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见阑珊 > 11. 风花相映红
    “我本已锁深庭心落叶黄,冷衾长夜中忽遇暖曦光……莫不是皇天怜我飘零絮,怕只怕风雨朝堂日日凉……”

    戏园子里头戏子咿咿呀呀唱着曲儿,那声嗓模糊又清晰,越过九曲回廊直直往墙外头冲,有声却不透彻,不算清晰却仍能够勾得有人愿意进去听上一回。

    “娘!娘!锁梨开门了!”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辫子的女孩在街道兴奋地回头大喊,“我要去听!”

    年轻的妇人手上提着点心,笑说让她慢些,莫撞了人。

    “啊呦——”

    还是撞上了,姑娘单手捂着额角仰头去看,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她的词汇里暂且只有这么个合适的形容。

    男人穿着华服散着墨发,异常俊朗。身侧的侍从皱眉欲呵斥,他抬手拦下,垂眸看着对他有些发怵的女孩儿,妇人忙上前将孩子抱回自己怀里,低声与他致歉。

    他颔首,并未在意,却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想去听戏?”

    那姑娘怯怯点头,他稍稍示意,侍从便取出两张票递去。男人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平和地道:“和你娘去看罢,下回莫再撞到别人。”

    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快步离开。

    侍从侧身看了眼远去的两人,不解道:“王爷何必管这种小事?”

    男人睨了他一眼,“你知道历代皇帝大多因为什么而不被敬重吗?平日里让你读的书都上哪儿去了?”

    侍从:“……”

    “属下回去就抄书。”

    江南街道烟火气旺,白尧叙已许久不曾来过江南了,现下却不是闲玩的时刻,他与侍从七拐八拐过了好几条街才到春歇楼前,大门依旧紧闭,许久不曾开张了。

    白尧叙思量一瞬便回头朝身后的萧氏当铺望去,算盘珠子噼啪掉落的声音响起,原先盯着他看的掌柜见他回头立马以算盘遮面。

    白尧叙:“……”

    他面无表情地走进去一把扯下算盘,看清人的那一刻他微微皱眉,这人不是萧掌柜,只是身形相似的伙计。

    “老萧在哪儿?”

    伙计嘿嘿一笑,说不知道。

    白尧叙没忍住黑了脸,“谁跟你嬉皮笑脸?”

    伙计收敛笑意,挠挠头,说:“王爷来的不巧,掌柜去隔壁镇子了。”

    “……我看起来很好骗?”

    “小的不敢欺骗王爷。”

    伙计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萧掌柜不在,下一秒钓完鱼大笑着进门的掌柜打了他的脸。原本乐呵的萧掌柜看清眼前人也忙收了放肆的动作,一副靠谱的样子问他。

    “王爷,您怎么来了?”

    白尧叙气笑了,狠狠剜了伙计一眼,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保证的不敢欺骗?”

    “……”

    萧府,楼玉京这会从书房出来,眼见楼韫杵在门外发呆,幽幽道:“你杵在这做什么?”

    楼韫心中微惊,忙回过神垂眼低声道:“自是等你,爹,白世子与您……”

    “莫要多问,当心引火上身。”

    楼韫眼眸中闪过暗芒,道:“究竟是会引火烧身,还是您从来不打算与我说?”

    楼玉京顿住。

    “阿韫,如果你会死呢?”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就算如楼玉京,如白问引,也不可能真的完全不怕。楼韫亦不是这个例外,他垂眸忽恭敬道:“我明白了。”

    楼玉京望他离去的背影,身后白问引推门而出。恰此时萧掌柜带人归来,白问引稍抬眸便僵了一瞬,楼玉京何其敏锐,随着一道抬眼去看,来人不说熟悉,也不见得有多陌生。那是白问引的生父,当朝琼景王,白尧叙。

    萧掌柜只觉白问引神色骤冷,出口即是疾言厉色:“谁让你来的。”

    白尧叙倒并不在意他的语气,反正这些年,自他娘死后,他对自己一直是这个态度。

    “我想去哪里并不需要你准许。”话虽是对他说,白尧叙看向的却是楼玉京。

    白问引嗤然一笑:“这是萧府,不是琼景王府。”

    “这地方表面姓萧,你还忘了它本来姓什么了。”

    “它只姓萧。”

    萧掌柜暗自朝楼玉京使眼色,后者了然,正要跟着走,白尧叙抬手阻拦。

    “何必要着急走,楼老板。”

    楼玉京停了脚步,扯唇僵笑:“你们的家事,我一个外人还是不参与了。”

    “外人?”白尧叙稍抬眉,瞟向脸色难看的白问引,“自诩外人,却在清明去了萧鹤明的坟前,楼老板这外人当得是否掺了水?”

    她心下一沉,正欲开口扯谎圆去,忽听白问引蹙着眉不满地喊他“老东西”,然后问:“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最清楚。”白尧叙依旧好脾气地不与他计较,只是定定看着他,“太子几次拉拢朝华失败,楼悯弦劝不下的人,我需要他去。”

    他指向楼玉京,话落使得她笑起来:“王爷有所不知,我与师父已决意义绝,利用我威胁他,对他来说是痴人说梦,笑话一场。”

    “是吗?可我听说,楼太傅是为了你,才不惜卖了朝华。”

    “……”楼玉京默然,须臾之间,忽晴空生变,黑云压城,暴雨来临前,她说:“那时候他说过不再帮我。”

    细丝轻如鸿毛,落在发顶,肩颈,直至伴着她的声音一道掷地。

    “即是他明面上为我卖了朝华,又未必不是做戏诓骗,王爷。恩不断义已绝,是他与我有恩,不是我与他,恕我帮不了您。”

    “不试试怎么知道?”

