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枯瘦的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很久。

    齐铁嘴出了巷子便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他抄着小路走,专门挑人少的巷子穿,七拐八拐地绕了大半圈,终于远远地看见了湘江的码头。江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片白晃晃的光,几艘船靠岸停着,桅杆在水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货的脚夫、叫卖的小贩、赶路的旅人混成一片嘈杂的人声。齐铁嘴站在码头入口处的棚子底下,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凉的铜钱,深吸了一口气,迈进了那片人流里。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走,佛爷府里会乱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那四个人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像上次一样满城翻找。他甚至不知道汉口那边等着他的是什么。可他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挤过人群,往那艘即将开往汉口的船走去。

    身后长沙城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模糊。齐铁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