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府院中,乌泱泱跪了一排下人。
许夫人坐在正中央花梨木椅上,扫一眼恭肃站着的萧夫人,凉凉开口:“咱们段家,连一个奴婢都看不住了。”
萧夫人一早刚服侍二老爷洗漱好,便被许夫人差人火急火燎地叫来院里。她见着许夫人气得脸色煞白,正摸不着头绪,便被告知琇莹夜里偷跑了。她心中也是一惊:府里禁卫森严,一个柔弱女子,怎生能跑了呢?怕不是段南音……
她管着府中上下诸事,罪奴逃跑本就有她一分责任,更何况许夫人正等着审问那罪奴与她究竟有无关联。
她本想威胁恐吓并下药,缓缓脱清关系,赢回许夫人信任,但现下人跑了,便显得她是狗急跳墙,慌不择路了。如今许夫人虽抓不出实在的证据,但对她的疑心只会多不会少。
萧夫人心里发苦,面上拿出比许夫人还气怒的态势:“这二人因酒误事,确实该死。”
看门的两个大汉不迭声地告饶:“大太太、二太太饶命!小的,小的只敢喝了几杯,平日里不会醉的……”
许夫人对着萧夫人冷笑:“瞧瞧,平日里不会醉,偏生昨夜就大醉如死人了!这等好奴仆,当初可是弟妹选进府的!”
萧夫人忙跪下请罪:“长嫂,是我识人不清,甘受责罚。”
许夫人生生受了萧夫人一跪才开口:“弟妹起来吧,我怎好受这般大礼。倘若老爷还在,也见不得弟妹这般伏低做小的。当年老爷体恤二老爷在边关做着微末小官十分艰辛,弟妹还常常身子不好,甫一回京便用功劳做抵,恳求陛下将二老爷调到邺都,如此一家子方能团圆。当日老爷上下筹谋,也不是为了见到今日弟妹跪我的。”
许夫人可以旁观萧夫人与段南音打打擂台,但她不能容忍萧夫人把她当做傻子作弄,越过她这个当家人,明目张胆地搅弄风云。前者她尚可体谅她糊涂,不撕破脸敲打几分便罢了,后者是明着把她的脸踩在脚下,看她有几年不大亲自料理事务便生了僭越之心了!
段家的荣光本是她与老爷在北周苦熬十多年挣来的,庇佑他们夫妻有了如今的舒坦日子。他们作弄谁,都不该作弄到她与阿寻头上。
萧夫人听出许夫人动了真怒,现下傅娘子交代之事未能做成,傅相那边绝了关系,日后自是还得仰仗大房与许夫人。
她拿出帕子抹泪,哽咽道:“府里出了这等大事,长嫂心里着急,我是懂的。看管的奴仆一并该打该罚是其次,现下需派人去追捕琇莹,她一个弱女子,没有钱财傍身,跑不了多远。再者,她一个人本也跑不出去,估摸着有内鬼里应外合,这府里也该清查起来。”
许夫人睨她一眼:“哦?二太太倒说说,如何查起?”她又一哂:“这查的人是派我的人,还是弟妹的人?”
这等诛心之论让萧夫人白了三分脸色,但她努力镇定道:“当初阿寻生了病,长嫂腾不出手,也是信赖我,便让我暂管了府里事宜。这府里的人,有经我手招进来的,有婆婆妈妈们关系上三牵四绕引进来的,那些碎嘴婆子们无事生非,常常分个三六九等亲疏远近,说‘这是大太太的人’‘那是二太太的人’。其实通府里哪里分个这啊那的,我时刻记得,我沾的是长嫂的荣光,做的是长嫂的臂膀,这府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长嫂的人。”
闻言,许夫人的面色缓和几许。
萧夫人定了定心,接着道:“长嫂今日且在这里侯着,张妈妈可领人自我开始往下一一彻查,将那些歪了心思的并不顶事的,都或打或卖了出去。我是替长嫂暂管府里,今日出了这般大的纰漏,无论查出谁,我都一并担责。”
许夫人本是笃定心里有鬼的萧夫人私放了琇莹,尚不怀疑苦主段南音,但此时也因着萧夫人不惧被查的态度添了几分疑虑,一时没了言语。
“一个逃奴而已,母亲与二婶何必如此劳力费心。”爽朗之声打破一室寂静,引得众人尽皆往门外望去,来人正是潇洒半日的段南音。
段南音快步走到许夫人、萧夫人面前,笑意缱绻:“给母亲、二婶请安。”
许夫人淡淡“嗯”了一声,懒得斥责她这不够端正的言行。
萧夫人则是暗喜,她正愁没法子祸水东引,可巧人就来了。她关切发问:“二娘子沾染一身晨露之气,瞧着不像是从闺阁中来,一大早便去了外头?”
