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见阑珊 > 13. 浮萍随逝水
    “我本欲寻仙日日作佯装,怎奈帝与仙鹤结身心恙……莫不是乘西归去自在好,怕只怕戏台荒冷无人唱……”

    锁梨二开,戏子唱新曲。秋日立,落叶黄,百姓忙,戏台上,少人唱,台下人散,奈何荒凉。

    楼玉京头一回来这儿听曲儿,如外头传的那样,曲儿好听,令人流连。先前她邀白尧叙同往,白尧叙应下却还未到,只是唱到了这时,方才姗姗来迟。

    “老爷来晚了,戏曲高潮已过,您只能听个尾曲。”

    白尧叙坐得笔直,饮茶听下,看向台上戏子走荒腔。

    “尾曲自有尾曲的好,风雨朝堂日日凉,戏台荒冷无人唱,与我来时唱的倒是适合。”

    “老爷晚了一刻,何不解释?”

    白尧叙依然在看台上,戏子唱至终章,道一句我预见心死他日锁庭荒。

    “待这出戏结束,我自有话与你说。”

    戏院外,日头已经不再那么毒辣,逐渐转凉。

    未时,皇宫。

    楼悯弦来得悄无声息,皇帝这会醒着,余光瞧见他进来,艰难扭头朝他看去。

    对方手上拨弄着一串崭新的佛珠,漠然地看他。皇帝艰涩开口:“太傅可有事要说?”

    楼悯弦站得近了些,答他:“自然是有的,殿下。”

    皇帝:“!!”

    他颇为震惊于这个称呼,已经忘记上一次听到是多少年前了。

    “放肆……喀……”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丝血。

    “殿下何必这样急躁,当心丢了命。”

    “你——”皇帝咳嗽的动静越来越大,楼悯弦从袖口取出一方帕子盖在他的唇上,而后用手轻按。

    “殿下莫要招人过来,臣只想单独与您说些话。”

    皇帝双目瞪圆,他本就形销骨立,这会与皮包骨无异的手死死攥住楼悯弦的手臂。病人终归没有常人力气大,楼悯弦轻而易举掰开他的手,眼神骤冷。

    皇帝还想活命,没有再试图挣扎。

    “这就对了,殿下。”楼悯弦见他老实,才把帕子拿开。

    “你到底想说什么……”这会他发声已经愈发困难。

    “我想说的无非是一些陈年旧事,三皇子殿下。这位子您坐了几十年,难道就真的忘了是怎么得来的吗?”

    “你知道……你竟会知道!是不是李明德……”

    “您错了殿下,李丞相瞒的很好,只是你又怎么确定我不是在暗中操纵的一员呢?当年杀死二殿下,有我一份助力,否则宫变之后,您顶替二殿下的事不会这么容易,难道您真的以为一个身形不同气质不一的冷宫弃子,能够模仿出真正被娇纵过的皇子吗?”

    “……”

    “不必沉默,殿下,如今您命数已尽,就算用汤药吊着也活不了多久了,不若趁早退位让贤,太子还能念着些情分让你做太上皇。”

    皇帝沉默了许久,忽然干咳着笑起来。

    “太上皇……命数已尽……你们以为朕会喝不出那些药的变化吗?太傅此番是想告诉朕,只要朕做太上皇,就能活命?”

    “那么殿下如何想?”

    “是你们痴心妄想,只要朕活着一天,谢衍知就别想做皇帝!朕今日就要废太子!”

    楼悯弦拨弄佛珠的动作停下,冷笑一声。

    “我本以为殿下是个聪明人,没想到做了那么多年皇帝,竟还是个蠢的。您想废太子,也要看看丞相与另几位臣子同不同意,何况只要您身份败露,别说是皇位,就连太上皇的位置您也不用再坐。”

    “楼悯弦……你敢……”

    皇帝张着嘴试图呵斥,想让他滚出去,别再靠近这里。他的确恐惧了,耳边似乎响起那群不忠之臣的逼迫。他颤抖着,竟在楼悯弦身后看到了血肉模糊的二皇子。

    “啊——啊啊!!!”

    他嘶哑地叫,挥动着手,指着二皇子的虚影,似乎想要楼悯弦回头,楼悯弦却是会心一笑。他还想再做些什么,可他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方才与楼悯弦争执就已经用尽了精力,此刻又怎么还说得出话。

    二皇子慢慢朝他走来,他吓到连尖叫声都发不出来,最终他还是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哽咽几声,睁着眼,没有再动弹。

    楼悯弦依然盯着他双眼,死不瞑目的帝王他不是第一次见了,便拂袖抬手,阖上他眼皮,然后离去。他坐稳了几十年的皇位,还是以这样的方式摔落。

    几息之后,谢衍知与几位太医进门,太医例行把脉,首位惶恐,猛回头,示意另外几位查看,随后几人跪下行礼。

    “殿下,陛下驾崩,无力回天——”

