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由云岫之口,段南音对自己以及身边之人了解了七七八八。
她的家族隶属博陵段氏一脉,地位显赫,是燕国七大士族之一。段府分为两房,她爹是当家长子段兰怀,官至中书令,加封县公,已于三年前病逝,如今当家的是大太太许氏,膝下有一子一女:长女段南玉一月前远嫁平南做郡王妃,身份更为尊贵;次子段南寻年方十二,过些日子便要送进国子监,与皇亲贵胄们共同读书。二房是他爹的嫡亲弟弟段兰生,现下任职从五品司门郎中,正妻萧氏,另有妾室谢姨娘,膝下尚无儿女。
段南音是段府大房的庶女,比之姐姐与弟弟,她不仅身份尴尬,身世也显得心酸而坎坷。这还得从她爹波澜壮阔的一生讲起——
二十年前,她爹任职右威卫将军,深受当今陛下倚重,竟被授予了一项万分神圣但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假意投降潜入敌国北周,暗中保护和教导如今的穆王、彼时的质子慕容凌。
又过了十年,燕皇最宠爱的三子清河王初封太子,却骤染沉疴,药石无医,自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恰逢北周太师宇文繁领军东征,燕皇本就因太子一事而忧心成疾,眼看内忧外患,朝堂动荡,暗中急招二子慕容凌归国共商国是。
于是慕容凌在段南音她爹的援助下,躲过北周的明枪暗箭,一路奔袭返回邺都,又临危受命深入前线,在将军傅沉渊的主力部队受困上方谷时,自领五千精兵于七万北周大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重伤宇文繁,赢得晋州大捷,立下赫赫战功。
自此异国质子一跃成为权势煊赫的穆王,她爹也一朝洗清叛徒之耻,重登中书令之位,一家人飞黄腾达。
云岫讲起慕容凌的故事时,绘声绘色,仿佛自己亲临现场,满脸洋溢着“娘子你竟然能嫁得这么勇猛刚毅的男人”的幸福感。
段南音沉浸式地聆听、赞美、惊叹,发出一些“十七岁少年以少胜多真是令人心醉神迷”“上方谷中一袭黑袍银甲一定恍若天神下凡”类似的感慨,最后她问:“哦,那我在哪里?”
云岫顿时讷讷,声若蚊蝇,支支吾吾半天后段南音终于明白,飞黄腾达的一家人之中原来没有她和她娘。
段南音的娘是她爹到了北周后纳的妾室,料想她爹离开北周时太过匆忙,只来得及带上了大太太和一双儿女,将她与她娘忘在了北周。
段南音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
云岫艰难找补:“奴婢是两年前入的段府,对此事也只是听说一二。府中老人说老爷回了故土后,便暗中寻访您与陆姨娘,许是派去的人不得力,竟说您与姨娘死在了乱军之中。老爷为此郁郁寡欢,时常临风哀叹,身子也不大好了。”
段南音心中冷笑,真心珍惜又岂会丢了她们母女,岂会丢了后却不细细查访,故作深情遥赠一些不值钱的临风哀叹,感动自己罢了。
云岫又道:“一年前您带着陆姨娘的遗骨登门认亲,大娘子与大太太方知您还活着。大太太感念您与姨娘流离他国多年孤苦,将您放在她名下教养,又让姨娘也入了族谱,安葬于祖坟。大娘子对二娘子更是极好,这屋子里太半的装饰都是她从私库里拿的。您说您喜欢住得清净,大娘子便安排您住了府里最是清幽雅致的雪堂;您又说您喜欢热闹,大娘子便时常带您出游,您也是在那时与穆王殿下相识。”
段南音端详着镜中那张与穆王相识时的脸,心念本人从前的性子听来颇有些骄纵,很难伺候,但这张明艳的脸委实能有骄纵的资本。
她的眼睛生得最好,一双细长的桃花眼,眼尾微扬,眸色深处极浓,阳光下又有青玉一般的浅,眼波流转便勾出一点媚色。眉眼盈盈处,宛若远山含黛,暖玉生烟。
云岫为她梳了高髻,插一支鎏金多宝石榴步摇簪。脸上描的是时兴的碎妆,细贴五色云母花子,额头施霁红桃花样,两靥点金钿。身上穿的华丽襦裙闪着明艳艳的石榴色,金线勾的芙蓉花一层荡开一层,缀满衣角。
云岫赞道:“二娘子真是金似衣裳玉似身,眼如秋水鬓如云。”
秋风乍起,琉璃窗开,屋中挂着的鲛绡珠帘一时扬起,又一时荡去,镜中流光明明灭灭。
段南音清浅一笑,镜中佳人容色缱绻,好似从未受过人间疾苦。
但倘若她不笑,或是静默,又看来有些不很快乐。
她问:“殿下便是那时看中了我?”
