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见阑珊 > 19. 黄鹤断矶头
    琼景王府一早开门迎了镇国公一家,国公夫人与王妃言笑晏晏,彼此挽着对方的手往后院去了。镇国公被带去少时与白尧叙常待的八角凉亭,地上六角砖刻着鲤鱼的模样在大火中烧了三天三夜方才取用,铺了整条小道。

    沈为平没有跟着他们,反倒是在正厅坐下喝茶,无趣时吃些侍女送来的糕点,与小厮闲聊工钱或是平日趣事,一直到白问引进门,他给小厮丢了几两碎银让他去别处忙活。

    沈为平笑盈盈地起身朝着白问引迎上去,两人勾肩搭背。

    “世子殿下多少年没回过家了?今日为了商议要事也只能忍着恶心进来,憋屈不憋屈?”

    沈为平多少知道些当年的事,爹娘不去捅刀,作为外人也劝不下这个犟种。曾有人说让萧鹤明回头,需得萧无漾从棺材里爬出来亲自说清楚自己是王爷王妃的挚友,说宋则安是你娘,不会害我们母子,否则谁来了他跟前磨破嘴皮这个蠢货也一字不信。

    谁让当初那么多人踩着萧三娘,萧家人又将他带回去灌输了那些肮脏思想,教他好坏不分,连爹娘都恨?

    虽然不好多嘴,但好歹是朋友,他还是开口劝一劝他。

    “要我说你不如搬回来,再再好好道声歉,喊句娘,世子的位置不就回到手里了?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个名分,但你想啊,万一你有了心上人,有这个身份不是更方便护着她么?”

    白问引嗤笑一声,要他喊宋则安一句娘?不若叫他去死!至于那心上人……那心上人厉害得很——或者说那在他心尖暂时不算心上人,却也算是重要的人哪里要他护着?不把他放到自己身后都算好的。

    将沈为平从自己身上扒拉开,白问引说:“滚。信不信我让你也没家可归?”

    “哎,我给你好好分析利弊呢,你叫我滚?信不信我下次不给你好酒,馋死你?”

    八角凉亭边上就是池塘,风吹过带来水声潺潺,四面栽了些竹子,因为长的太高而被吹得摇曳不止,竹叶碰撞打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

    白尧叙与镇国公已经喝了不少酒,醉愁上心头,商议许久。

    “虽然新帝登基,但三殿下不死,无上皇太孙隐在楼太傅门下,谢衍知快活不了多久。”

    镇国公呵呵地笑,说:“那王爷现在还在扶持三殿下么?还是换成了太孙?”

    “那就要看老楼的女儿站谁了。”

    笑意刹那僵硬,天边一片晴好,镇国公心头一震,手抖到酒水洒出,湿了袍袖。他声音有些颤抖,问白尧叙:“你说谁的女儿?老楼的女儿还活着?”

    “楼悯弦护着。”

    “!!!”镇国公瞪大双眼,忽然坐的绷直,醉意消失,往前几分压着声道:“楼悯弦没要她的命?为什么?”

    “太孙是楼玉京在养,楼悯弦不便出手,所以当初答应老楼收养玉京,转头老楼一死他就设局让楼玉京捡到楼韫。他本人突然多一个儿子太可疑,玉京若是女身,哪怕不被斩草除根,突然捡了个儿子,谁不会怀疑那个养子的来路?谁不怀疑楼悯弦背地培养太孙,又打算推楼玉京做皇后以便于控制?”

    镇国公呼吸一滞,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说:“所以那时候传出太傅收留的那对父子……”

    白尧叙微微点头,又说:“玉京养了太孙一年后才陆续有人知道楼悯弦收养了一对父子,其父为徒,玉京和太孙的身世被他做了手脚,叫人想查也查不到,先帝那段时日又急又怕,偏就是拿他没办法。”

    “她与你回京了吗?”

    “回来了,改日商议,我带你们见见。”

    酒水空了一坛又一坛,两个中年男人醉上脸,相视一笑,从政务聊到私事,又从年少聊到为官,跌跌撞撞,有苦有甜,兜兜转转又是多年。上过战场的还活着,经历过勾心斗角的没下马。

    越醉越清醒,越清醒越上头。便看向了刺眼的太阳,糊涂了一般,一道说老楼,许久不见,你与夫人是否安好?

    镇国公说:“改日我与王爷到你们坟前烧纸,你们闺女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天命难违,她没躲过,卷了进来。”

    白尧叙接着说:“如果可以,我们尽量保证她活着。”

    白尧叙盯着挚友,笑盈盈问:“这么快保证去烧纸,万一我骗你,我们一起输了死了,你会不会怨我?”

    “王爷说笑了,多年至交,我信得过你,战场上都没有输,回来了更不会输。待这次我们赢了,就去郊外纵马饮酒,寻那少时意气。”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份意气真的寻得回来吗?

    “好啊。”白尧叙大笑着应下,已经不愿去想这些了,与他碰杯,后仰头。

    少年相识缘未尽,今而垂垂老矣仍是死生不改,挚友终其一生不曾互相背叛。

    白尧叙有时候很想问你一直跟着我下注,难道终有一日不会后悔吗?像当初二皇子,三皇子那般被偷梁换柱多年鲜为人知,你我也只有跟着装傻。

    如果楼韫是假的呢?

    如果谢衍知比楼悯弦想的更会演戏,如果我们输了兵、赔了命。那我们的亲人被迫随着我们而死,又何其无辜?

    我敬重的挚友,请问你真的不后悔吗?

    我敬重的挚友,请问你为什么会向我提出这个问题,难道在你的眼里我是贪生怕死,明哲保身之人么?

