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人忆及段南音献舞后一日,心中隐秘压得她惴惴不安,她瞧着左右除了张妈妈外并无他人,忍不住念叨倘若段南音做了王妃、大权在握后再发现当日她的手脚又当如何如何。窗外忽然响起一些细碎的动静,她忙遣张妈妈去看,并未发现人影。彼时她还以为是风,却原来真是最不该听到那些话的人。
段南音猛然拉过许夫人的手笼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她尚未愈合而隐隐透出血痕的伤疤:“我娘已经过身,我又该如何解脱呢?”
“你为此要惩罚我,惩罚段家么?可是你姐姐待你这般好,出事时你弟弟还是两岁的孩子,他又懂得什么呢?”许夫人眼中浮起薄雾,嘴角绽开一抹凄凉的笑,“是我嫉妒,其实是酉时二刻,并非酉时三刻。我只说迟了一刻,将一切交给了命。但我并未让人假意回禀你与你娘已死!”
她的声音又陡然变低:“探子派出去的时候,我想着,回来便回来罢……”
回来便回来罢,省得她日夜悬心,怕她化成厉鬼,找她索命。她一生恪守高门贵女的规训,她应有她的高傲,她的大度,却忍不住做下这一件错事。
桂花无声息地飘落,落在冰凉的白玉台上,落在许夫人和段南音同样华丽精致的裙边,落在足够掩埋一切痕迹的广阔大地中。
风吹起襦裙广袖,有凄艳的红,凄艳的白,此刻她们心里都只寂寥地响起一句话:
可是她回不来了。
段南音神色落寞,她还没有记忆,还没有与她母亲的感情,但悲伤就这样席卷了她,好似江河东流,太阳朝升暮落。
真相竟是如此,来得竟也这般容易。她自嘲般笑笑:“太太,我并不记得自己究竟为何自戕,但倘若彼时我想要用我的死惩罚那些有过错的人,太愚蠢,也太不值得了。”
许夫人怔忪地望着段南音,良久困惑地挤出几个字:“不记得……”
段南音道:“太太,我身子是快大好了,但从前过往,踏雪无痕,我全忘了。”
许夫人神色震动,满眼不可置信:“你明明与我对答如流,明明知道那件事的真相,还说你是为了拖累段家才自戕!”
“太太,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段南音脸上浮出一丝不达眼底的笑意,“段家陪葬那句是唬人的,我的故事是现编的。”
许夫人楞住,她被骗了,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被她的庶女骗了。
她的庶女,凭借一道刀疤和语焉不详的几句话,诓得她傻瓜一般亲口说出了真相。
“你——你竟不怕猜错了,被我识破了——”
“识破了又如何?我失忆的事情,本也不想一直瞒着太太。”
“倘若我并未做过对不起你们母女之事,你预备着空口白牙构陷我么?你居心不良,忤逆尊上!”
“倘若您从未做过,自然无论我如何故作胸有成竹,您只会失口否认,甚至责骂我,何来机会让我构陷?更何况,您与张妈妈的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您毫无责任,一切都是别人的过错或是天意弄人。人心幽暗,我不得不怀疑。”
许夫人轮番质问,败下阵来,一团怒气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原来!原来!她到底太小瞧这个庶女,她从前讨好卖乖的模样竟是假象。
如今话已说出口,覆水难再收,她只得恨恨剜了一眼一旁低头如鹌鹑的云岫。
段南音琢磨着时机已经成熟,开始谈条件:“太太何必与我剑拔弩张?我即便知道了真相,也并不想当下与您开战,毕竟我与母亲当时侥幸活了下来,未受太多苦楚。倘若我运气不错,几个月后应该顺利入了穆王府,还得借重段府的势力立足。”
许夫人忙不急又摆出当家人的款儿,连敲带打道:“你想明白安心做段家二娘子便好。当初我听你说菩萨庇护你们母女,也是安下心来,事事弥补。过往如烟,如何过好将来的日子才最重要。你与段家唇齿一体,为了日后的富贵权势,以及你母亲地下魂魄安宁——”
段南音冷淡打断:“如今是我捏着太太对不住我的把柄,一朝得势说不准我便翻脸无情。我与太太殊无母女之情,只有一荣俱荣的利益相关,为了避免最终鱼死网破的下场,还烦请太太放下姿态,不要把我当作捏在手里的玩物,更不必用我的母亲威胁我。”
她倾身靠近许夫人:“我把一切全忘了,我对一切都毫无感情,包括我的母亲。您要迁坟挖骨,但请随意。”
“你——”许夫人气得破音。
段南音不客气地提要求:“把我自戕的匕首还给我,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把暗中看管我的人都撤了,我也不喜欢被人监视。入王府前我或许还有一件大事拜托您,倘若您能做到,你我恩怨,一笔勾销。”
许夫人点头:“前两件事我答应你,不过最后一件事具体是何事?”
