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 25.幽会(下)
    车马一路驶出东门,路过大片枫林,停在屈围山半山一处平坦处。

    掀开车帘,段南音被初生的红日晃了晃眼。她施施然下了车,踏着一地红枫走到山崖边,寻了一块老石头便坐下了。

    此时天色尚早,人迹颇少,车夫与云岫牵马远远侯着,天地间只余枫叶轻拂的沙沙响声。旧石上有青苔绿痕,被红枫薄薄覆了一层,红的红,绿的绿,泾渭分明着,倒生出几分别致的可爱。段南音随手掐过脚边一朵开败了的木芙蓉,递给慕容凌:“殿下,赏吧。”

    慕容凌接过把玩片刻,吟道:“?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段南音托腮遥望,接道:“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做一株深山中的木芙蓉,生死来去皆由自己,十分不错。”

    “不是所有花都甘心寂寂无名于深山之中。长在高门大户,虽失了自由,却可避风霜雨雪。”慕容凌亦在段南音身边坐下,循着她的视线深深遥望。

    半晌,慕容凌道:“本王知有一处,可将东门看得更清楚。”

    段南音诧异看慕容凌一眼。

    慕容凌微扬嘴角:“见了段二娘子的眼神便知,本王猜对了。”

    “殿下果真见微知著,”段南音真心叹服,露出几分迷茫神色,“我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知是否会从东门路过的人。或许,我早已与她错过,可我总想再等等看。”

    “那便等等看。”慕容凌站起,向她伸出手,“来。”

    段南音缓缓将手搭在慕容凌手腕之上,玄色织金云锦有一种极柔软的触感。

    她借力站起后,慕容凌便收了手,引着她走过一条偏僻小径,往更高处走。

    不一会儿,段南音果然来到一处更开阔的平台,眼前的东门春兴门遥远又清晰。

    春兴门下世人来来往往,忽然段南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看她背着小小的包袱,面露犹豫与不忍,她奔出几步又深深回首,仿佛还有诸多难以割舍之物。

    她抹了抹脸,抹去灰尘或是眼泪,然后转头,继续向前奔去。

    她没有再回头。

    段南音的心一下一下跳得沉稳。

    世俗的输赢在此刻都不那么重要,有一份真正珍贵的东西得到了确证。

    “段二娘子把这么重要的证人放走了?”慕容凌好奇。

    段南音内心笃定又快慰,她笑道:“她没有那么重要,没有她,我依旧能赢。”

    慕容凌淡淡道:“可她陷害过你,你竟对她心慈手软。昨夜段二娘子大杀四方,却在本该乘胜追击时,怀有几分不合时宜的仁慈。你就不怕这点仁慈,会害死你自己?”

    段南音瞧出几分慕容凌面色里的冷意,她想这大概才是慕容凌的真面目——冷漠,狠辣,高高在上。

    他的话与其说是劝诫,不如说是质问。

    或许她的几分善意,在他眼中,太可笑了罢。

    段南音一时不答,她往枫林深处走去,漫无目的地走着。倏然风来,红叶漫天洒落,好似一场盛大的红雨,她走在潮水一般的落叶之上,自觉天地辽远,生生不息。她说:“这样美的天地,足够我原谅许多。”

    慕容凌在段南音身后几步,望着她的背影,微微诧异。

    段南音又说:“琇莹被选中陷害我,是因为她无亲无友,孤身一人被卖到段府,对未来充满恐惧,倾心一个对她只有一点好的男人。这样的女子,最容易被威逼、被利诱,失去一切。她们都说她眼皮子浅,但她一直被困在段府后宅这样的方寸之地,除了费尽心思讨得主人欢心,赚得蝇头小利,又能如何?”

    段南音想起自己给她首饰时她感激的眼神,想起她用尽智慧翻了口供,想起她跪在她面前哀求她留她一条生路,或者一条能找到她亡母的死路。

    “但倘若给她一个机会,她也会打开牢笼,奔向自由的地方。”段南音扶着树干仰头转了一圈,裙边绣着的芙蓉花肆意翻飞,“殿下,我也很喜欢自由的感觉。”

    慕容凌怔忪片刻。

    失忆后的段南音快超出他的预期了。

    他怀疑过失忆前的她的虚荣浮华,也见证过失忆后的她的狠辣心机。

    他见过太多扮猪吃老虎的人,所以内心本也不算多么惊奇。但此刻的她似乎再难被赋予一个恒定的定义,她肆意地生长在天地间,生机勃勃,善恶随心,无所畏惧。

    *

    说完“喜欢自由”的段南音也在出神,一句遥远的“臣女好喜欢这般自由的感觉,殿下”无端在她脑中响起,还模糊闪现她坐在马上背倚一位美男的图景。

    她犹犹豫豫地问慕容凌:“殿下,你我是否曾在屈围山……同乘一骑?”

