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见阑珊 > 17. 君生我未生
    “不是。”

    楼玉京几乎想都没想就否认了,她回头借着月光去看收刚收回手的男人,一字一顿:“我不是,即便我留着友人相赠的玉,我不知道世子为何会这样想我与他的情,但还请您日后不要再问这个问题。”

    白问引垂下眼睫,低声应好,而后又说抱歉。楼玉京颔首,转身没有再回头,风吹过她的发梢,走去了近在眼前的天边。

    那夜落了微雨,窗边落满花。白问引回到自己的房中锁好窗户,楼玉京则相反,且在梦里见到自己压在心底不肯放出的人,从初遇到最后一次相见,是在萧鹤明死去的三天前。那时他得了一壶好酒,有些别扭地说要请她喝。

    楼玉京盯着他的动作,本以为对方会拿水戏耍自己,然后说她不识货,她正欲嗤笑,嘲讽他没安好心,可却看酒坛子里倒出来的不是清澈酒水,是血色的红流。

    她僵了一下,缓缓抬头,原先那张俊俏的脸已经血迹斑斑,萧鹤明流着血泪还在与她笑,阵阵回音在劝她:“快喝啊,这是一壶好酒,这次我不骗你。”

    确实是一壶好酒,酒香醇厚,余味绵长,一杯即醉。

    楼玉京没有像曾经那样倒去碗里,扯了扯唇,指尖颤抖,但还是伸手拎起酒坛直直往嘴里灌,血水顺着她的唇角落下,一路蔓延到她的脖颈,浸湿衣襟,但她没有停,甚至有些被呛到了。

    萧鹤明愣了一下,旋即大笑,说她豪放,等他出了这趟远门回来再找她喝。又让她慢些,呛着难受。

    楼玉京喘着气,放下酒坛,用袖口抹了一把唇角,笑说:“好啊,那我祝你此去,一路平安,回来那天,我要看见十坛佳酿。”

    承诺许下,目送男人远去,至此她再也没有尝过那般滋味的酒水。

    窗外泛起鱼肚白,鸟鸣涧,鸡打鸣,梦该醒了。楼玉京抬脚离开了春歇楼,回头已至京城。

    枕边是干的,脸上也没有泪痕,楼玉京再想起萧鹤明,已经不会难过到哭了。

    京城楼府,昨夜楼韫随楼悯弦进门就发现房间早已备好,显然是在等着他了。虽说消化了这么久,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就算只是寻常布衣,与楼玉京一道办好春歇楼,度此一生,已然美满。

    奈何卷入朝堂纷争,不得自由。

    “师公……”楼韫四处看看,咽了咽口水,嗓音艰涩,“之后我需要做什么?”

    “我会让你太师姑教你几招防身,以及当初我如何教导陛下,如今便如何教导你。”

    楼韫愣了一下:“太……师姑?”

    楼悯弦没有再解释,让人将他领到后院等候。沈蕤进门时他在找谢衍知看过的治国之道,对方双手环抱靠在门框上笑话他:“用同一种方式,你就不怕教出第二个谢衍知?”

    “我要他比谢衍知更疯。”

    沈蕤笑意僵住了,让楼韫比谢衍知更疯,也就意味着……楼悯弦不想留谢衍知的命了。

    “老东西,你还真就心狠成这样。”沈蕤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说,“若楼韫登帝,只怕整个朝堂的牌都要换一回了,你确定李明德不会拦你?”

    “不动李家,李明德多少会留几分薄面。至于谢衍知,留他一命,后半生也只能在天牢郁郁而终,何必让他痛苦。”

    沈蕤:“……”

    沈蕤教了楼韫半个月,所幸对方悟性高,肯吃苦,学得快,沈蕤教得轻松。加上楼悯弦的熏陶,他脸上傻气全无,人也沉稳了些,但还不够。

    楼悯弦抽空和他过了几招,越过眉头越紧,最后一击,楼韫却忽然转身接下他一掌,内力震得衣袂翻飞、尘土四起,身后的池塘泛起涟漪,树枝晃动。

    楼悯弦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手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句:“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

    楼韫心中叫苦,心想以前给楼玉京搬菜都没那么苦。心中苦哈哈,但他还是再用了晚膳之后,一个人在院中加练了两个时辰。

    深夜楼韫沉沉睡去,楼悯弦提笔于书房写信,是要给李明德。沈蕤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随意将尚且温热的粥放在案几,转而站到了楼悯弦身侧去看。楼悯弦没有躲,这封信又不是见不得人。

    沈蕤许久没有见过楼悯弦提笔写字,搬了张椅子坐他身边津津有味看了起来。她看他转腕又一笔,笔落又一横,遒劲有力、铁画银钩,是他的字,多年来一成不变。

    “不过是字,我记得你的字比我好。”楼悯弦折好信纸,淡声说。

    沈蕤眉眼弯弯,说:“字好人更好,不都说见字如晤,字如其人?”