    镇国公醉到双颊通红,眼里有一闪而逝的湿润泪光,烈日当空,最安静的晌午时分只有蝉鸣鸟叫,耳边是池塘深处的锦鲤游走时的水声,眼里是层层涟漪,晃得两个人的脸都扭曲了。

    与此同时,后院,宋则安与国公夫人闲聊许久,傍晚之前她要走了,宋则安拉住她,欲言又止,国公夫人会心一笑,那笑容温和,如春风和煦般,她说:“改日我会举办宴会,希望王妃能来。”

    “我会的,多谢夫人。”

    “那便恭候了,镇国公府的门永远为您打开。”

    宋则安跟着送她到前院,恰逢白问引与沈为平正欲离开,四目相对,宋则安止步不前,瞳孔震颤。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招呼沈为平先出了门。

    白问引眉头一皱,移开视线,却也没有开口去刺她。

    “鹤明……”

    “或许王妃该喊我白问引。”

    “你还是介意,鹤明,可你为什么不去查,既然你有本事卷进来,那你应该查得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敢吗?”

    白问引脸色微变,衣袍下手握成拳,指甲扎进肉里,他低着头不接话。

    是不敢吗?

    宋则安终于问了出来,假如他只是白问引,是宋则安的亲生子,萧鹤明是他的堂亲,那他或许会站在母亲这边去劝他说你去查一查。但他不仅是白问引,他不就是萧鹤明吗?

    他的养母问他,你是不敢查吗?

    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让他喊一声娘不若要他去死的男人,此刻居然不敢接话。

    是在恐惧吗?真的不敢查吗?是害怕自己真的恨错了人,不知所措无法弥补,不愿意相信自己是个受人蒙骗的愚昧之人吗?

    是的。萧鹤明不敢,白问引没资格。

    “鹤明,你知道我心软,这些年但凡你喊我一句母亲我就什么都不会与你计较。可你不敢啊,明知真相却选择不面对,不是比不知道的人更加愚昧吗!”

    耳边嗡鸣。

    萧鹤明猛然回头朝门外跑了出去。

    不能再面对了,他觉得他会比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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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楼韫昏倒更快,醒来更晚,哪怕醒来也不如楼韫接受的那么快,他蠢到无可救药了,那就别叫醒他,教他蠢一辈子,蠢到死啊。

    夜深人静,镇国公自己坐马车回国公府,白问引一人坐在桥头像个乞儿,路过的小孩远远看他,爹娘说为人行善也要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很落魄,但是身上的衣服能把他买下来。

    孩子总是单纯的,既害怕是假的又害怕是真的,所以他不给钱,他把手上的那串糖葫芦放到了白问引面前,说哥哥,你饿了可以吃这个垫垫肚子,早点回家吧。

    早点回家吧。

    又是一个让他回家的善人,他笑了笑,把糖葫芦还给小男孩,说哥哥有钱,哥哥不饿,你拿去吃吧。

    见那个孩子不走,他叹息起身买了一包点心,吃了一块,把剩下的给他,笑道:“这下信了吗?”

    小男孩很高兴地捧着糕点回家,说要给爹娘尝尝。

    孝而不愚,笨而不蠢。

    要去查吗?真的要做一个蠢到死去的瞎子吗?年幼的孩子尚且知道该怎么为善,他居然连个孩子都不如。

    “殿下若拿不定主意,我可以帮你查,至于要不要知道,你可以在这段时间内好好想想。”

    循声望去,桥的另一边是楼玉京。

    楼玉京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当初在江南就是这样的,楼老板是这样的,楼玉京还是这样。

    风渐渐大了,很快有人收摊,街上的行人开始小跑着朝家奔去,白问引没有动。

    第一滴雨落下就如豆大,砸在身上触感明显,楼玉京打了伞,眼睁睁看着他被雨幕吞噬,浇了个透彻。

    “清醒了吗?”

    她的声音透过雨幕传到耳边,有些模糊,白问引点了点头。

    “你就看着我淋雨?”

    “把脑子里的水冲出去也没什么不好,白问引,她是你娘,无故因为流言遭你憎恨,她不委屈吗?可她还是不与你计较,你娘在天之灵难道不会心疼自己的挚友吗!”

    一沓纸猛然被挥了出去,在雨幕中瞬间打落在地,真相沉浮,于眼前化作走马灯。宋则安真的亏待过他,白尧叙真的有说过喜欢阿娘吗?

    没有的。

    没有的!

    他弯下腰捡起湿透的纸,字迹已经有些糊了,看他还是看得出来。

    是真相啊。

    是他们嫉妒阿娘,是萧府得不到好处就要毁了阿娘,是云姨娘歹毒至此利用他搅的整座琼景王府天翻地覆。

    可又不仅是云姨娘,是他外祖父宠妾灭妻,是他外祖父不重视阿娘也不在乎他,是他蠢!

    说到底如果没有其他助力,如果外祖父真心疼爱,单凭云姨娘怎么可能毁了阿娘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他跪在地上嘶吼痛哭,电闪雷鸣,雷声盖过了他的恸哭,让他的泪水和着雨水一道落地。

    “娘……娘……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愚昧……恕我一意孤行心瞎眼盲,是我装聋作哑不敢承认——娘,是我错了啊……”

    宋则安在楼玉京身后的酒馆隔着窗口往下看去,掩面擦泪。

    被痛恨半生终于换来了一句道歉,真的不恨吗?

    不可能的,只是那张脸和萧无漾那么像,总让她心软恨不起来啊……

    白问引在雨幕中崩溃痛哭,到了最后跪在地上双手捶地,嗓子都哑了。

    雨还在下,楼玉京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没有为他打伞,有些债他要自己还,很多事外人没法替主人原谅,她能做的只有揭露真相,在主人允许的情况下站在雨里撑着伞,远远看着人,不让他出事。

    也就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