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佛爷府驶出去的那一刻,张启山就后悔了。
他后悔昨晚为什么没有回头看一眼。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只要在车站出口站住,回个头,就能看见齐铁嘴靠在那根柱子旁边的模样。可他没回头。他牵着尹新月上了车,门一关,就把那个人丢在了长沙深秋的夜风里。
车子驶过太平街的时候,张启山从车窗里看见一家早点铺子,门板半开着,蒸汽从里头涌出来。他忽然想起齐铁嘴爱吃这家的糖油粑粑,每次路过都要买两个揣在怀里,边走边吃,油沾了手指头就随便往袍子上一抹。张启山说过他两回,说"老八你吃相能不能文雅些",齐铁嘴嬉皮笑脸地回他"佛爷你管天管地还管人吃糖油粑粑",说完照样抹。
张启山那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
可现在他坐在后座上,看着那家铺子一闪而过,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他不知道齐铁嘴今早有没有吃早饭,昨晚有没有吃晚饭,前天在火车上那碗面他也没动。算起来,齐铁嘴快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胃不好。以前在佛爷府住着的时候,张小鱼每天早上端粥过去,有时齐铁嘴贪睡起得晚,粥凉了热、热了凉,张小鱼要端三四回。张启山路过齐铁嘴那间偏院时总能看见张小鱼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等,他曾说"老八你这排场比我还大",齐铁嘴当时正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回他"佛爷你给副官涨月钱,我就能起早"。
他给他涨过月钱。因着这句话,他给张小鱼涨了两回。齐铁嘴知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他只是吩咐账房加了数目,然后继续每天路过那间偏院,看张小鱼端着粥等门开。
那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他以为永远会持续下去的日子,原来随时都可能戛然而止。
张启山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盯着车头前方的路,街景在两侧飞退,可他还是觉得太慢了。每一盏红灯、每一个拐弯、每一段拥堵的街口都在消磨他的耐心。他恨不得从车上跳下去,用两条腿跑过这几条街,跑到城南那条窄巷子里,跑到齐铁嘴面前。
他要亲眼看见他还好好的,没受伤,没饿着,没被人欺负。然后他要把他带回去,带回家,锁在府里哪也不准去。往后九门议事他得坐在他旁边,吃饭他得坐在他对面,出门下墓他得走在他前头。他再也不会让齐铁嘴一个人落在后面,再也不会让他的车从齐铁嘴面前开走,再也不会让齐铁嘴在深秋的夜里穿着件灰蓝长衫拎着两坛酒无处可去。
他想把齐铁嘴用根绳子拴在身边,寸步不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启山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张启山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从没想过用"拴"这个字对待任何人。可他现在满脑子就是这两个字,拴住他,看住他,别让他再不见了。
因为只一个早上没有齐铁嘴的消息,他就已经慌了。
他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派了所有的人出去找,把长沙城翻了一遍又一遍,可每一条"没找到"的消息传回来,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他不知道齐铁嘴昨晚睡在哪里,不知道他盖没盖被子,不知道城南那些老房子的墙透不透风,不知道齐铁嘴身上那几个铜板够不够买一碗热汤。
他更不敢想的是,如果齐铁嘴今天没找着,明天呢?后天呢?如果他在长沙的某个角落里被人欺负了,被人打了,被人骗了,而他张启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场——他光是设想这个场景,胸口就闷得喘不上气。
还有。如果齐铁嘴在哪个他没去过的地方遇见了什么人,娶了妻,生了子,往后余生与他张启山再无瓜葛。
车猛地颠了一下,张启山的身子晃了晃,可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那个画面太清晰了——齐铁嘴穿着新郎的红袍,旁边站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两个人并肩站着敬酒,齐铁嘴脸上挂着他熟悉的、谁都不得罪的笑,只是那笑再也不是对着他的了。
张启山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不行。光是想想都不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再快些。"
张日山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油门踩得更深了。车子在街面上穿行,惊得路边的摊贩纷纷躲闪,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车身猛地一跳。
车队后面远远追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是个瘦小的汉子,拉着车跑得满头是汗。尹新月坐在车上,攥着手里的帕子,目光一直锁在前方那辆越开越远的黑色轿车上面。
她出门的时候张启山已经上车走了。她没有迟疑太久,几乎是立刻就让下人叫了黄包车。可车夫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汽车,她被落的越来越远,远远看着佛爷府的车队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尹新月把帕子绞得更紧了。
佛爷跑出门上车的时候,没有管她有没有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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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没有回头看她一眼,甚至没有想起她还在身后。他一路冲出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齐铁嘴。齐铁嘴。齐铁嘴。
她坐在廊下喊那一声"启山"的时候,他的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
两年了。她嫁进佛爷府两年了,给他生了三个孩子,从北平跟着他一路到长沙,住进这宅子里,每日操持家务,管着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她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张启山对她虽说不算热络,但也从不冷落,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她以为这就是夫妻该有的样子。
可她今天才知道,张启山还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他慌乱的样子。他坐立不安的样子。他攥着扶手指节发白的样子。他把整个长沙翻过来只为了找一个人的样子。
那个人不是她。
尹新月忽然想起来,这两年里齐铁嘴一直住在佛爷府的偏院里。她从来没有觉得碍眼过,齐铁嘴是个好相处的人,嘴甜,会来事,逢年过节总是头一个给她送礼,三个孩子也喜欢他,见了他就喊"八叔"。她甚至觉得府里有这么个人挺好的,热闹,有人气。
可她从来没想过张启山是怎么看齐铁嘴的。
她只知道张启山对齐铁嘴跟对旁人不同,那种不同她以前说不清楚,现在忽然明白了。张启山看齐铁嘴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他看他闹,看他笑,看他缩回去又探出头来,看他在九门议事时插科打诨,张启山皱着眉瞪他,可嘴角是压平的,不是抿紧的。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只是从来没见过张启山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尹新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帕子,白绸面上绣着一枝红梅,是嫁过来那年她自己绣的。她忽然觉得那枝梅花颜色太艳了,艳得扎眼。
黄包车还在往前跑。车夫喘着粗气问:"太太,还追不追?"
尹新月抬起头,前方的黑色轿车早就没影了,连车队的尾巴都看不见了。长沙的街道纵横交错,她也不知道张启山往哪条路去了。
可她知道他去找谁。
"追。"她说,"往城南,老巷子那边。"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朝着城南的方向跑去。尹新月坐在车上,长沙的风吹在她脸上,秋天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
她把手里的帕子一点点展开,又一点点攥紧。
不甘心。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