    楼玉京说:“我没有这份尝试的勇气。”

    真的没有吗?

    是没有还是不肯?

    或是生怕自己这一去是自取其辱,自作多情?

    白尧叙深深地看她,却也不再纠缠。

    这日起白尧叙暂居萧府,这位身份尊贵的不速之客忽然到来,萧府上下倒沉闷了,不似往日大公子在世时欢脱。一场暴雨来的急切,细丝簌簌仅少顷,便转瞬变如豆大,簌簌洒落在青瓦砖、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萧掌柜虽说通透,知这父子俩相见即是剑拔弩张,又没资格对王爷进行驱逐,只得挑了一处最远的院落,让人将王爷的行囊送入。

    白尧叙不怎么挑剔,他本身常年居于沙场,再脏乱的地方他也睡过,何况萧府本身条件不差,即使是最偏远的院子也是一番雅静之地。

    楼玉京回了自己的院落,临进门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身后白问引跟了许久,她一回头,两人正巧碰上视线。白问引止步不前,那双酷似萧鹤明的丹凤眼却直勾勾地在看她。

    “世子有话便直说罢。”

    “需要赶他走么?”

    “世子此番无论是言行还是想法,皆大逆不道。”

    白问引:“……”

    “如若世子无事,还请不要再跟着了,天色渐晚,阿韫在吃食上有些挑剔,让他自己做饭罢。”

    白问引微点头,允了她。“稍后我让萧掌柜安排。”

    “麻烦了。”

    “公爹何必见外。”

    楼玉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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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笑,与他说:“没有外人在,世子何必这样喊?您不觉得别扭么?”

    现下她就连与他说话,都用了尊称,无论过去是何种身份,都不适于当下,免得传出去落人口舌,让人捉了把柄。

    白问引垂下眼睫,他懂她的顾虑,又存了私心,便低声道:“那您想听我怎么喊?我指的是私下里。”

    他亦是以小辈的名义对她用尊称,向她讨一个并不那么生分的称呼。楼玉京愕然,倘若外人在此,听了他这样对一个人示弱甚至是伏低做小,怕是要惶恐,觉着世子昏了头。

    雨水噼里啪啦往下落,与说话声一般清晰。

    “殿下。”仍旧疏离敬重。

    白问引抬头,却向她作揖,此番动作的确倒反天罡,他声音平静,姿态极低,与她说:“莫要这样生分,算我对你的请求,况且对外,我是您的儿媳。”

    “即是过去也罢,但是殿下,今时不同往日,王爷忽然到访,李明德尚未离开,我们亦没有闲暇时间去探讨一个称呼,一份关系。过去的公媳不再是我们,殿下的脊背亦不该随意低下,这样只会让我考虑是否应该换一个脊骨挺直的合作伙伴。”

    白问引默然许久,雨早已停了,楼玉京收了伞,回头往院里走,他往前半步,也仅仅半步。

    “楼老板。”

    楼玉京没有回头,依然往深处走,直至彻底在他眼里合上房门,毫无余地。

    夜渐渐深了,就在一场暴雨的结束之后,夕阳西沉,白问引收了伞,转身回自己的院子了。

    身后,楼韫的院落,房门一直敞开,他也的确在听两人的对话,见人走远,他方才起身往厨房走去。

    楼韫只做了两人的饭,不曾假手于人,亲自给楼玉京送去。父子俩许久没有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只是这顿饭还是在沉默中度过,直到收拾碗筷,楼玉京也没有主动开口。楼韫收碗的手停住,“爹。”

    她没应声。

    楼韫自顾自地说:“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总要成长不是吗?我不求你告诉我全部,哪怕只是一点点我可以知道的,我都想听你说。”

    楼玉京终于看他,转瞬须臾,她饮了一杯浓茶,却叹息。

    “我与你师公早在你记事起,就已经涉事朝堂,你师公是当朝太傅,我不曾入朝,但私下里,我会把春歇楼里打听到的一些消息写与他,零零总总,一写就是十二年……”

    从她十五岁,到二十七岁,十二年来布局已久,忽一朝不慎,沦落到躲躲藏藏,在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中暗中操控。沈蕤是她棋局中的意外,她从来没想过对方会被拉进来,顶替她朝华的身份,替她承受太子的胁迫。

    说来说去,其实有太多太多不能宣之于口,不是楼韫一下子就能接受,能全部说出来的。比起当年她成长了太多,不仅是在楼悯弦的教导,更是她十二年来的摸索。楼玉京忽然抚摸双颊,那年正当生涩,刚刚撑起春歇楼,带着一个三岁小孩的她早已不在了。

    楼韫静静听着她说,说到最后,真正和朝堂有关的,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可他还是没舍得打断。楼玉京的诸多改变其实他也看在眼里,忽然他想起楼悯弦在很多年前来过一趟,那时候楼玉京还在受他教导,花开正艳的春天,他指着满树桃花,慢慢地与她对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悠悠生死别经年。”

    不是这句,是另一句。他记得楼悯弦对楼玉京说,她笑了起来,悠悠地念出。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