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 2. 失忆
    段南音恍惚知道这是梦。

    一个迷蒙混沌的傍晚,年少的她紧紧牵着一个女人的手疾步奔走,明明跑得用尽气力,却仍旧被那个女人厉声呵斥:“快些!快些!”

    天地间只她们两人,段南音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她仿佛要随她找到一个渡口,却又明白她们绝无可能到达。

    她满心倦怠,茫茫无依,却不舍放手。

    这样漫长的黄昏,弥漫天际的惨淡的红,好似要浸透往后余生的所有时光。当所有的浓烈都随落日远去,她忍不住放声大哭,或许要获得一些垂爱,又或许仅是想从这无尽的苦熬中醒来。

    那个女人狠狠攥住她的手腕,说:“不许哭!如果不是你,我们早能上船了。”

    手腕处传来钻心的疼痛,段南音终于醒来。

    睁眼的一刹那,倏忽而散的噩梦徒留一点心悸,但手腕处的疼痛却仍真真切切,引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于是去看手腕。看到那处包扎着厚厚几卷纱布,段南音不由又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入眼是一间阔朗奢华的屋子。

    这屋子当真是阔朗奢华,左墙装饰琉璃花窗,其上挂满一幅幅贵重古画;右墙倚着一堆博古架,其上一堆堆精美古玩;当中一件黄花梨剔红嵌宝屏风,足足八扇曲屏,全用云母、白玉、玛瑙、翡翠点缀,将屋子遮得密不透风。

    段南音想:这哪里是屏风,简直是第三堵墙;这哪里是屋子,简直是金银窟。不过我为何会睡在这里?

    她又看一眼手腕,白色纱布在殷红被缎上分外刺眼。她犹犹豫豫地摸向伤口,混沌的脑中模糊闪现自己用匕首划开手腕的画面,动作凌厉又决绝。

    段南音不由又悚然一惊,想:我为何会在这里自尽?

    她努力回想,但脑中一阵剧痛袭来,迫她放弃。

    此时段南音终于意识到,比自尽更可怕的事情是她完全忘记自己为何自尽。

    除了她的名字和这道新鲜的伤口,其他的,她全都不再记得。

    她失忆了。

    段南音怔忡了片刻,缓缓蜷起了身子。她将脸深深埋在双臂之间,仿佛这般便可以压制心间喷涌而出的惊慌与恐惧。

    虽然如今她安稳地睡在金玉砌成的房间里,但直觉告诉她,失去记忆不啻于失去一切,她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鬼使神差一般,段南音开始低声从九十九倒数:“九十九、九十八、九十七……”

    “七十七,”一滴泪遥遥落下,落在繁花簇锦的被缎上,湮出小小的、单薄的一片,隐没在被沉沉屏风笼罩的光影之外。这世上人来人往,她或许从此飘零若孤魂野鬼。

    “五十一,”她决定将无济于事的胆怯和怨天尤人隐忍心底。

    “三十三,”她逐渐冷静,开始盘算这具身体除了那些已然失却的记忆以外,还能拥有的东西。

    “三、二、一。”她抬起头,面色无悲无喜。她还是记不起自己的过往,但已经想好了三个办法。

    第一个办法,她发现自己还有一些直觉、一些习惯,这些是经久而成、无可磨灭的人生印记,那么她日后行事,可以有意记录这些潜藏的感知,拼凑出一部分从前的自己。

    第二个办法,她只是忘却了和自身相关的事情,并没有沦为白痴,譬如她一眼便能识出黄梨木,还能背得出诗词雅句。当她慢慢琢磨出她究竟懂得哪些知识、技艺,便又能找到构成她的某一部分。

    第三个办法,段南音又将目光投向手腕。刚刚她触摸手腕良久后,便模糊回忆起自己割腕的画面。这意味着她可以通过触摸,恢复与被触摸处相关的记忆。推而广之,或许她经历与过往相似的事情后,也能唤醒尘封的某些回忆。

    她虽然丢了过往,但所幸还有自己。

    段南音开始触摸身体。这是一具没有受过人间苦楚的躯体,色如凝脂,温如暖玉,完美得连一丝细小的疤痕都找不出。

    但当她摸到身体某些地方之时,会感到微薄的痛感,摸到右腿骨时尤甚。她便特意让手在右腿骨处多停留片刻,脑中浮现一双惨白的手,正用一副精巧的钉锤一寸寸敲碎她的小腿。手上那只鲜红宝石起起落落,流光妖冶。

    她还欲想起手的主人,但剧烈的头痛再度袭来。

    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娘子,怎会遭受如此酷刑?

    她又看向双手,十指秀窄纤长,指间被精心修剪成杏仁样式,染上极艳的蔻丹红,更衬得手背有些失却血色的苍白。摊开双手,掌心的肉比其他地方更为柔嫩。

    这副皮囊,多半是假的,段南音叹了口气。

    然后是齿舌。段南音发现自己的右牙有一处异常的鼓囊。她用舌尖细细摩挲良久,终究不敢咬破。直觉告诉她,倘若胆敢一试,结局怕是不大妙。

    但也并非毫无所得,她莫名想起一句李后主的旧词:“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真是一具迷雾重重的身体,但可以肯定的是这身上的伤口绝不仅手腕一处,段南音又叹了口气。

    她又忍不住望向手腕,此刻悲伤与恐惧已逐渐淡去,她的心头倏然涌上一股恨意——

    究竟是谁将她逼到如此地步?