许夫人冲着穆王面子为段南音敷衍一二:“这丫头玩心大,今早说是有几位贵女邀她同游,我便任她去了。”
“竟这般巧么……”萧夫人略略沉吟,暗示段南音出府或许与琇莹出逃有关。
许夫人也觉得太过巧合,蹙了蹙眉。
“可说就这般巧合呢!昨夜花船宴上几位小娘子约我品鉴风和楼的早茶,我推脱不得,便去了应酬一番。好容易脱身匆匆回府,竟得知琇莹逃了,一肚子话一句也问不出口,谁说不巧呢?”段南音摆出一无所知的懵懂模样,话里话外暗示许是有心人特地选她出府时候放了琇莹,好让她失了重要的证人。
段南音与萧夫人双方擂台各打了一遭,眼看并不落于下风,但段南音不欲恋战,转而说道:“现下重新抓回琇莹是要紧事,但若是如二婶所说一般,一堆人去外面抓,一堆人在家里查,岂不是将这段府上上下下折腾了个人仰马翻?传出去简直成了邺都笑话,别人都打量咱们段府是漏风的筛子,费尽心思看管不住一个罪奴。”
许夫人皱眉:“那你说该如何查?”
段南音道:“母亲,举重必定若轻,咱们拿着卖身契去报官,不说人是从府里越狱出去的,只说有个奴婢趁着采买偷偷逃了,请官府出面缉捕,再多给些银钱央了捕快们出手,岂不便宜?”
听到“卖身契”三字,萧夫人瞳孔微微放大,她一瞬间便明白了段南音的险恶用心。她早将琇莹的卖身契偷偷给了段南音,但她此刻断断不能坦白此事。在场之人都是深宅大院里熬过几遭的,她可以说是段南音故意索要,但她作为当家人轻易点头给了,背后的居心委实无法解释。
打碎牙齿活血吞,萧夫人只得强撑笑意道:“阿音还是小孩子心性,邺都高门大户里逃奴不知凡几,京兆尹老爷们哪有闲心管这些闲事?若是怕失了脸面,要下人们出府偷偷去寻便罢了。”
说罢,萧夫人心上怦怦跳,她委实怕了段南音还有千万种理由反驳她,孰料段南音当即点头:“好罢,那便听二婶的。二婶是这府里第一周全人,二婶的话,总不会错的。”
萧夫人被段南音的话惊了一瞬,瞧一眼许夫人的脸色便醒悟自己又棋差一着——许夫人正疑心她权势太盛、心机太深,她偏一着急不等许夫人发话便对此事指手画脚,段南音的赞美落在许夫人耳朵里更是火上浇的那桶油。
果然许夫人淡淡道:“阿音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府中别有用心之人还未查出,由官府之人帮着追捕,也能少些风险。”
段南音适时插话,笑道:“那便烦请二婶去拿琇莹的卖身契,咱们早早动手。”
萧夫人心中暗恨,但被许夫人冷冷瞧着,她不敢面露难色,也不敢多做推脱,只得喏喏去了。
待萧夫人走远,许夫人又让张妈妈先将那些看管不力之人带出去打板子,方才疲累地揉了揉额角,叹一口气。
她盯了淡定品茗的段南音半晌,幽幽道:“琇莹一事,你当真不知?阿音,你若想算计你二婶,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也别瞒着连我也耍弄了。你是大房的二娘子,你我毕竟担着母女的名分,你把你想做的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是站在你那边的。”
段南音心想我如果还信你站在我这边,我就是蠢货。她叹道:“母亲若是不信我,以为我又要在家里搅弄是非,可喊来车夫细细盘问,便知我今日的确与穆王殿下同游良久。”
她又娓娓分析:“无论琇莹是死是逃,安排一个人躲过府里重重守卫,必要一个万分熟悉府中情形之人。太太想得明白,这府里谁才有这样的本事?会是失忆的我吗?”段南音微微一笑,心想不好意思,正是失忆却精通逃命之术的不才在下鄙人。
萧夫人蹙眉:“但方才你也瞧见了,你二婶并不推脱让人来查,颇为坦荡。”
段南音大笑,直笑得许夫人面色难看才又开口:“我的好母亲,你是被二婶刚刚的那些好话给哄住了吗?你且睁眼看看,如今的段府究竟是谁家之天下。二婶坦坦荡荡,你只想到她或许与此事果真无关,但怎么想不到她是有恃无恐到可以一手遮天,笃定你查不出真相呢?母亲,若是哪日二婶彻底架空了你,将整个段家献到傅相面前,你该如何对我那死去的爹交代呢?”
许夫人失了言语,段南音怡然呷一口茶。当初许夫人要看傅娘子与她鹬蚌相争,今日她也要煽风点火,细细品鉴二位夫人两虎相斗。
这把火从她与许夫人同乘一车时便开始烧,因着昨日许夫人的纠结忍让暂且势弱几分,又因着今日二房或许丝毫不顾及许夫人的退让且更蹬鼻子上脸而越烧越旺。
世上的事大概都是可一不可再,宽容被践踏后或会变成更严苛的刻薄。
现下,她且静静等着最后一把火。
*
祠堂里,谢如珍听完赵妈妈急急的转述默然不语,仍旧跪着抄经。
赵妈妈顾不得端起平日里拿捏的大架子,急求道:“姨娘你快拿个主意啊!二太太那里定是拿不出琇莹的卖身契的,真是急得没法子了!”
