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在张启山的床上躺到第三天的时候,就想换地方了。
这间屋子太大。床太大。被褥上那股沉香味太浓,浓得他每次呼吸都觉得自己像被张启山整个人裹在怀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睁着眼看床顶那些暗纹,数了不知道多少遍也没数清到底有多少朵。好不容易迷糊过去了,梦里全是张启山低头看他时的眼睛。
他受不了。
第四天早上,二月红来复诊完出去之后,齐铁嘴趁着屋里只有张小鱼一个人,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拢了拢身上那件换了干净的里衣,清了清嗓子。
"小鱼。"
"八爷你说。"张小鱼正蹲在窗台前给那几盆草药浇水,闻言立刻转过身来,动作快得像身后安了弹簧。
"我想换间屋子住。"
张小鱼手里的水壶差点没拿稳。他把水壶搁在窗台上,走到床边来,脸色有点为难:"八爷,这……主院的厢房都空着,您要换的话我跟佛爷说一声——"
"不用跟佛爷说。"齐铁嘴连忙摆手,"你直接帮我收拾一间出来就行,随便哪间,朝阳不朝阳都行,有张床能睡觉就——"
"换哪儿?"
张启山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齐铁嘴后背一僵。他扭过头,看见张启山正站在门帘边上,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他的脸色说不上不好看,可那双眼睛微微眯着,盯着齐铁嘴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
"我就是觉得……"齐铁嘴缩了缩脖子,"你这床太大,我睡不惯。"
"睡不惯?"张启山走进来,把外套往衣架上一挂,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前两年住偏院那张小床睡得惯?"
"睡得惯啊。"
"那今晚把那小床搬过来,你睡你的,我睡我的。"
齐铁嘴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张小鱼站在旁边低着头假装研究地面上的砖缝,耳朵却分明支棱着。
"佛爷,"齐铁嘴换了个说法,"我住你屋里不合适。这是你跟嫂子的卧房——"
"她不住这儿。"张启山打断他,"她住东跨院,这间屋子一直是我一个人。"
齐铁嘴更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低着头抠被角,抠了一会儿又抬起脸来,打算据理力争:"那我也不能一直——"
"齐铁嘴。"
张启山叫了他全名。齐铁嘴条件反射地闭了嘴。
"你要是觉得这间屋子不安分,"张启山俯下身,双手撑在床沿上,脸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那我只能陪你一起睡了。你换哪儿我跟到哪儿,免得你半夜偷偷溜走。"
齐铁嘴的耳朵尖腾地红了。他把被子猛地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瞪着张启山,瞪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张启山直起身,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老实躺着。"
于是换房间这件事就这么被按了下去。
齐铁嘴在张启山的床上躺到了第七天。期间二月红天天来复脉,霍仙姑来过两回,带了上好的燕窝让张小烬炖了端来;谢九爷来了一趟,送了套新制的紫砂茶具,说是给八爷解闷用;黑背老六来过一次,在院子里蹲着抽了根烟就走了;陈皮阿四和狗五爷又来了两回,这回倒没敢再调侃他,只是坐在外间跟张小鱼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偶尔探头进来问句"八爷好点了没"。
尹新月没有再出现过。
齐铁嘴心里明白,可他从没开口问。张启山也没提。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他床头搁一杯温水,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卧房看一眼,看见齐铁嘴还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才去换衣裳。
第七天下午,齐铁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长锈了。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又抬了抬腿,除了还有点虚之外倒也没什么不舒服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试探着踩在了地上。
"八爷!"张日山从外间探进头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把他按回了床上,"你干什么?二爷说了要静养!"
