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匆匆穿戴好,便带着云岫直奔谢流云旧屋。
越是临近谢流云的屋子,段南音的脚步愈发快了。
她忍不住思绪纷飞:她的失忆是否在曾经的她的预料之中?她的自戕是否也并非真的自戕,而是为了掩盖什么?如果一切都是一场棋局,她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贪慕虚荣、满嘴谎话的谢流云,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
屋外守着的小厮自是不敢拦,开了锁弯腰恭请段南音进屋。
段南音一进屋子便开始翻箱倒柜。谢流云的东西颇为素简,几件洗白了的青衫,几堆用旧了的文房四宝,几张散落的字画,一箱泛黄的旧书。
一切看似十分平常,段南音细细看过屋子里的每一寸地方,承认这的确应该是个穷书生的住所。
“娘子,这谢先生毕竟和您传出些不中听的话,在他屋子里待太久,许是不好。”云岫见段南音半晌不动,忍不住怯怯提醒。
“不急。”段南音很有耐心。
她拿过谢流云珍藏的旧书,一本本翻看。
翻到第三本,段南音的手停了。
“书是旧的。”她顿了顿,“墨是新的。”
半晌,段南音将书摔到箱子里,咬牙切齿道:“十年苦读,十年寒窗,谢流云!”
*
“谢流云?”偏僻山道上,两个衙役押送一辆囚车,其中胖点的拱了拱另一个瘦子,故意大声谈笑,“这名字听着倒是好名字,可惜怕是要死得不太好看。”
囚车里的人显然听到了这话,但他毫无反应,枕着锁链翘着腿,继续出神看着天边晚霞。
胖衙役恨恨磨了磨牙。这厮是要罚去采石场做苦役的,那地方能活超过三个月的犯人十不存一。他本听说这人前日被抓后,一进暗牢,什么刑都没上就全都招了,料想是个软骨头,送进采石场前还有点油水可刮,结果他这一路不哭不闹看天看地,穿囚衣坐囚车却悠闲得像郎君出游,倒把他们衬得像哪家的小厮。
心头火起,胖衙役用佩刀钻进囚车狠狠抽了谢流云两下:“喂!你小子,活不长了!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读书人,送进了采石场,如果没人罩着,过几天就要么被炸死,要么被压死,你懂不懂?”
谢流云终于转过头,笑出两颗虎牙,面上似恍然大悟:“现在懂了。”
“懂?你懂个屁!”胖衙役啐了一口,“你现在看天天不应,告地地不灵,你睁眼看看你面前的两位爷爷,才能救你的命!”
“哦,是吗?那我求求官爷。”谢流云笑得诚恳。
胖衙役看着谢流云的笑莫名瘆得慌,吼道:“求你爷爷,还不下跪讨饶!”说罢,又拿起刀准备抽人。
“哎呀,老金,有话好好话嘛!”瘦衙役压下胖衙役的刀,捏着小胡子和煦笑道,“我做衙役前也是读书人,连秀才都没考上才来做了这牢里的苦差。但我敬重读书人,读书人好哇,考了功名做大官,留下一条命说不定有翻身之地。兄弟,今儿个我愿意给你指条明路。”
“官爷,请讲。”
“你告诉我们,你哪里还留有钱财。得了你的钱财,也不是为了我们,我们是要去疏通采石场的人,让他们不太磋磨你。哪日碰上大赦,你可不就留下一条命了!”
谢流云听得频频点头,胖衙役暗喜这厮已经上道,又来摆黑脸:“还不快讲!晚了,你那几个臭钱,你爷爷我也不稀罕拿!”
“可以,不过我这人有一个规矩,”谢流云勾勾手让胖衙役凑近自己,呵气如兰,“我讲了,你一定得听。”
“什么鸟……”“规矩”二字还没说出口,胖衙役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正架着他刚刚骂“细皮嫩肉的读书人”的手,那只手只微微一动,他便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脖骨移位之声,然后自己便化成了地上的一摊肥肉。
谢流云踢开了囚车门,踩着胖衙役的尸首施施然下了车,手上的锁链仿佛自动脱落,刚巧砸在胖子死不瞑目的脸上。
瘦衙役被这瞬间变故吓得肝胆俱裂,大叫一声转身就跑,没跑几步便同样被一只手扣住脖颈。
那只手仿若有千钧之力,瘦衙役无力挣扎,嘶嘶吐着气:“大侠,求你……”
“大侠?”谢流云微微蹙眉,那张被段南音评为清俊书生的脸上此刻笼着天真的邪气,在深红色的晚霞光照下熠熠生辉,“我还是更喜欢你们叫我读书人呢。我说了,你问我答,你一定得听着。”
“不,不……”瘦衙役的身体逐渐悬空,眼眶欲裂,眼珠泛白。
“我的钱,在北周。”话音刚落,瘦衙役如咸鱼般落了下来。
与此同时,两道蒙面黑影从暗处飞到谢流云身边,恭敬跪下,递上一方帕子。
谢流云擦了擦手:“都处理了吧。”
两人拱手:“是,右使。”
一匹通身赤色的骏马背个小包袱,颠颠跑了过来。谢流云吹了个口哨,翻身上马:“小红,好久不见。”
其中一位黑衣人犹豫道:“右使,明使为您备了新衣和伤药,是否需要手下服侍……”
谢流云微微一笑,将包袱一扔,驱着小红将华服和上好的金疮药踩了个稀巴烂:“哈!他现在想起这点蝇头小利给我了!当初送我进虎狼窝的时候怎么想不到我!他还等着我光鲜亮丽地回去呢,做梦!”