云岫笑答:“是呢。三四月前,恰巧是大娘子与平南郡王议亲之时,陛下当众问起穆王殿下的婚事,殿下说他近日来一直梦遇丽人,舞姿翩跹,风姿绰约,令他心向往之。”
段南音轻笑:“穆王殿下怎的不当即跪下,请陛下恩赐一桩好婚事?他的那些话听来,可不该是陛下的儿子说出口的。”
云岫道:“听闻陛下确实不悦,但这些话传来咱们府上,二娘子最是善舞,府中上下便皆知殿下的心意了。宫中乞巧节设宴,二娘子在舞雩台上献上一曲‘伊人舞’,真是仿若神仙妃子下凡。当时奴婢跟着近前伺候,满堂喝彩声中穆王殿下只笑望着二娘子,奴婢都看得脸红。陛下和楚妃娘娘当然也看在眼里,楚妃娘娘当场口谕二娘子参加十二月底的花雪宴。”
“楚妃娘娘是谁?”
“楚妃娘娘是穆王殿下的生母。先皇后病故后,陛下多年不再立后,太子生母昭贵妃在太子病重后自请幽居别苑诵经祈福,所以十年来一直是宫中位份最高的楚妃娘娘执掌后宫。”
“花雪宴呢?”
“花雪宴本是普通宫宴,先帝最宠爱的清贵妃喜欢热闹,总会在十二月初雪宫中梅花开得最艳之时,邀请贵族娘子们吟诗赏花。有一年还是秦王殿下的陛下偶遇高家养女,一见倾心,当即请旨赐婚,这便是后来盛宠多年的昭贵妃。自此以后,花雪宴便成了明里替皇子挑选妻妾的宫宴。但自清贵妃故去,花雪宴多年未开,楚妃娘娘提起旧事,首开一届,估摸正是为了娘子与穆王再传一段佳话。”
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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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趣,南音垂眸微笑。
高台之上衣袂纷飞,花灯漂浮,风流倜傥的王爷对流离他国多年的姑娘一见倾心,果真是一段佳话。
这样的脸,这般的荣宠,这等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的日子,她却想要死去。
令她胆怯畏惧的,究竟有哪些人、哪些事呢?陛下既然看出穆王对她情根深种,为何不直接赐婚,反而默许楚妃用这般迂回的手段?楚妃重开花雪宴,究竟是为了成全穆王与她,还是故意重演陛下与昭贵妃的旧事,另有目的?
无论如何,她既侥幸保住性命,她的记忆,她断绝生念的缘由,她都要找到。
如今她的姐姐远嫁,此段时间与她交从较密的只有她的嫡母大太太了。
段南音问道:“大太太现下正在何处?可得空闲?”
云岫老实答:“今日府中事务不多,奴婢方才去木樨园向大太太回禀二娘子的身子状况,想来大太太也该还在那处赏桂。”
段南音当即站起:“领我去见大太太,我身子方才恢复康健,理应感谢嫡母关怀。”
云岫担忧道:“二娘子刚醒,身子虚浮,大夫叮嘱且先卧床将养几日,不能多走动,奴婢去请大太太来。”
段南音又当即绕床三匝诚恳道:“我尚且很能走动。”
云岫不敢很拦,小声嗫嚅:“二娘子,大太太吩咐奴婢们,即便您醒了,也先别让您出门,好让您静心养病。”
段南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大太太怕我再寻短见吗?倘若一个人真心想死,有的是手段,不在乎屋里屋外。”
她环视一周,脱口而出:“仅把匕首、铜镜藏起来,怕是远远不够。这屋里的披帛锦缎都能是我自缢的绳索,梳妆台上金箔刮下来的份量足够我吞金而亡,这些宣纸浸了水糊住口鼻,不出片刻便能令我窒息而死。云岫,屋子里如此危险,大太太不该拦我。”
她对死的法子竟然如此了若指掌,段南音心下有些诧异,再一看对面的小婢女,已吓得面色苍白了。
她摸摸云岫的头,转身就走,她知道云岫定会乖乖跟上。
“二娘子,您不如再多病几日!”见段南音即将踏出房门,亦步亦趋的云岫终于鼓足勇气说出真相,“前几日见到二娘子您那样了,大太太日夜焦心得吃不下饭。但昨儿个太太知道您身子过几日便无碍后,发了通大脾气,说您行事任性不顾及段家脸面,等您好了要罚您去祠堂跪着静心反省。”
祠堂,罚跪。
段南音大为惊奇,气得笑了:“她为什么生气?她凭什么生气?她都让我在这个家感觉活不下去了,不该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吗?我还生气嘞。”
说着说着段南音火气更旺:“云岫带路,我也不必请安了,我且要去问问她,是不是她逼死了我。”
云岫十分震惊。刚刚苏醒却失忆的二娘子,刚刚把段家脸面扔在地上踩的二娘子,带着她气势汹汹地去问责当家主母大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