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见阑珊 > 18. 欲语泪先流
    楼韫或许真真是有那份天赋,短短一个半月,他周身已然有了那股威压,与楼悯弦过招时也不再横冲直撞,倒多了几分游刃有余,数十招后楼悯弦眼中流露几分赞许。

    楼韫勾了勾唇,沈蕤在树下遥遥看去,却只觉悲哀,她知道谢衍知当年做的分明比楼韫更好,但他从未得到楼悯弦半分青眼,直到心死,心凉,知道登帝也只得到一份君臣之礼,神性冷血,当真不假。

    “师公,我什么时候能回去见我爹?”楼韫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从来没有和楼玉京分开过这么久。

    楼悯弦眼里的赞赏褪去,徒留一片冷寂,那眼中的冷似是寒冬腊月里的冰,薄薄一层,冰面下方是暗流涌动。楼悯弦淡淡道:“还没到时候,阿韫,你应该知道世子和小公爷那晚和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一个半月的时间而已。”

    楼韫张了张嘴,想说自己确实很想念楼玉京,但触及到他冰冷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下去。师公不会害他,暂时不见便不见罢,将来还是可以重逢的。

    “少年心性不改,今日开始闭门思过,我会让你太师姑多找几本静心思过的书卷送到你房中。”

    “……好,那就麻烦太师姑了。”

    楼韫回了自己的院中,烈日下他的影子又深又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时带出第二个淡淡的影子,似乎在对那个极深的影子作斗争,说你不该妥协的,说你应该坚持的,你很久都没有见过阿爹了不是吗?

    九曲回廊弯道多,楼韫一拐再拐,深色影子吞噬了淡色影子,重合之前它嘲讽地笑着,白齿森森,说将来的帝王不会成为重要之人的软肋。

    楼悯弦在他离开那会就转身朝树下乘凉的沈蕤走去。

    “阿蕤,麻烦你再教导他一些时日。”

    一人站在阳光下,一人站在树荫里,沈蕤盯着他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说:“不麻烦,师兄。”

    楼悯弦略点头,远远看去两人像一对和谐的师兄妹,只是男人话锋一转,与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他和谢衍知不同,谢衍知只是一步棋,迟早会被拉下去。”

    烈日灼心,烧得身上汗湿涔涔,沈蕤却浑身发冷,凉到了骨血里。

    教养十几年的孩子,居然只是一步棋……在他心里,谢衍知的念旧是笑话,那楼玉京呢?日后立场冲突,到了明面,他会不会用同样的方式除掉她?

    神太冷血了,任何人都只能望而却步,稍稍靠近就会被冻到血凝成冰。

    “那你何苦在玉京面前佯装痛惜。”明知他可能不会留情,沈蕤还是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楼玉京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小辈,谢衍知她救不下来,毕竟对方已经登帝,但楼玉京还未正式站在棋盘之上,她还有机会救她啊。

    “玉京不知我的冷血,我也不想她看到这一幕。”楼悯弦或许真的留有一丝人的余味,所以他不会对楼玉京不管不顾,但楼玉京于他而言,终究还是可以利用的逆鳞。

    “好了阿蕤,再说下去就没意思了,我要去一趟李府,这里你看着,谢衍知那边我做了警告,短期内只要朝华保持中立他就不会来。”

    “……”

    “师兄,我竟不知你能狠心至此。”沈蕤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李府一如往常,只是难得主人家休息,李明德与夫人正在花园赏花闲聊,虽然夫人这半辈子只有二女,但他当年求了很久才求来这个妻子,自然也不能嫌弃,不说如胶似漆,却也不仅是相敬如宾那么淡薄。

    “夫君难得休息,全用来陪我,不觉着荒废光阴么?”

    “夫人说的哪里话?当年为了娶你,我可是快把你家门槛都跪烂了,好不容易休息,不陪着你,我还能陪着那些冷冰冰的公务?”

    李夫人掩面一笑,招呼身边端着糕点的侍从过来,捻起一块点心递到他嘴边,李明德眼底闪过笑意,张嘴正欲就这她的手吃下,忽然管家来报,说楼太傅递了拜帖上门。

    李明德不耐地啧了一声,楼悯弦早不来晚不来,偏就要今日过来。

    李夫人收回手,将糕点放了回去,柔声说:“去罢。”

    “抱歉夫人,我下回再陪你好么?”

    “好。”

    两人在前院亭子里坐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沉,橙红色的天边是火烧云一般壮观。

    被打扰了与妻子的独处时光,李明德也不见得有多好的脸色,冷哼道:“楼太傅有什么急事非要今日来,改日你我坐在万兴楼交谈,鲜为人知,岂不更好?”