    “……”

    “师兄许久不去我的竹屋,外头竹子断了几根,发黄的叶问我那个板着脸的什么时候回来,不若今日便回去一趟,是看竹林,也是看字,师兄许久不见我写字了。”

    沈蕤口中的竹林在城外,是她多年旧居,对两人来说这段距离不算远,不过多时便已到了。

    楼悯弦抬腿欲进门,身前沈蕤忽然回头发难,提剑刺来。没有犹豫,没有停留,不过是一把桃木剑。楼悯弦闪身躲过,挑了挑眉:“要打架?”

    “打——师兄许久不出手,我怕你生疏!”

    第二把桃木剑扔到他跟前直直插入泥里,楼悯弦伸手拔出,两指轻捻,眼神倏尔一沉,抬剑挥去。沈蕤疾步上前,挥剑接下——“哐当”一下,尘土追上衣摆,带去污渍,转瞬四散纷飞,利刃破空。

    这一场来回打的痛快,三炷香落,汗水浸湿了墨发衣衫,沈蕤却笑,楼悯弦收剑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眼神柔和。

    沈蕤束发后进屋取了六坛酒与纸笔,两人坐在夜幕之下的院中饮酒对诗。

    不过是那安得广夏千万间、那兴亡百姓苦,转而又叹欲买桂花同载酒,叹物是人非事事休。

    沈蕤饮完一坛酒,提笔畅快写下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楼悯弦接着写一句我亦飘零久,沈蕤笑他半生无风无浪,何来飘零之久?说他在这月色之下不写风景,在这酒香之中不写洒脱,居然在叹我亦飘零久。

    然后她在楼悯弦的注视下,写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楼悯弦原先嘴角噙着淡笑,这会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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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声色饮了口酒,移开视线。

    “不敢看了吗?师兄。”沈蕤提笔划掉后面那句,心中嗤然,哪里来的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呢,情谊不同,对不上的也不必留着碍眼。

    楼悯弦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外头冷,回屋罢,我也该回去了。”

    沈蕤似乎是醉了,走路晃的厉害,楼悯弦微微蹙眉,怕她摔着,跟在她身后看她进去,自己却停留在门外。沈蕤回头朝他招手,说:“师兄何不留下休息,旁边那间竹屋没有人住过。”

    楼悯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扭头看向显然是建了许久,却从未有人入住的房间。他心中微微叹息,罢了,说清也好。

    “今夜说清,来日不必再写那首诗了。”

    “你说,我醒着。”

    “阿蕤,你始终是我的师妹。”

    师妹。又是师妹,仅仅只是师妹。沈蕤笑得双手颤抖,打翻了一旁桌上的杯盏,杯里的茶水尽数顺着桌子流落,浸湿她的衣衫,再到手臂,最后落在地上混着她笑出的泪。

    “好啊……好啊……师兄说的好啊……”她笑中带泪,泪中带笑,痴痴狂狂吓走了窗边飞鸟,月色如瀑。

    沈蕤倒在榻上,没有去管已经湿透的袖口。楼悯弦近乎不忍,不去看她。

    这番拒绝究竟是好是坏呢?

    楼悯弦想,如若是好,那他曾经言笑晏晏,温婉可人的师妹又如何变得疯疯癫癫。

    如若不好,那又怎教她彻底心死,好去看外头更好山木,不在他这棵将将枯死的老树上直直吊死?

    是他从头就走错了,没有将沈蕤的情感引到正常的边界,是他做得确实不够多,一整颗心大半扑在楼玉京身上,又切了一小块去顾念谢衍知。仅剩的血肉一分再分,给了楼韫,给了朝堂,给了先帝,怎就是没有多一分肯给她沈蕤?

    “伟大至此,真真是多一份私心都不肯,好一个公平公正楼太傅。可是师兄不是神吗?”

    沈蕤的痴笑已经趋于平静了,只是眼泪在眼眶中要掉不掉,她也顾不上去管,却朝着他的背影说,你不是神吗?

    “神爱世人就要公平,可是师兄我们的感情不是对等的,不是一致的,谈不来一句公平!”

    “神是你的心中所想,这个身份是你赋予我,而并非我本身。”楼悯弦没有回头,只是淡然地推翻了沈蕤的神论,“何况……阿蕤,从你入师门开始就是我在带你,你要的情谊我曾经给过你了,现在我确实已经给不了你更多了。”

    “给不了便给不了罢,一首诗而已,不过日后不写,换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岂不快哉?”

    “你醉糊涂了。”

    “是吗?醉了就醉了,醉了敢说胡话,有些话醒着的时候是不敢说的,永远都是要借着我喝醉了这个借口,才敢全部吐出来,届时再被拒绝就不会那么无措了。”

    沈蕤看向窗外的月亮,今天不是月圆之夜,但月光还如以往,光亮如瀑,晃眼得很。

    沈蕤伸手遮住了双眼,声音平静:“师兄回罢,今夜你我都已醉酒,不知对方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