话毕,他一扬马鞭,径直去了。
*
一路未歇,谢流云驾着小红狂奔几十里,弯弯绕绕进了一间农家小院。
门口守卫迎了上来,低头尊称“右使”。谢流云一个不理,径直往内院走着,只问:“明使在吗?”
守卫刚一点头,谢流云便开始嚎叫:“这个毒妇!毒妇!”
一路嚎到在正厅坐着看书的粉衣男子面前,谢流云愤愤抽出男子手里的书扔出八丈远,在男子深邃的目光中最后倔强地低低喊了声:“毒妇!”
男子端详半晌谢流云的蓬草头、烂囚衣,低声笑了,问道:“她如今可还好?”
谢流云听男子开口第一句毫不关怀可怜的他,气得跳起来:“好!好得不得了!我这背上的伤,我这身囚服,我这张别人眼中十分猥琐的脸,全都拜她所赐!虽然她脑子里的东西全都忘了,但肚子里的坏水一滴没少,栽赃嫁祸泼脏水,信手拈来;假笑假哭扮柔弱,家常便饭!”
一气呵成,怨气直流三千丈,他堂堂右使,终于活成了一个怨夫,足够可怜了吧!谢流云一回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收获同情,反倒粉衣男子正听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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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说:“还有更多消息吗?”
谢流云瘪嘴,扑到粉衣男子面前,悲痛欲绝:“容二,你们都欺负我!这趟差事你们谁都不去,就欺负我,让我去!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是她的对手,还逼我小绵羊入狼口。她还一遍遍叫我云郎,我感觉我珍贵的清白完全被摧毁了!”
他又从袖子里掏掏掏掏出一张皱巴的纸:“还有这张纸,她特地留给我,叮嘱我到了时候再打开,不可行差踏错一个字!我拆开,我苦读,我背诵,我还对着她流下两行清泪!”
这页纸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画着一个流泪小人。
容二哈哈大笑,摊手道:“阿肆,这实在没有办法。毕竟你是被她选中的,无论何时,无论自己还有多少记忆,都绝对不会真的喜欢的人。”
谢流云,或者叫容肆,气得要将这张纸扔进火里烧了。
容二伸手拦住:“给我吧。”
谢流云弯身一躲,洋洋得意:“我不管,我就要烧了它。这是她当初亲自给我的,我留不留着,留给谁,全凭我心意。”
两人在花厅里过起招来。一开始有来有往,十招之后谢流云逐渐落于下风,一招花里胡哨的“雾里飞花”才使了一半,就被容二的胳膊格挡住。容二轻轻扫出一掌,谢流云受力跌到椅子上,忙在椅子上摆了个优雅姿势,纸便轻飘飘落在了容二手上。
谢流云闹也闹不通,打也打不过,干脆耍无赖扑到容二身上去抢。容二嘴角噙笑由着他闹,但手里的纸不让他沾染一分。
两人正拉扯着,屋外又传来一通沉稳的脚步声。容二、容肆面色俱是一变,一扫嬉笑神色,弯腰拱手恭敬道:“主君。”
垂首瞬间,容二顺势将折好的纸塞入怀中。
一身白衣的男子戴着银色面具缓步落座正中央,目光犀利如鹰隼,通身不怒自威的气派。他无视了容二的小动作,低沉开口:“伊伊近况如何?”
谢流云老实回答:“宫主记忆全失,武功全废,但身子无恙,心思聪敏,还懂一些足可保命的弓弩技艺。”
白衣男子颔首:“很好,今日我们全部撤离。”
听到“今日撤离”的消息,容二惊得微微抬眼,皱眉道:“主君,宫主在南燕孤身一人,无所依仗,身边群狼环伺,政局波谲云诡,是否再派几个人多暗中看顾几日?”
“容二,如今你我都是她的棋子,该何时何地上场,她早已部署妥当。”白衣男子目色沉沉,“不要为了你的一己私情,坏了她亲手创下的精妙棋局。”
容二如玉如翠的俊美容颜闪过一丝黯淡,他垂眸:“属下僭越了。”
白衣男子遥遥望向窗外:“南燕水深,风急浪高,才有了她的一番天地。”
半个时辰后,农家小院的大门缓缓关上。
尘土飞扬之后,一切行人踪迹尽皆消失。院口老榆树上乌鸦“哇”地一声飞入青黑天际,昭示着此地重归废弃荒芜。
段府中,段南音凝望着如墨夜色,好似也听到了那声不详的鸣叫,还有无数达达的马蹄声。匕首在灯下泛着冷冽青光,烛泪燃了一层又一层,万籁俱寂中,段南音再次体会一种失去的感觉。她想,大概在她已经遗忘的地方,有很重要的人正在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