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的家在城南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深处。

    齐铁嘴搀着她穿过那条巷子时,两侧的墙皮蹭着他的肩膀,墙根底下爬满了青苔。走到尽头是一扇歪歪扭扭的木门,门上的铜环锈成了绿色,阿婆摸了半天才摸到钥匙。

    推开门,是个巴掌大的院子。正屋三间,东厢一间,西厢一间。院子中间有口压水井,井台边上搁着半块肥皂和一件没洗完的褂子。灶房在院子角落,烟囱矮矮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阿婆把他领到西厢房门口,推开门,里头黑洞洞的。她摸索着点了油灯,昏黄的光亮起来,照见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一把躺椅靠窗放着,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

    "这是阿财的屋子。"阿婆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很平了,大约是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沙哑,"他走了以后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八爷莫嫌弃,将就一晚……"

    齐铁嘴摆了摆手:"挺好的。"

    他把手里那两坛酒放在书桌上。回来的路上他绕回城里的墙根底下,两坛子酒居然还在,封泥完好,没人动过。他拎着酒坛子,一路跟着阿婆走回来了。

    阿婆又问他:"八爷要不要用些晚饭?灶上还有半锅稀饭,我热一热……"

    "不用管我。"

    齐铁嘴靠在门框上,冲她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那种笑,是他从前在九门里混惯了的、谁也不得罪的笑。阿婆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屋。不一会儿那边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再没了动静。

    齐铁嘴把西厢房的门掩上,屋里只剩他自己了。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阿财的东西还在,床头挂着一件青布衫,枕头底下压着半包烟丝,书桌上搁着一副缺了角的麻将牌。墙上的年画褪得只剩轮廓,鲤鱼大概早就跳过了龙门,跳到了另一个地方去。

    齐铁嘴把躺椅拖到屋子正中间,仰面躺了下去。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陷进去,后脑勺搁在椅背上。头顶是房梁,房梁上面是瓦片,瓦片漏了几道缝,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像筛过的金粉。

    他举起酒坛子,拍开封泥,仰头灌了一口。

    高粱酒又糙又辣,烧着嗓子眼下去,在胃里腾地热起来。齐铁嘴被呛得咳了两声,抹了把嘴角,又灌了一口。

    酒劲上来得快。他身子发软,四肢沉得像灌了铅,可脑子偏偏不肯听话。越是想醉,那些东西越是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像水底的淤泥被人搅动了,全翻到面上来。

    他看见张启山第一次带他去下墓,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张启山在前面开路,回头冲他说"跟紧了"。那个回头的动作很利落,军靴踩在碎石上,哗啦一声,他盯着张启山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直到张启山第二次回头,他才慌忙把目光移开。

    他看见张小鱼在佛爷府的后院里教他打拳。张小鱼的拳法是张启山教的,一招一式都带着佛爷的影子。齐铁嘴学了两天就放弃了,张小鱼笑着说"八爷不是练武的料",他去佛爷的书房里告状,张启山头也没抬:"老八就是懒。"他当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张启山低头批文件的侧脸,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纸上,他想说的话全噎回去了。

    他看见张小烬替他挡过一杯酒。九门聚会的时候有人起哄让他喝,他酒量差是出了名的,张小烬二话不说端过来就干了。张启山坐在主位上,跟尹新月说笑,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他看见张日山成亲那天,他送了一对玉镯子。张日山接过去的时候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八爷破费了"。那天佛爷府上张灯结彩,三个孩子满地跑,尹新月抱着最小的那个在院子里晒太阳,张启山站在廊下,一手揽着尹新月的肩,一手逗孩子。齐铁嘴站在人群后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去哪儿呢?

    他哪儿也没去。回了自己那间偏院,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坐到月亮升起来,坐到酒壶空了,坐到第二天早上张小烬来敲门叫他去吃饭。

    那些年他就是这么过的。守着那点不可告人的心思,看着张启山越来越好,看着佛爷府越来越热闹,看着所有人都有了归宿,只有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像那棵被他卖掉的桂花树,根还扎在土里,树却已经不在了。

    齐铁嘴又灌了一口酒。

    胃里翻涌起来,他来不及起身,趴在躺椅边上就吐了。酒液混着酸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呛进鼻腔里,他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都出来了。吐完了,他抹了抹嘴,重新举起酒坛子。

    再喝。再吐。

    吐到胃里空了,干呕了几声,喉咙里泛上一股腥甜。他低头看了看,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淡红色的血丝,在油灯底下颜色发暗。可他手上没停,又把坛子举到嘴边。

    酒液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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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他想起自己死的时候。一脚踩中机关,毒针从脚底扎进来,剧痛顺着腿往上蔓延的时候,他心里居然在笑。终于可以了,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不用再看着张启山和尹新月并肩站着的时候把视线挪开,不用再在三个副官提到"嫂子"的时候也跟着附和说好,不用再在深夜一个人躺在那间偏院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人。

    他当时想,死了就好了。

    可他回来了。

    回来了又能怎样呢?张启山还是那个张启山,尹新月还是那个尹新月,三个副官还是那三个副官。他还是那个齐铁嘴,还是那个说不出口的、见不得光的、可笑的齐铁嘴。

    酒坛子从他手里滑下去,滚到地上,剩下的半坛酒洒了一地。酒香漫开来,混着呕吐物的酸味,在狭小的屋子里缠成一团。

    齐铁嘴躺在躺椅上,仰面望着头顶漏下来的星光。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凉丝丝的。

    那些星光很亮,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笑话他。

    "好笑吧。"他对着房梁说,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也觉得好笑。"

    没人回应他。只有风从瓦缝里穿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齐铁嘴闭上眼。

    胃里还在翻,喉咙里还有血的腥味。可他的脑子终于开始模糊了,那些画面一点点淡下去,张启山的背影、张小鱼的拳法、张小烬替他挡的酒、张日山成亲那天的灯笼……全搅在一起,变成一团混沌的颜色。

    他在这团混沌里慢慢往下沉。

    临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呢?明天醒了怎么办?

    可酒精太浓了,那个问题还没成形,就被吞没在了一片黑暗里。

    躺椅吱呀了一声,不动了。齐铁嘴歪着头睡过去,眼泪干了以后在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子。窗外的星光还在漏进来,照在他攥紧的拳头上。那双手白天挖坑磨破的血泡还没消,暗红的痂在星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正屋那边,阿婆也没有睡着。

    她躺在老伴躺了半辈子的那张床上,听着西厢房断断续续传来的呕吐声和咳嗽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没有过去敲门,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脸。

    隔壁的动静终于停了。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压水井偶尔滴下一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像是给这个漫长的夜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