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而出,秋风起,云天碧,草木摇落,池中万千花叶枯败,天地间一派萧索之色,唯有墙边芙蓉开得艳艳。
这园子与段南音的屋子一般富丽堂皇,檐牙高啄,拱木彩绘,雕花木围栏,青玉石铺地。傍水而建一个精巧的亭子,名为“月波亭”,上有对联“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云岫见段南音仔细瞧了对联几眼,笑道:“大太太念佛,这两句便是她命人刻印上去的。”
两人踏过一道朱漆桥,又绕过九曲回廊,月桂香气越发浓腻。
迈进垂花门,走一条被巨大木犀树遮蔽的小径,先有两个原本磕牙闲聊的小婢女急急上前给她请安,又快步奔去回禀。
木樨园深处亦有一小亭,上书“春山空”,亭中一张白玉石桌,一位贵妇手绕佛珠,闲闲倚着品茶,旁有一位妈妈站着伺候。
那人鬓边隐有几道细纹,神色清冷倨傲,素衣不染风尘,幽幽绕着一股檀香气味,与人间烟火遥遥相隔。
这便是段南音素爱吃斋念佛的嫡母许夫人了。
许夫人见段南音走近,神色微微慌张,瞬息又变镇定,端详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问:“音儿身子可大好了,且能走动了?”
她转头又骂云岫:“怎的不好好看顾二娘子?刚生过病的人不便多走动,你将大夫与我的话都不放在心上。自己贪玩让娘子受了凉气,再病倒了,她不罚你,我也要罚你!”
段南音浅笑道:“我又不是雪做的人,哪能含在嘴里怕化了?是我闲不住要出门走走,太太别责备云岫,也不必如此紧张。”
许夫人却不接她的话,仍旧对着云岫发作:“今日是二娘子大度,且放过你。不过你记住自己是奴婢,二娘子来日是王府里的贵人,倘若你因娘子受罚,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怪不到娘子头上去。”
段南音听明白许夫人指桑骂槐,暗示她自戕一事恐要连累他人,她更要火上浇油:“太太这般殷殷嘱托,仿佛很在意我的生死?女儿心里颇为感动。”
许夫人一听“死”字便皱了眉头,想起当日发现她倒在血泊中惊恐与震怒,冷笑道:“你不必自抬身份,我本不在意你的生死。段氏、许氏皆为高门显贵,你母亲不过是一位低贱歌姬,侥幸被老爷看上纳为侧室。玉儿宽厚,见你流离他国多年,不忍见你受苦,又听你口口声声自称心悦穆王殿下,特地举荐你殿前献舞。可如今你顺心如意成了待嫁王妃,又是如何回报家族的?你竟如此任性糊涂,一心求死,不管不顾是否连累整个段家!”
段南音也冷笑:“当日整个段家抛下我与我娘的时候,也不曾考虑过我们的生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太太便坐不住了?”
“你,你可算说实话了!”许夫人被段南音激得面色绯红,“我就知道,这一年来你口口声声说你心中毫无怨怼,多少年来日夜祝祷家人康寿,不过是哄得玉儿对你好的漂亮话!那据你所言,你们母女躲过了官兵的追捕,谋得了一份给大户人家刺绣的活计,隐姓埋名,安稳度日,难道也是编出来的?”
段南音大脑飞速运转,她记忆全失,伪装正常,只能利用云岫提供的微薄信息和许夫人的话来推断下一句应当如何说才能套出更多信息。
她不能回应许夫人的愤怒,给出回答容易露馅,那便只能提问。段南音想起梦中奔跑的小女孩和牵着她的手,还有那个永远无法到达的渡口。
“太太,我心中可以没有怨怼,但总有几分疑惑。”段南音心中毫无底气,空空如也的记忆仿佛将她抛至一片茫茫的无物之阵,但她依旧佯装镇定,直视许夫人的双眼,“当年,我与我娘都快奔到渡口了,只差须臾片刻,为何不等我们一道登船?”
许夫人冷哼一声,良久不答。段南音的心渐渐提起——莫不是有哪里出错,让许夫人已开始疑心她疯言疯语?
场面一时僵住,倏然许夫人身旁的张妈妈向前一步:“老身服侍太太,也抱过二娘子。当日不得已抛下二娘子和陆姨娘之事,太太解释过,但为着逝去老爷的名声,有些含糊。娘子在别国他乡多受磋磨,心有疑虑,亦是人之常情。俗话说,便是亲生的骨肉也要隔层肚皮,更何况太太和娘子是嫡母庶女。既然今日娘子敞亮地问了出来,有些话太太不便说,老身便托大说上两句。”
她赌对了。
段南音缓缓安心,仍旧摆出怨愤的架势:“妈妈是家中老人了,还请明白说话,莫要让我再任性糊涂!”