"我都躺了七天了,"齐铁嘴被他按着肩膀动弹不得,"我就想去院子里透口气——"
"那也不行。外面风大。"
"张日山,今天太阳好得很——"
"风大。"
齐铁嘴看着张日山那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认命地躺了回去。张日山这才松了手,又细心地给他把被子盖好,甚至还把被角往他下巴底下塞了塞。
齐铁嘴盯着天花板,深深叹了口气。
这七天他算是明白了——他在佛爷府的地位从"寄人篱下的算卦先生"直接跃升成了"重点保护的无价之宝"。白天床边固定坐着一个人,不是张小鱼就是张日山,偶尔是张小烬;到了晚上换成另一个来值夜,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偶尔趴在他手边打个盹。三个人轮流守着,比看守皇陵的侍卫还敬业。
起初齐铁嘴还挺感动的。后来他就开始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件事。
一连三天夜里,齐铁嘴都在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把他搂进了怀里。那怀抱很暖,手臂箍着他的腰或者肩膀,力道不重,却锁得很牢。他第一次以为自己在做噩梦,迷迷糊糊地挣了一下没挣开,就放弃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那人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了床边椅子上,姿态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次他留了个心眼。半夜感觉自己被捞进怀里的时候,他闭着眼装睡,悄悄把呼吸放匀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他听见了极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点属于张小鱼身上的皂角味。那双手抱着他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捧着一件瓷器,连用力都不敢多用一分。
第三次他换了个法子。装作翻身不小心把被子蹬开了,果不其然立刻有人坐过来替他掖好被角,然后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最终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轻声说了句"好好睡"。
那是张日山的声音。
齐铁嘴当时闭着眼,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可他把呼吸压得极稳,硬是装睡装到了天亮。
第七天夜里轮到了张小烬。齐铁嘴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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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了心理准备,果不其然睡到后半夜就被轻轻揽住了。张小烬的怀抱比另外两人要克制些,手臂搭在他的腰侧,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掌心暖烘烘的,像一堵不烫人的火墙。
齐铁嘴被窝在他臂弯里,睁着眼睛看黑暗里模糊的床顶,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对。
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张启山娶了尹新月,生了三个孩子,夫妻恩爱阖家圆满。前世张小鱼娶了药铺掌柜的闺女,张日山跟了戏班子的花旦,张小烬的媳妇是北边逃难来的读书人家女儿。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归宿,只剩他一个人守着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从二十二岁守到三十七岁,守到一脚踩进机关里。
可这一世不一样了。这一世他们四个人看他的眼神变了,守在他床边的时间变了,半夜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拥抱也变了。
齐铁嘴躺在张小烬怀里,忽然觉得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因为他太清楚了——那种被人放在心上、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的滋味有多好。就是太好了,好到他害怕。他怕自己再一次陷进去,再一次把心交出去,再一次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成家立业、妻儿绕膝,而他还是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什么也抓不住。
前世那种痛,他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张小烬在他身后轻轻动了动,把手臂又收紧了些,含混地说了句"八爷冷么",齐铁嘴没敢应声,只是闭着眼,把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天亮的时候张小烬准时离开了床边,坐在椅子上等他醒来。齐铁嘴睁开眼,看着他那张一如既往的、沉稳冷淡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他要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些刚萌芽的苗头掐断。
吃过早饭,趁着张小鱼出门抓药、张日山去送二月红、张小烬在灶房盯着熬药的空档,齐铁嘴披了件外衣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是张启山日常用的东西。齐铁嘴研了墨,提笔沾了沾,悬在半空想了很久,终于落下笔去。
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琢磨半天。信很短,不过几行字,大意是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身体已无大碍,今日便搬离佛爷府,日后自谋生路,不必挂念。
落款的时候他停了很久。笔尖在"齐"字上悬着,墨汁缓缓聚成一颗饱满的珠子,将坠未坠。
他到底没有写下那个"齐"字。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了桌角的废纸篓里。
太直接了。他做不出来。他得想个更不着痕迹的法子,让自己从这间卧房里、从这四个人身边,悄悄地、体面地退出去。
齐铁嘴把笔搁回笔架上,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张小烬端着药碗从灶房出来,看见他站在窗边,步子加快了几分。
"八爷,外面凉——"
齐铁嘴笑着冲他摆摆手,把窗户合上了。
那笑落在张小烬眼里亮堂堂的,跟从前一样。
可窗子后面,齐铁嘴背靠着窗棂,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了膝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