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见阑珊 > 14. 故人心易变
    新帝即位三日,午时宣太傅入宫,于养心殿一叙。

    谢衍知退朝之后换了身行头,是他还做太子时常穿的衣衫,也是他与楼悯弦初见时穿的那身,分毫未改,只是那衣服小了一些,也打着几个补丁。

    此前总管太监看宫女为他整理衣衫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委婉地劝他说其实不必换。

    只是那会他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又自己理了理衣裳,心情愉悦地说:“要的,朕就喜欢这身,太傅再怎么礼数周全,想来也不会管这身旧衣裳。”

    之后楼悯弦入殿行礼,因着礼数不曾抬头,不去直视,新帝攥紧扶手,险些与过去那般欣喜起身去扶。谢衍知闭了闭眼,微叹息,心说罢了,再威严地摆上帝王架子。

    “太傅平身,朕今日宣你前来,是为朝华。”谢衍知表面淡然,公事公办地道:“半月前,朕给了你时间,如今结果如何?”

    楼悯弦不紧不慢地拨弄佛珠,平和道:“陛下,半月已过,朝华不降。现下您已登基,朝华态度仍旧中立,臣以为不必再劝。”

    “朝华一日不降,朕就一日寝食难安。太傅莫不是觉着李丞相离开江南,楼玉京就安全了?”

    “陛下。”楼悯弦声音骤冷,只是顾及礼数仍不抬头直视帝王。“您知道传言,倘若逼急了朝华,别说她不会归顺,一朝不慎,连皇位您也未必能坐多久。想要趁您刚刚上位,地位不稳拉您下来的人不在少数,多方制衡,朝华当下中立已是最好的结果。”

    楼悯弦这番话无疑是对的,谢衍知摆摆手。

    “罢了,今日不必说这么多公事。朕与太傅,许久没有坐下好好说过话了,太傅……抬头罢。”

    楼悯弦仍低着头,没有动。

    谢衍知眯了眯眼,“朕要你抬头,太傅,与从前那般。”

    “陛下。”

    “朕是衍知。”

    “……”

    他终于抬头,看见了谢衍知身上的旧衣裳。楼悯弦微微一怔,似乎也被拉入了初遇时的场景——那时候寒冬腊月,一身月白色衣衫,披着红色狐裘的他路过冷宫,一把红色油纸伞遮挡风雪。透过门缝看去,谢衍知在冷宫穿着单薄,骨瘦如柴,将将冻死。他的母妃死在他出生那年,没有人护得住他。

    也是在那一年,楼悯弦停了脚步,隔着门缝看了许久,从袖中拿出一袋银钱丢给看门侍卫,让他们买衣裳、吃食,再请太医。

    七日后是个难得的雪晴天,楼悯弦入养心殿,请求先帝将人放出,由他教养。

    这件衣服缝缝补补,穿在身上又是多年。百转千回,仿若初见,一如当年。

    一如当年。

    “太傅还喜阳羡么?”谢衍知已让人斟茶,到了他那杯,却忽然开口问他。

    楼悯弦思绪回笼,说:“陛下所赐,无论阳羡还是紫笋,臣不敢不喝。”

    缘来缘去,无论回忆再深,恐怕在楼悯弦眼里也如过往烟云,不可再追。谢衍知摆手让宫女退下,亲手为他再斟一杯茶。

    “既如此,便也罢了,太傅喝罢。”

    “谢陛下。”

    “太傅这般态度,是要朕此生都不必再听你喊一句衍知?”

    “陛下,不合规矩。”

    字里行间,句句不离规矩二字,谢衍知闷头饮尽一杯茶,半晌,竟笑了。

    笑到最后,新帝催促着楼太傅喝茶,见他饮去,便让他离开了。

    另一边,江南萧府,楼玉京等人商议前往京城,至于楼韫,其实楼玉京更希望他留在江南,只是对方不肯,心知就算他们不带,他也会自己跟着,楼玉京还是同意连他一起带走。

    傍晚白尧叙先行进城,后半夜,楼玉京几人再趁着人少,守卫分心时进去。进城之后,由白问引带路前往落脚住所,那地方与琼景王府不远不近,商议也方便。

    翌日,早朝时分,白问引重新乔装以白倾熙的身份上街,于万兴楼包间探听消息。在他走后不久,琼景王妃宋则安带丫鬟出门。

    白问引订的包间隔壁是一群常来的纨绔,其中有李明德的侄子,李府二公子李骁。

    酒楼隔间大多以木所制,所以隔音不算太好,李骁又是个爱打肿脸充胖子的,嚷嚷的声音盖过其他几人。先是说他叔叔当了那么多年丞相都没有被撤职有多么高的权力,又说可以让叔叔帮他们安排职位。

    实则能排上的都是闲职,无实权,但对纨绔来说闲职也足够压民间百姓了。白问引冷嗤,听了半天,李骁说来说去除了自卖自夸,旁的什么也不知道。白问引打算换个包间,他记得每逢处暑日,镇国公府的小公爷都会来吃些凉性菜式。

    只是不巧,他刚出门还没走几步就碰上了准备进包间用膳的宋则安,一瞬间他眼中寒意如同实质,却又迅速压下,转头要走。宋则安已经注意到他了,皱着眉总觉着这人面熟,她身边的丫鬟忽然说道:“王妃,好像是萧公子——”

    宋则安当即跟上,她好不容易才设计将萧鹤明弄走,若他回来,王爷必将心软——“萧鹤明,你站住!见了母亲不知行礼,反倒往后躲,是谁这样教你的?”