谢如珍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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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也没有法子,二娘子走一步看十步。她早早便在前路挖下坑,如今也只能先请二太太跳下去,才能走通这条路。”
“跳……跳坑?”赵妈妈摸不着头脑。
谢如珍又落一笔:“请二太太以退为进,先交出管家权吧。”
金徽阁内,赵妈妈战战兢兢将谢如珍的话转述给萧夫人,她又骂道:“那个小蹄子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太太好不容易挣来的管家权,岂能说给就给!”
“给就给了。”萧夫人冷冷打断赵妈妈,扬手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双颊顿时红肿一片,“给出去,也能再要回来。”
*
许夫人喝了两盏茶才等来哭哭啼啼的萧夫人,又听她吞吐的几句话,便知晓她怕是拿不出卖身契了。卖身契是琇莹的命脉,天下怎会有那般巧的事,人与卖身契全丢了!
她登时大怒,一拍桌案,直斥道:“弟妹管着家,管出个什么样的家?昨日有人构陷主家,今日有人迷晕家丁,运走逃奴,偷走卖身契!”
萧夫人仍是哭:“长嫂息怒,我管家不严,连卖身契何时被人偷了都不察觉,真是……”萧夫人对自己的管家业务进行了全方位、多角度的批评,但咬死了不认自己与琇莹有何不可见人的交易。
琇莹跑了,没了实证,萧夫人嘴里颠来倒去就是那些自贬的废话,许夫人再一看她红肿的脸,也不便再多问,只能恨恨道:“弟妹,我瞧着你这些日子,心力不足,实在有些糊涂。”
萧夫人忙道:“长嫂,我最是愚笨的一个人,管着通府之事,实是漏洞百出,差点害了二娘子和段家的名声。如今阿寻也大了,还望长嫂收回我的管家之权,亲自打理。”
许夫人正有此意,冷冷道:“那弟妹再辛苦两日,收整了东西便交到我这里来。你好生歇歇,说不准养好了身子还能为二老爷绵延子嗣,这也是大功劳一件了。”
听到“绵延子嗣”四字,萧夫人心中一痛,真切落了两行泪。她用帕子擦了,恭谨笑道:“长嫂教训的是。”
*
闹了一上午,段南音亲见萧夫人吃了大亏,心满意足地走了。
秋阳正好,段南音闲闲散步,过几重洞门,隔几道花窗,赏着院中清流潺潺,红叶翩翩,迎面遇到从祠堂归来的谢如珍。
两人一人身上有伤,一人腿上有伤,碰了面,俱是一笑。
谢如珍道:“对着二娘子,我只有敬服。原来二娘子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别有心思。”
段南音道:“是啊,姨娘日后若要对付我,须得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了。”
谢如珍颔首:“那是自然。”
段南音亦颔首:“姨娘谬赞。”
两人又是一笑,各自散了。
*
回到雪堂,段南音畅快睡了一觉。
两个多时辰后,夕照漫天,她才悠悠醒来。
此局算是收获颇丰,既应付了阴晴不定的穆王殿下,又惩处了表里不一的萧夫人,但不知为何,段南音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莫名盘桓着谢如珍那句话——
“原来二娘子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别有心思”。
从前的她和现在的她,应当都不会说无用之话、做多余之事。
为什么她觉得这一局,从头到尾,还隐隐透露着古怪气息?
段南音盯着红罗纱帐开始复盘。
根据琇莹所述,她枕下的情诗并非琇莹偷放。那么究竟是她身边的谁,最初试图引导她以为自己与谢流云有私情?
不对,不对。
琇莹说,失忆前的她本就与谢流云过从甚密。
段南音猛地起床,连鞋袜都不及穿上,赤脚奔到谢流云的字画前。
偏厅里坐着打盹的云岫被响动惊醒,忙跑进屋内伺候:“娘子可是饿了?小厨房炖着娘子最爱喝的莲子羹。”
她见段南音不答,只楞楞看着墙上书画出神,忍不住又唤了几声:“娘子,娘子……”
“这些字画,是谁挂上去的?”段南音陡然转身,声色冷厉。
云岫满脸疑惑:“是,是……娘子您让奴婢亲手挂上去的呀。”
听到这个意想之中的答案,段南音自嘲般笑出了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她,将谢流云引荐入府;是她,与谢流云频频相会;是她,要来了谢流云的墨宝,性喜奢华的段家二娘子闺房里挂着的大都是千金大作,只挂在屋子正中央的这几幅却是由一位无名先生所作。
这一切的源头,是她自己。
一个愈发惊人的念头逐渐在段南音脑中成型——
她亲自,诱人陷害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