    慕容凌一楞,嘴角凝出几分笑意:“触景生情,段二娘子想起来了?”

    段南音用手比了比:“一点点。”

    “哦。”慕容凌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段南音等了片刻,仍无回应,只得咬牙,按耐下撕碎他兴致缺缺的假面的想法,看天看地地踱到慕容凌身边:“殿下,触景或可生情,能不能多告知臣女一点点?”

    段南音又用手比了比,谄媚一笑。

    慕容凌打了个响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自林间深处奔了过来。

    段南音继续谄媚:“哇哦,殿下好厉害!哇哦,马也好厉害!”

    慕容凌轻松上马,冲段南音伸手。

    这是要拉她上马,同乘一骑了。

    甜蜜的回忆,我来了!

    段南音挤出三分羞涩,将左手柔柔搭上慕容凌的手腕,然后手就扑了个空。

    然!后!手!就!扑!了!个!空!

    丝滑抽走左手的慕容凌说:“喏,本王当时就是如此对待你的。”

    段南音很生气,段南音火冒三丈,最火的就是她真想起来这件事了。

    她记起自己忸怩作态,走着先秦淑女步,结果平地崴了脚,倚着一株老枫树叫唤打马而过的穆王:“殿下!臣女扭伤了脚,怕是不便单独回去了。”

    高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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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穆王冷淡指挥手下:“去给段二娘子牵一匹马来。”

    闻言,段二娘子掏出手帕开始擦泪:“殿下,臣女无用,不会骑马,只能厚颜请殿下捎臣女一程。”话毕,段二娘子已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穆王。

    穆王的回应更加冷酷:“本王不爱与人共乘一骑。”

    短暂的回忆完毕,崩溃且羞耻的段南音开始拽文:“君若无情我便休,我可真是太后悔了!我……我……”

    “段二娘子后悔什么?”

    “后悔我都没坐上殿下的马,我还给殿下跳那什么‘伊人舞’!太不公平了!”

    慕容凌哈哈大笑。

    她不恼恨他不爱她,她也不似从前那般期待他爱她,她斤斤计较的是公平。

    这是段南音第一次见慕容凌发自肺腑的笑,颜色皎皎,恍若高山之月。虽然美人含笑很是赏心悦目,但段南音还是很克制地只欣赏了一眼,转头瘪嘴以示自己不卑不亢的态度。

    慕容凌跳下马来,他将段南音抱上马,然后自己上马,虚笼着段南音,闲闲驾马走着。

    失忆后第一次与男子靠得这般近,段南音身子略略僵硬。但僵硬的是身子,脑子还在大逆不道地想:嘻嘻,他是不是想色诱我?那我可要严阵以待、严于律己、严词拒绝了。

    这般靠近慕容凌,她才发现慕容凌不光很好看,还很好闻。

    慕容凌低头,发现段南音正在悄悄嗅他。

    确实不曾想象过这种画面的慕容凌:……

    段南音被发现后讪讪的,为了不显猥琐,她清了清嗓子正气凛然地反问:“咳咳,殿下,男女大防,你我之间的距离是否有些过近?”

    “段二娘子可是自己刚求本王帮你回忆,当时之事确实如此。”慕容凌语带笑意,鼻息喷在段南音颈间,“本王当时已经下马,本想让二娘子独骑一马。但二娘子甫一上马,便被颠得惨叫连连,花容失色,令本王觉得自己如果再不上马,二娘子得当即命丧宝驹之下了。”

    “……”失忆的段南音羞惭到目光呆滞,“殿下,其实你也大可不必说得如此生动形象哈,绘声绘色的,不去说书真是可惜了……”

    慕容凌低低笑了。

    他们骑马走过枫叶林,走到蓝月湖边。很高的碧绿天色之下,蓝月湖深邃如蓝宝石。

    段南音觉得新鲜,下了马便去湖边掬一捧水。湖中是靛蓝,手里是浅蓝,同时照出几个段南音的倒影,她笑她们也笑。

    她还想着先前的事,叹道:“原来以前的我是这样的性子啊!”

    瞧着她玩水的慕容凌问:“什么性子?”

    “不仅脸皮厚厚的,还百折不挠。”失忆的段南音看待自己,就像看待一个新鲜的小玩意儿。

    玩了片刻,段南音便称自己要回家去了。

    慕容凌并不挽留,只问:“天色尚早,段二娘子这般急着回家,是有要事?”

    “是啊殿下,”段南音收敛起玩笑神色,挑眉道,“我要急着回家挑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