    “看来我今日来的确实不是时候,李丞相气性这样大,我打搅你与夫人了?”

    “少说废话,到底什么事?”李明德这会已经有点想赶人了,只是这么多年的礼仪让他忍着,何况夫人不喜鲁莽之人,他喝了杯茶压下气性。

    “楼韫受我教导。”楼悯弦没有牵扯沈蕤,毕竟知道这个人的不多,沈蕤又还在朝华的身份,一旦传出来朝华在教导一个疑似皇室后裔的男人,对谁都不好。甚至按照谢衍知的性子很有可能会要她的命,多人围剿,沈蕤也会有力气用尽的一刻,而他不能插手,所以他不愿看见这一日。

    闻言李明德眼珠一转,终于是严肃看向他,放下了茶杯。

    “楼太傅,就算陛下不会动你,你也不至于这样胆大包天地告诉我,指不定哪天你和朝华就一起死了,禁卫军虽然不一定打得过她,但万人围剿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楼悯弦看了他一会,神色不变,眼底却越来越冷。他不会直接杀他,那不值得,朝堂需要李丞相,他也知道李明德一样想利用楼韫。

    虽然楼悯弦的确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知道楼韫的身份,但猜一个人的心思他还是可以做到的。

    “丞相大人找他那么久,只是想要他的命吗?”楼悯弦当真是一点面子不留,言语委婉也不肯,直直戳他的心窝,揭他的脸面。

    索性这里是李府,李明德也大度地不与他计较了。

    “太傅日后说话还是不要这么刻薄,陛下能忍,本官能忍,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丞相大人,我与你说这件事,只想要一个方便,让你的人不要动楼韫。”

    “太傅不像是会求人的性子,只是您今日开口,是为了你那徒弟,还是为了楼韫?琼景王带他入京我不可能真的不知道,同样的你也知道我找了楼韫很久。”

    天边越来越暗沉,火烧云的壮观只留了尾。

    “我只为龙椅上的那位。”

    谁是皇帝,他就为谁,但皇帝必须是他选择的认可的,谢衍知显然不是。

    “无上皇太子与你到底是什么交情,让你跨了两代也要扶他的后裔上去。”

    “就凭无上皇无情,却是江山真正的主人,是一代明君。先帝驾鹤西去是他德不配位,哪怕他比当初的二皇子好上不止半分,也不过是庸君,整日守着恐惧,没有能耐还想踹了扶持他的人,他在位期间多少百姓叫苦?而谢衍知与他太像,又太软弱太念情分,这样的人做不好皇帝。”

    李明德低低笑起来,笑到呛咳,咳到整张脸都涨红了。

    楼悯弦没有看他一眼,等他自己缓过来,说:“你以为楼韫就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吗?难道楼韫就不会念旧,念情?你信不信楼玉京一句话,他也能做先帝那样的庸君,明明是他自己盖章涨税,却成了丞相贪婪,逼着他盖章,逼着他涨税,让丞相做了天下人的敌人。”

    言罢又道,“太傅对自己还是太自信了,谢衍知是你教的,教成了当今模样,难道楼韫就会有所不同吗?不是的,除了当年的无上皇,近代皇帝两代都是草包!楼韫也是,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心里只有楼玉京?不是的,你看得出来,楼悯弦,你知道在他心里楼玉京比天下人更重要,他就是这样的人。”

    李明德笑得愈发开怀了,接着说:“所以你要楼韫变成皇帝,要楼玉京恨死他,甚至——最好楼玉京恨到对他动手,你要他崩溃后重塑,才能得到无上皇那样的帝王,楼悯弦,你真的太狠了。你自己养大的孩子都舍得用这招,狠到不像人。”

    楼悯弦没有反驳,抬头看向火烧云已经彻底湮灭的黑暗天空,平静地说:“所以丞相愿意看到一个新的无上皇吗?”

    李明德终于不笑了,冷静道:“当然,如果你能做到。”

    楼悯弦回到楼府那会已经很晚了,沈蕤没有留宿,托侍女留了信与他,说自己暂时住在竹屋,如有要用,随时来信。楼悯弦看完将信收了起来,回书房了。

    另一边楼玉京许久不见楼韫,想着带些他爱吃的点心送去,翻墙离开前白问引从暗处走出,喊住了她。

    “楼老板,若是去找楼韫,请你带一份和离书回来,既然走到了这一步,那种身份留着也没意思了。”

    楼玉京背着包袱,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他。毕竟好好一个世子,虽然名分上是废世子,但也不好一直让他占着她儿媳的身份,传出去他脸上也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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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悯弦这会还在书房,一豆孤灯摇曳,照得他眉宇凌厉,薄唇紧抿。他提笔在纸上许久也没有写出一个字,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师父,那声音有些沙哑,又刻意压低,但他还是认得出来,是楼玉京。

    许久不见,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从远方忽然传来,使得楼悯弦心上一震,手上一颤,一滴墨在纸上晕染开来,再也不得干净。

    他没有去开门,楼玉京也没有主动推门,两人甚至都没有碰面,就只是隔着一道门交谈。楼悯弦放下了笔,朝着门外说:“来见阿韫?”