张妈妈道:“那日为掩周人耳目,老爷命一大家子人只收拾最紧要的细软随身带着,分开走,酉时三刻城郊渡口登船。孰料过了酉时三刻,姨娘与娘子还未出现,但追兵已快到了,老爷只能忍痛命令开船。船到河中,我们遥遥看见姨娘与娘子急急奔到渡口,但倘若此刻停船,一船人怕是都要沦落敌兵之手。当时陛下和太子皆是沉疴加身,社稷动荡,亟需穆王归国对抗敌军,稳定民心。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是天下社稷,老爷这样选择,委实是不得已。”
这一条条大道理听得段南音心下悲慨,忍不住讥讽道:“张妈妈当时稳稳坐在船上,自然说得出为大义、舍小情的漂亮话。不过这样的漂亮话人人都爱说,日后史书工笔,定要为老爷浓墨重彩添上一笔,又有谁会可怜一对柔弱无依母女?”
许夫人勃然作色:“放肆!这些话,是对你先父应该说出口的?!你与你母亲之事,一家人都自责多年,老爷郁郁而终。你孤身一人上门认祖归宗,我与玉儿心怀愧怍,待你从不曾拿乔托大,更不在吃穿用度上俭省你一分。”
顿了顿,许夫人喘几口气,将心头憋闷勉强呼出去些:“你说你要将你母亲入祠堂,进祖坟,全都如你所愿。你说你心悦殿下,我曾劝玉儿说你这样的气度与眼界,哪里能在王府立足,怕是给家族徒增祸事,但玉儿只一心为你谋算打点。否则任你千娇百媚,又如何能入选花雪宴?段南音,倘若你还敢寻死,那我便将你母亲划出族谱,扔出祖坟,让她九泉之下也魂魄不安!”
品味着许夫人的勃然大怒、字字诛心,段南音料想许夫人虽曾为了利益抛下她,并不值得全然的信赖,但如今尤其在意自己这位未来王妃的安危,至少不会在府中害了她。
此时她脑中真有些混乱。段府中人无论真情假意,总归面子上对她不错,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而她自己主动亲近穆王,还大费周章跳了那什么劳什子“伊人舞”,最终求仁得仁,为何又想自尽?这是什么新型的欲迎还拒的作态么?
她略略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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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又想到另一种可能:倘若她故意在花雪宴前自戕而亡,无论皇帝是明君还是昏君,必定雷霆大怒,她的亲族必受牵连。
难道她先是故意挣来王妃的身份,后又试图自戕来覆灭段家?
一命换百命。
自戕或许不仅是一个目的,还是一种手段。
这副完美皮囊之下,潜藏的竟是这般狠辣的心?
糊涂呀!冤有头债有主,如果自己深恨这道貌岸然的一家人,杀她们就好了,何必杀自己?而且也杀得太不地道,她至少应该等大婚之日,行过各色繁杂礼节,再亲自吊死在婚房内比较好吧!……
段南音想得出神,许夫人见她良久不开口,认为提及她母亲终能令她懂得做事的分寸,便收敛了些怒气淡淡问:“娘子可开了尊口,告诉我哪里做得不对,令你伤心了?我命府中上下改了,何苦糟蹋自己的身子。”
段南音刚想开口坦白,但瞥见手腕上的层层纱布后又噤了口。
现下承认失忆,太不上算了。
一旦承认失忆,谁都可以拿着过往之事诱骗她,她天然便落于下风。
这道伤疤、这般决绝赴死的决心,总还要再换来一些,才不算吃亏。
思虑片刻,段南音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让在场之人全都白了脸色——
“太太,哪里都不对。我寻死,就是为了让段府上下与我一道陪葬。”
木樨园里,半晌静默。
段南音那句大逆不道的话言犹在耳,众人神色各异,许夫人愤慨,张妈妈惊慌,云岫低头佯装聋哑。
许夫人冷冷盯着她,不发一言,许是气得狠了,一时都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应对。
段南音神色淡漠,嗤笑一声:“刚刚太太与张妈妈为我讲了一个故事,我凑巧也有一个故事,要与诸位分享。”
许夫人咬牙蹦出两字:“请讲。”
段南音轻呷一口茶,望着庭前闲落桂花:“从前有一个大官,娶了门当户对的娘子,夫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可惜花无百日红,欢情若流水,大官一日带回一个美丽女人,纳她为妾。夫人心有妒忌,却要装得大度,保住当家主母的体面。终有一日,一家人分开逃难,夫人把小妾喊到身边,告诉她确切的地点和错误的时辰。当小妾带着孩子奔到渡口,自然误了时辰,既无法登船,又顺势落入敌兵之手。”
“够了!”许夫人厉声呵斥。紫檀佛珠砸在白玉石上。沉闷的一声响,惊起几只飞鸟,天地间有一瞬仿佛落入死一般的寂静。
段南音仍在娓娓道来:“后来那个大官派人找寻那对母女,夫人买通那些人,让他们复命时说母女二人已经死了。太太,这个故事可否这般讲?”
许夫人盯着段南音,面色隐隐发白,语调越发尖利:“你如何编出这些无稽之谈?”
段南音巧笑倩兮,毫无惧色,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太,在您的故事里,您对我与我娘尽心尽力,毫无愧怍。那月波亭上对联‘犹如莲花不着水,亦如日月不住空’的上两句,是‘于诸惑业及魔境,世间道中得解脱’。太太诵遍佛经,想从何处魔境中解脱呢?”
“那日果然是你!”许夫人急促喘了两声,“你偷听了我与张妈妈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