    *

    “二娘子!”段南音掀开锦被,正欲下床观察面容,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且惊且喜的叫唤。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扑到她床边,小鹿般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二娘子醒了,怎的不唤奴婢一声?”

    她又转喜为悲,哽咽道:“是不是云岫做事不好,惹了二娘子伤心?您烦了奴婢,打我骂我都行,别伤了您自己的身子。”

    说完,她便伏在段南音膝边呜呜哭了起来。

    段南音冷静观察着这位自称“云岫”的婢女,心中默默盘算:她应该是她的贴身婢女,表面会为了她的“自戕”而忧惧,但她真心与她同一战线吗?她被逼到“自戕”,是否有她推波助澜?忘却一切,敌友不分,她该如何辨明忠奸?

    她膝边的云岫估计是见她良久无甚反应,哭声已渐渐小了,怯怯望着她。

    她也完完全全忘了自己与他人的相处方式,估计说上两句话就会暴露她失忆一事,那时便更容易落入被身边人摆布的命运。

    于是段南音选择——

    冲着云岫微微一笑,拂开她的手,快步奔下床,直直冲墙撞去。

    “二娘子!”她身后的云岫登时一声尖叫,朝她飞奔而来。

    在头离墙约有两寸之时,段南音便被拦腰死死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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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无论为了什么,这丫头大底是真心想她活着。试图“二次轻生”的段南音稍稍安心,转头对着几乎魂飞魄散的云岫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云岫搂着段南音不敢撒手,泪流得更欢了,结结巴巴道:“二娘子遇到难事,可以找大太太。大娘子远嫁平南前,嘱托大太太凡事帮您撑腰,莫让您一人担惊受怕。或者等几个月后入了穆王府,您便是世上顶顶尊贵的女子,谁又敢为难您。您别将苦都只放在您一个人心里琢磨,奴婢好担心您……”

    段南音愣住,听这小婢女的话,她不仅身份尊贵,还备受家人宠爱,几月后即将嫁入王府,真是前途一片光明。

    再看这屋内陈设,曾经的自己性喜奢华,想来也不该在要过更奢华的日子前自戕。

    段南音神色复杂地瞧了眼手腕,心道莫非这位穆王仗着权位暴虐成性,或是一位鸡皮鹤发、行将就木的老男人,自己被贪恋富贵权势的家族中人推入火坑,便以死相抗?

    她闭了闭眼,忍不住幻想她被绑进王府,初初侍寝三天后老王爷便殡天,喜悦的眼泪还未赶忙流下便又被拉去殉葬。

    好不容易活过来了,发现还不如早死。

    不过现下既然她活下来了,如果穆王不适合她,还是找法子让他先死吧。

    还有那位云岫口中的大太太,貌似是这府中的当家主母,她是否真是她的倚仗?

    段南音顺着云岫的话探问,故作哽咽道:“我……一时想不开……做出这样的事,伤了大太太的心,万一还害得穆王殿下迁怒家族,我真是无颜活着了!”

    云岫忙劝道:“二娘子但请安心,大太太将您的事瞒得密不透风,阖府上下也少有人知,便连大夫问诊时,也都是隔帐悬丝、诊脉开方,推说是府里谢姨娘用刀不慎伤了身子。您躺了三日,时日不算长,往常您除了跟着大娘子出游,也多闭门不出,想来不会让那宵小之辈觉察异常,生出谣言,传到穆王耳中,令穆王殿下烦恼忧心。”

    “可殿下许久不见我,起了疑心……”

    “殿下岂会疑心二娘子?穆王殿下虽是有些喜怒无常,近年来又执掌刑狱,颇重刑罚,但那是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不法之徒。他对二娘子您的宠爱,奴婢们都看在眼里。”

    红颜未老恩先断,男人深情重几钱?段南音心中嗤之以鼻,但总归欣慰现下有一点尚且不错:因着穆王对她的宠爱,大太太貌似并不希望她死去,至少不能死在府里。至于大太太对她究竟是亲人孺慕的真心关怀,还是看重她未来王妃身份的假意逢迎,只能待她再去分辨了。

    总而言之,婢女忠心温顺,府中暂且安全,段南音略略宽心。

    她拍了拍云岫的手,温声安抚道:“先松手,不要哭了。”

    云岫一听便止住了哭,犹豫着放开了手,泪汪汪地瞅着段南音。

    段南音悠哉哉坐回床边,诚恳道:“你且安心,我定然不会再寻死,因为我已经忘了自己为何要去死。”

    云岫面露茫然,仿佛在努力理解段南音的话。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我明明割的是腕,最终伤的却是脑子。”

    “所以云岫,把藏好的铜镜拿出来,现下伺候我梳洗吧。”

    “我要听一听,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