    谢衍知骤然掀起眼帘,袍袖之下双手紧攥成拳。他看了榻上的皇帝片刻,忽然放松下来,让太医出去了。不过须臾,整座皇宫成了白茫茫一片,皇子公主披麻戴孝,妃子痛哭,举国同悲。

    帝王崩,天下恸。唯有少数地方不知,还在欢天喜地的等待乞巧节来临。

    楼悯弦没有去吊唁,白问引也只是在茶楼里听说书人讲皇帝已死,太子登基在即。至于李明德,阿福已经传信与他,告知他回来见证太子登基。窗外信鸽缠着卷纸,远下江南。

    锁梨一出戏已结束,信鸽入场,白尧叙抬手接下,取了信纸展开,楼玉京侧头去看,纸上只有四个字。

    陛下驾崩。

    皇帝死了,意味着谢衍知就位在即。楼玉京只觉得血液寒凉,前两日尚且在世,如今就没了。是谢衍知等不及,还是……楼悯弦等不及?

    她木然跟着白尧叙走出锁梨,萧掌柜与吝筱在巷口往里头张望,显然是得知了消息刚赶过来。

    “王爷,李丞相方才撤人离开江南了。”

    白尧叙点头,然后问:“他没回来?”

    萧掌柜说:“世子在京中听新帝登基。”

    楼玉京往前几步,问萧掌柜:“掌柜,皇帝如何驾崩?”

    “这……坊间传闻是说饮错了药。”

    饮错了药,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楼老板,回罢。”白尧叙说。

    新帝登基,减税一年,大赦天下。民间百姓叫好。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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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乞巧节,京城热闹非凡,河流花灯遍布,夜空天灯遥遥。沈蕤脸上戴着狐狸面具跟在同样戴了面具的楼悯弦身边,虽说她的年岁不复风华正茂,心却可以复回。

    “悯弦,这边。”

    楼悯弦不喜人多,与沈蕤出来不过是为多年情谊,对方是自己的师妹,仅此而已。

    沈蕤买了两盏河灯,其一写玉京安康,其二写自己与楼悯弦情谊常在。楼悯弦本来只打算买一盏天灯,为楼玉京祈平安,可看着沈蕤写了两盏,犹豫一会,还是多写了一盏。

    其一玉京平安,其二阿蕤顺遂。

    沈蕤那盏天灯率先飘走,她本人也放完河灯回头,看他手里的一盏灯,笑着喊他。

    “楼太傅,怀里抱着灯准备留至新年?”

    楼悯弦点了灯,沈蕤站在他身侧,问他:“写了什么?”

    他没说话,给沈蕤买了包蜜饯。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写了玉京平安。”对方还是笑,只是不知他其实放了两盏灯。

    阿蕤顺遂,她此生都不会知道。

    乞巧热闹的不仅是京城,江南亦是张灯结彩。

    楼玉京拒绝了楼韫陪同,一个人出门逛街,过石桥。

    楼韫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待在萧府,他只是买了玉兔面具戴着跟在她身后,人流太大,他跟了片刻还是与她散了。

    白尧叙也很久没有逛过乞巧到来的街道,身边是萧掌柜与吝筱,这会三人不太像主仆,倒像是多年老友,萧掌柜本就在王府多年,与白尧叙已经很熟悉。吝筱是后来的,从一开始就跟着萧鹤明在江南定居,不曾进入琼景王府。

    “老萧,这么多年,倒是难得见你凑热闹。”白尧叙停在一个买玉佩的摊子前,挨个挑选。

    萧掌柜笑了笑,“的确很久没见过热闹了,不若一直这般,等世子回来,才算真的热闹。”

    另一边楼玉京耳边听着摊贩吆喝,眼中看夫妻结伴,看孩童嬉闹,却不觉想,若萧鹤明尚且在世,两人会不会在街上偶遇,然后互相呛对方。想到那画面她笑了出来,走到卖面具的摊子边,买了一个朱雀面具,戴着它又过石桥,擦肩过了一个戴着麒麟面具的男人。

    那么熟悉的身形与背影,是离去多日的他回到江南。

    楼玉京猛然回首,整逢男人回头转身,两人隔着面具四目相对。人流似乎慢了,声音也变得遥远。桥下满是花灯,上空天灯随月色而亮。

    楼玉京只是看着他,在这喧嚣的街道里。纵使再像,也不过疑似血亲兄弟。

    “世子。”

    “楼老板。”

    同时出口,却没有怔愣与尴尬,那语气像在朝堂上的谈论公事。

    身份揭晓,相伴多时,过去的那些日子不会再有。

    无论是公爹与儿媳,还是曾经错认的人。

    不会了。

    她不会再喊他萧鹤明了,无论是在多么迷人眼的月下花前。

    就像他也不会再私下喊她公爹,或是玉京,他只会如她所愿喊一句楼老板。

    当做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