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都快翻过来的时候,齐铁嘴正陷在一场没有梦的昏睡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九门的人已经把长沙城搜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张启山坐在车里攥着拳头催着"开快些",不知道尹新月坐了黄包车在后面追,不知道他住过的卦摊那条巷子里此刻站着七八个霍家的暗桩挨家挨户地拍门。
他只是睡着。或者说,昏着。
昨夜吐了那几回之后,他便彻底卸了力。整个人软在躺椅里,头歪向一边,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含混的喘息。天亮之前他似乎迷迷糊糊醒过一次,窗外的颜色从漆黑变成灰白,他睁着眼看了片刻房梁,又闭回去了。
真正能算"醒"的,是早上十点左右的事。
阿婆在院子里轻手轻脚地忙了一早晨。她熬了一锅白粥,切了两块酱萝卜,灶上的火熄了又生、生了又熄,把那锅粥热了三回。第三回热好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八爷?"
里头没动静。阿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隐约听见一声含混的哼,便又敲了两下:"八爷,起来吃点东西吧。都十点了,粥热了好几回了。"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齐铁嘴的声音。那声音又哑又飘,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传出来的:"……阿婆,不用管我。你忙你的去。"
"可你从昨儿到现在——"
"我说了没事。"齐铁嘴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又迅速地落下去,"……你去吧。我想再躺会儿。"
阿婆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端着粥碗回了灶房。
屋里,齐铁嘴撑着躺椅的扶手想坐起来。手臂软得使不上劲,他试了两次才把自己撑起来,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气。晨光从瓦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襟和袖口,昨夜吐出来的酒渍和血渍混在一块儿,干成了一片一片暗褐色的斑,像是溅上去的泥点子。
"酒量一直没有,"他自言自语,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只是没想到这么差劲。"
他掀开长衫看了看里面那层中衣,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感觉压下去,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外阿婆的脚步声远了,又近,最后消失在灶房的方向。
齐铁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其实不想让阿婆进来。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怕吓着她。他身上这件衣裳的样子,让老人家看见了,夜里怕是要做噩梦。他齐铁嘴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但好歹算个男人,不该让一个刚死了儿子的阿婆再为他提心吊胆。
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书桌上那第二坛酒还封得好好的。齐铁嘴看了它一会儿,慢慢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书桌边。他拍开封泥的动作比昨夜慢了许多,手指不太听使唤,拍了三下才把泥封磕开。酒香涌出来,还是那股又糙又辣的味道。
他想了想,没拿碗,直接对着坛口喝了一口。
酒下去的时候喉咙和胃都火烧似的疼了一下,昨夜吐伤的地方还没好,这一口下去跟往伤口上撒盐差不多。齐铁嘴闷哼了一声,扶着桌沿弯了一会儿腰。等那阵疼过去之后,他端着坛子慢慢走回躺椅边,重新躺了下去。
他仰面躺着,把酒坛子搁在肚子上,晃悠着晃悠着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上一口辣。
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院子里的动静。阿婆在灶房门口洗什么东西,水声哗啦哗啦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再远处有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叮咚叮咚的。这些都是活人的动静。
他从前在佛爷府住的偏院太安静了。张启山住在主院,离他隔了两进院子,夜里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他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每一下都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还在那儿,还在守着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间屋子不一样。墙薄,隔音差,阿婆在院子里咳嗽一声他都听得见。隔壁的住户在吵架,男人声音粗,女人声音尖,吵着吵着又笑了。灶房的烟从门缝里飘进来一点点,是柴火的味道,带着人间烟火气。
齐铁嘴又喝了一口。
这口下去,胃里翻得更厉害了。他还没来得及把坛子放下,一股热流就猛地冲上喉咙。他偏过头,趴在躺椅边沿,一口暗红的东西涌出来,溅在地上,混着酒液和胃液,颜色在油灯和天光的交叠里显得触目惊心。
他吐完了,瘫回躺椅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
然后他抬起手,把酒坛子又凑到了嘴边。
再喝。
他要用酒精把自己灌得什么也想不了。不去想张启山今天早上在做什么,有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批文件;不去想张小鱼这会儿是不是在佛爷府的后院里练拳;不去想九门的人聚在一起议事的时候,那把空椅子会不会有人注意到。不去想那些人有没有发现他不在了,不去想他们知道了以后会怎样。
反正也不会怎样。
他在佛爷府住了两年,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不会有人惦记。张启山有尹新月,有三个孩子,有佛爷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不缺他一个齐铁嘴。张小鱼、张日山、张小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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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各有各的媳妇孩子要顾。九门的其他人更不用说了,他齐铁嘴在九门里本来就是最不打眼的一个,话多,胆子小,算卦还留半句,走了也就走了。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灌了一口酒。这一次酒下去之后,胃里翻腾的动静反而小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麻木了,还是因为他已经把能吐的都吐光了。坛子里的酒渐渐浅下去,他举坛子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
最后一口酒咽下去的时候,齐铁嘴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他看到的天花板从一层变成两层,又变成三层,最后混成一片混沌的白。手里一松,酒坛子从他肚子上滚下去,哐当一声磕在地上,幸好没碎,骨碌碌滚到墙角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唇齿间溢出来的只有一声模糊的呜咽。
然后一切都暗下去了。
阿婆又端着粥来了。她第三次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门之前先听了听。屋里没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
"八爷?粥又热好了——"
屋里无人应声。
阿婆觉得不对劲,伸手推了推门。门没有闩,吱呀一声开了。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屋里,把满地的狼藉照得一清二楚。地上有暗褐色的斑块,墙角滚着个空了大半的酒坛子,躺椅歪在屋子中央,齐铁嘴半个身子滑下来,脑袋耷拉在椅子边缘,嘴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前襟和袖口全是血迹。
"八爷!"
阿婆手里的碗哐当摔在地上,白粥泼了一地。她踉跄着扑过去,一把抓住齐铁嘴的胳膊,他的手冰凉,搭在他额头,烫得她打了个哆嗦。
"八爷!八爷你醒醒——"
齐铁嘴纹丝不动,只有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证明这人还活着。阿婆慌得腿都软了,跪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哭着喊了两声他的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爬起来就往院子外跑。
她冲出窄巷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军装,个子极高,正从巷口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队人,脚步匆匆,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阿婆抬头看见那人的脸,冷峻的,绷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齐铁嘴在哪儿?"张启山问。
阿婆被他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一步,可她没躲。她一把抓住张启山的袖子,指节枯瘦,攥得发白。
"屋子里……"阿婆的嗓音在抖,"军爷,你快去看看八爷,他……他吐血了,人昏过去了……"
张启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