    楼玉京沉默了一会,想说顺便来见你,可你怎么不开门。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舌尖打转,出口的却成了一个是。

    清风透过缝隙吹入,孤灯明灭,摇摇欲坠,楼悯弦想要伸手用袍袖去挡,终究晚来一步,微弱的灯光还是灭了,黑暗中一片死寂。

    “不能见他么?”楼玉京又问他。

    “可以。”

    这些小事,他可以应允,反正到了最后这对父子也会一如琼景王父子那般反目,不如情感再深一些,越深的情就能衍生出越深的恨。

    “他在你之前住过的院子里。”

    “多谢师父,那你多保重,我们就……先不见了。”

    “好。”

    又是好,他不知道对楼玉京说过几次好,从她年幼到长大,千次万次都是好。

    楼玉京并没有待太久,这里的布局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所以只是简单与楼韫小叙,又拿了和离书让他签,临走前她摸了摸他的头,有些不舍:“阿韫,等一切结束,阿爹就接你回家。”

    楼韫眼眶微红,身影与脸庞被油灯照着,那灯火也是红的,所以楼玉京没有看见,心尖酸涩。

    “阿韫终究长大了,以前总抱着爹哭。”

    “我不能再哭了,爹,虽然我不是很喜欢白问引,但他说的没错啊,我不能做你的软肋。”

    “……保重。”

    楼玉京拿起和离书,背着已经空了的包袱朝门外走去。

    楼韫愣了片刻,回过神来即刻追了出去。师公和太师姑教了他那么久,他已经跑得很快了,但院子还是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原来他爹身手这么好,只是愣神的功夫就消失了。

    翌日,白问引又去了万兴楼与沈为平交谈,李骁仍旧在隔壁吹嘘自己,只是附和的人少了几个,他也不觉着尴尬,毕竟他是李明德的侄子,谁又敢真的让他的话落地呢?

    沈为平早已将楼韫之事与镇国公说了,那边沉寂这样久,还是让沈为平出来回话,死生不改,楼韫登帝,便扶楼韫。谁不知道当初无上皇的太平盛世。

    离开时白问引还是撞上了宋则安,这女人不好好做自己的王妃,日日往万兴楼跑,真的没有认出自己吗?

    哪怕他是以白倾熙的身份出来的,但她眼里流露出来的那些复杂与悲哀,甚至还有一丝不舍,不是假的。他是心瞎眼盲,也还不到彻底瞎了的地步。

    白问引没有停留,宋则安没有阻拦,只是她看着他的背影掩面擦泪。

    没有母亲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就算那不是自己生的,可他是挚友的遗孤,是她养大的半个孩子,她心中的亲生子。

    只是她不敢戳穿,怕他再次恶语相向,想尽办法不再出现。

    白尧叙坐在另一个包厢,从窗口往下看,他什么都明白,宋则安不是傻子,她太聪明,所以得了这份掩面擦泪的结果,他叹息道:“则安,上来罢。”

    宋则安坐在他对面,眼眶不再湿润,只是问他:“你早知道他是鹤明,为何不告诉我?”

    “则安,你知道我们卷入太深,我不希望你日日担忧,可你到底猜的出来。”

    “那王爷有没有想过我会因为那张相似的脸更加难安,我甚至害怕当初无漾产下龙凤胎,却被弃了女婴!”

    “是我的错。”白尧叙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温声致歉,他这一生说过几次是我的错,对宋则安说,对萧鹤明在心中说,对萧无漾在坟前说。

    是他的错,一步隐瞒,身边人寝食难安。废了世子还是被他强行卷入这场斗争,就算护了挚友多年,可在生产隐疾中依然束手无策。

    宋则安终究叹息,冰凉的手握住另一只冰凉的手,两个人互相取暖一般。

    “国公夫人递了拜帖,明日我会与她在王府相见,如果可以,让鹤明回家看看罢,将镇国公和小公爷都请来,你们三人商议。”

    “谢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