段南音想了想:“我还未想明白,待我想明白了,再告知太太。”
“好,只要不侵损段家的利益,我尽力帮你。”许夫人犹豫片刻,又忍不住阴阳几句,“但你必得允诺,不可再寻死。即便想死,王府中能死的法子良多,你不必急于一时。”
“多谢太太,一言为定。”段南音这一局赢得漂亮,心下有些愉悦。陪着饮了半杯茶,她突然兴起,又凑前问道:“太太,您猜我究竟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
许夫人简直被她作弄得头大,呵斥道:“放肆!”
段南音轻笑起身,此刻霞光遍天,她的石榴红裙恍若流动的火焰。
她背对着段夫人渐渐走远,缓缓道:“您太在乎我了。您的在乎,给了我放肆的本钱。”
正因为如此在意她的生死,才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段南音倏然明白自己是这样的人,望向纱布的那一刻,当她意识到她的嫡母对她的在意,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为了这嫡母庶女之间的温情而感动,而是清楚她会赢。
许夫人如此在意她的生死,还被捏住把柄,段家的当家人,已经不足为惧。
至于尚未宣之于口的那一件事,段南音的确还未想明白究竟是怎样的事。
但那件事是她真正要借助段家权势而预留给自己的退路。
周围人都恭贺她被天潢贵胄青睐,但试图自戕的她可能并不愿入穆王府。
当她想起更多,她或许恐惧皇亲贵胄间的勾心斗角,或许在进穆王府前便厌倦了穆王,喜欢上其他更为年轻俊俏的小郎君。无论如何,她都要争取自己拥有不入穆王府的自由。
失忆后一盏茶的功夫,她便能破解自己的身世之谜。
即便失忆,她也能靠烙印在她身体里的智慧,将命运牢牢攥在手心。
走出树影婆娑的木樨园,艳艳秋霞洒了段南音一身。
段南音抬头遥望天边一道道金色的河流,无惧无畏地等待暮色将至。没有记忆没有关系,曾经想要去死也没有关系,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从现在开始,多活的每一刻都是恩赐。
*
夜深,许夫人屋中。
大家族当家人的屋子本该富丽精致,但许夫人的屋子里多是旧时物件,多余的装饰一应全无,月色下清冷如雪洞一般。
许夫人梳洗罢,端坐镜前,乱乱剪着一旁红烛。
每剪一次,红烛的光一时便暗下去。
如此明明暗暗,她心中烦忧:“张妈妈,你瞧着,南音当真失忆了?”
张妈妈边帮她梳发边答:“太太,我找来云岫细细问过。二娘子醒来后,的确找她盘问了诸多事宜。医书上说,人受了刺激后,或许会一时丧失记忆。”
许夫人放下剪刀,遗憾道:“有些事情,本来她忘了也好。可叹云岫这个心里没成算的,没能早早传话,枉费这天赐良机!早知她失忆了,我大可摆出点慈母的款儿,好教她死心塌地地为段家做事。”
张妈妈道:“太太,老奴看并非云岫不想传话,是二娘子一早就断了她传话的路。我们这位二娘子,哪怕先前不曾失忆的时候,又哪里是好相与的?当初太太点给她四个婢女,两个素日里聪慧机灵的没留几日便被打发了出来,偏生找的还是让人摸不出错处的由头,只剩下一个实心眼的云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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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眼皮子浅的琇莹。”
忆及今日之事,许夫人又生气:“陆姨娘性子柔顺寡言,你说说,怎的生了个女儿这般刁钻古怪!先前讨好卖乖,哄得玉儿将她当做掌中珍宝;现下玉儿远嫁,她莫名失忆,倒露出这般老谋深算的真面目!”