    白问引没有停,哪怕这疯女人认出了他。只是萧鹤明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当真恶心。

    丫鬟步子快,先一步到他跟前拦下他:“公子留步,王妃……”

    丫鬟僵住,眼前这人虽说高大,与萧鹤明几分相似,这张脸却是雌雄莫辨。

    她不是萧鹤明。

    宋则安这时候也赶上了,朝人看去,也霎时与丫鬟一道僵在原地。白问引垂眸,淡淡道:“夫人追了一路,可是有事?”

    “……”

    “夫人若是无事,还请不要拦着我。”

    白问引说着便要走,宋则安再次让丫鬟拦下他。

    “等等,你是谁家小姐?”宋则安问。

    白问引皱眉不耐道:“我是乡下来的,夫人想问什么?”

    乡下来的……难怪不认得她,还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只是这张脸未免太像萧鹤明。宋则安攥紧手中的帕子,思绪混乱,白问引趁着这个间隙已经离开了,丫鬟站在宋则安身边担忧地喊她:“王妃。”

    宋则安看着逐渐消失在人海里的白问引,道:“回王府,另外,找当年为萧三娘接生的稳婆到院中,我有话要问。”

    “是。”

    宋则安的院落在琼景王府东侧,称青雅苑。她坐在院中,廊下并排站着接生稳婆与当年伺候过萧三娘的丫鬟,她漫不经心地用杯盖拨茶,随后看向两鬓斑白、垂垂老矣的稳婆。

    “王婆子,你说当年萧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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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产,诞下男胎,当真是仅有世子?”

    王婆子闻言,一拍大腿,慌忙解释:“当真!王妃,当时张婆子也在,我们接下来的仅有一名男胎。”

    宋则安看向了张婆子,张婆子是个哑的,也在不住点头。

    她饮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再次看向两人,眼神锐利。

    “如若我说,今日我看见一女子与萧鹤明至少七分相像呢?”

    “这……这怎么可能……三娘当初确定只怀了一胎啊!王妃您亲自请的太医!”

    是啊,当年太医是她请的,一问再问确定了只有这一个男胎,萧鹤明是个犟种,想来不会男扮女装,那这个孩子……这张脸,真的只是巧合么?

    萧三娘啊萧三娘,你可真是留了一个难题。

    天边烈阳正盛,白尧叙闻讯而来,却佯装不知。

    “王妃请了当年的稳婆和丫鬟,可有要事?”

    宋则安让人退下,与白尧叙回屋,坐在圆木凳上发愁。

    “我今日在万兴楼见到一个跟鹤明很像的姑娘,问了稳婆当年究竟是不是双胎,但都咬死了说只有男胎。”

    白尧叙点头。

    “原是如此,何须担忧,是不是三娘的女儿,待再见面时验上一验,不就一目了然?”

    “说着简单,谁知道能在哪见着她?”

    “有缘即重逢,王妃烧了那么多次香,还没悟得这个道理?”

    傍晚白尧叙到了落脚点,轻敲三下,间隔后再敲五下,门开了,门后是吝筱。

    白尧叙进门后吝筱落锁,楼玉京在正堂,楼韫与她在下棋。白问引刚换了身衣裳从后边出来,见他来了,脚步顿住,眼神微冷。

    “让你的王妃以后不要再喊我的名字,怪恶心的。”

    白尧叙看了他一眼,大抵猜到是哪个名字了,淡淡道:“你自个伪装得不够好,被她认出来,还能怪没有我不许她说那三个字?”

    “那是我娘给我的名字,她没资格喊。”

    “她是你娘。”

    “我娘不姓宋,二十多年尸骨未寒,你不愧疚吗?自诩我娘,宋则安也死了吗?”

    白尧叙眉头狠狠一皱,难得对他语气冲了起来。

    “白问引,这句话收回去,哪怕你说我死了都没关系,但你不能说她。”

    白问引咬牙甩袖,打算回万兴楼看看能不能碰上小公爷。白尧叙无视他的离开,看向楼玉京和楼韫的棋盘,楼玉京几欲出手,只是乍一看无论如何出,都是败局。

    “楼老板,走这里。炮沉底,车吃马,反将,兵向右。”

    楼玉京看了他一眼,又思索片刻,照他说的做,原本必败的棋局瞬间反转,楼韫败了。

    楼韫没有生气,默默收好棋盘,到厨房备餐。白尧叙坐在楼玉京对面,说:“想问便问罢。”

    “为什么他一碰上王妃就变得暴怒甚至是任性?”她没有问名字的事,只以为白问引是他娘取的名字,他不肯王妃喊他。

    白尧叙说:“他没有跟你说过?”

    “他说过,但我想知道全部。”

    白尧叙扯了扯唇,外头暮色四合,这个点不冷不热风景宜人。

    “他不是我亲生子,还有,三娘的死和王妃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