张妈妈笑道:“太太,二娘子心有成算,才是好事。如今段氏在傅相的打压下日益衰落,大娘子小字阿盈,被傅相用一句‘帝传三世,盈满而亏’的流言弄得永世不得嫁入皇室,只能远嫁平南。寻哥儿年幼,暂且能够撑起我们这一支的,只有她了。”
许夫人叹道:“玉儿这一招,实在是险棋。傅相前脚放出流言,殿下后脚跟着昭告天下梦到善舞佳人。明眼人都知道殿下在与傅相斗气,表明不愿迎娶傅相嫡女傅连锦。谁家真的敢送娘子去献舞?真是狠狠得罪了傅相。”
张妈妈劝道:“不破不立,有失有得,无论得不得罪的,段家与傅家本有恩怨。”
许夫人沉吟:“当年老爷护送穆王去大周,虽说是陛下下的密旨,但中间多是他傅沉渊弄的手段。我也不屑学那没脸的沈家和杨家,为求得一点庇护,唯他马首是瞻,日日伏低做小,鹦鹉学舌,把这百十年家族的骨气都丢了。”
她又深叹:“段家只能依附穆王殿下,但殿下久在晋州边防,两年前方才回京,在朝中根基尚浅,表面总是尊重傅相的。如今殿下在妻妾之事上鲜见地反对傅相,段家怕是成了殿下这一局落下的第一子。此局意不在小,波谲云诡,加之陛下一贯作壁上观,恩威难测,那丫头一味卖弄心计,万一落入他人彀中,祸及家族,真是难事。”
张妈妈却不以为意:“陛下子息单薄,一共三子。太子身患重病,宫中传来消息,恐怕时日无多;大皇子庐陵王生母韦庶人行巫蛊之术被废,他被流放庐陵,最不得陛下欢心。算来算去陛下百年之后能够仰仗的只有穆王殿下,总不会为了臣子疏远儿子。穆王府中尚无妻妾,二娘子哪怕勉强熬个几年,等寻哥儿长大了,顺利袭爵也就够了。到时候她的生死,又能算多重?路是她自己选定的,是她跪在大娘子面前声泪俱下,说自己情愿侍奉穆王,为奴为婢也可。”
烛花爆出一声轻响,许夫人静默良久方道:“唉,不好也不好,好也……如今旧事被抬出来,虽说她嘴上与我约定,但我真怕她有一日盛宠优渥,因我之缘故,反而要对付段府。”
她倦怠阖眼:“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这是她心中最深的恐惧。她常念佛经里的因果循环,总觉得往日她一念之差种下因,如今段南音要判下她的果。
张妈妈轻笑:“我的好太太,您更不必忧心。那位的手段我们都见识过,往后二娘子的日子,如何能够平淡?等那人磋磨她几回,让她吃几次亏,她就知道有个强大娘家做支撑的好处了。太太且安心看戏,即便她不顾念自己的生身母亲,也总有求您的时候。”
听了这话,许夫人一晚上忽上忽下的心终于镇定。
是了,失忆的段南音尚且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根本无暇与她的嫡母斗,而要孤身应对另一个女人的明枪暗箭。
那个女人任性张扬,丝毫不屑隐瞒,已让整个邺都都知道她对穆王情根深种,连番扬言一定要成为穆王妃。
她便是当朝尚书令傅沉渊的嫡女——傅连锦。
*
此刻的段南音,当然无从知晓傅连锦的恶意,也无法预料未来的命运将因她而危机重重。
烛火摇曳下,匕首闪着寒光,她专注摩挲刀柄上刻印的“音”字和祥云徽记。
良久,她的耳边模糊响起一些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仿若月下潮汐,一浪一浪向她袭来又走远:
“阿音,这是你的匕首。倘若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便用这把匕首了结了自己。把你的命,还给我。”
谁?我的命,要还给谁?
段南音想得头痛欲裂,耳边仍然只回旋着宿命般的低语:“把你的命,还给我。”
意识逐渐朦胧,段南音趴在桌上倦倦睡去,眼角洇出一道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