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皮笑肉不笑,也听不见谢真颢和太子在谈些什么,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茶。
“你现在喝饱了,一会儿吃什么?”
“啊?”谢真君正盯着送子观音看得出神。
“不然你以为带你出来干什么。”
太子慢慢呷了口茶,道:“谢小姐可看出来什么端倪了?”
谢真君还真看出来什么了。她指着模糊不清的背景道:“这棵树有些眼熟。你们看这棵柳树,和城外的一模一样。”
谢真颢道:“城外千八百棵柳树,这不都是一个样子?”
谢真君摇头:“护城河堤山坡上有一棵,之前被雷劈了,所以只有一半是活的。你看这画上,这棵柳树,只有一半绿叶。而且它刚好也是在河堤旁的山坡上。”
听她讲完,谢真颢微微张大了嘴巴。
谢真颢和太子相视一眼,谢真颢道:“要不先派人?”
太子点头。
随后,谢真颢快速写了张字条,走到窗边,一声哨响,他怔了一瞬,很快道:“君君,过来给你看个东西。”
太子捧杯不语。
“干嘛?”谢真君老实走过去,脚停,只见谢真颢后退两步。谢真君疑心刚起,耳边簌簌生风,毛烘烘硬邦邦的黑影打在脸上,她惊叫连连后退连连。
扶桌稳住身形,那窗棂上站着的,竟然是一只大鹏金雕。
“哎,真的不想碰这个爷。”谢真颢欠着身子,把纸条装进绑在雄硕鹰脚上的木筒里,那鹰眼神凌厉地看着这一切,随着谢真颢“咔吧”一声落下后,抖了抖长翅尖羽,又飞入天际。
谢真君只听过飞鸽传信,飞鹰传信,举世罕见。
然而她哥这种卑鄙小人更是举世无双。
噼里啪啦打了谢真颢一顿,谢真君才把嘴里的鹰羽吐干净。
“太子还在,太子还在,你注意点。”
是啊,怪不得太子刚才不说话,还以为真是惜字如金,没想到和谢真颢一样一肚子坏水。不能冒犯太子,谢真君只好双倍三倍奉还给谢真颢。
“你说这人,一副光风霁月温文尔雅的样子,养个宠物竟然是一下能把人眼珠子扣出来的。”
太子浅道:“它拘在长安,已经很收敛了。”
长安的中秋灯火能喧嚣半月,今日的鸿福馆更是异常热闹,从他们进来,一楼大堂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口哨声,起哄声更是不绝于耳。尽管他们的雅间在高层,刚开了窗,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哄笑甚至有排山倒海巨浪滔天之势。
“好!!!”
谢真君玩心骤起,忍不住趴窗去看,头都不回道:“哥,我想去看看——你们不用管我。”不用管我,给钱就行,玩了就回家,又不用见到周怀澈,还不用在这里假装有礼坐立不安,简直一举多得。
“你今天,就给我,老老实实——”
“那走吧。”
谢真君被浇了一头冷水。
谢真颢看着眉目平和的太子,眼底闪过一丝陌生,随后喜道:“行,一起去呗。”
不仅楼下,现在楼梯上也挤满了人。挤来挤去,争相趴在栏杆上,像一群长脖鸭子,勾着身子朝下面望。
太子站在最上处,那里人最少。不起眼的地方,太子拢了拢衣角。
谢真颢笑道:“那我先带她去看两眼,你别勉强了。”
太子点头。
谢真颢搂着谢真君的肩头辟开人群。
“他这人,只要不是公事,爱洁如命惜字如金。人这么多,让他来这里,回去不知道要沐浴多少次。”
“那你刚才还让他一起来?”
“以为他开始亲民了呗。”
大堂中央被两道栅栏圈出一块空台,空台中间钉着一座巨大的十字木架,“横平竖直”地绑着一个身量修长的女孩。
女孩瘦骨嶙峋,偏头无力耸拉着,只有几块艳丽的丝绸堪堪蔽体,裸露的双腿已经冻得发青发紫,被强迫固定在横木上的两臂各悬挂着五颗银耳铛,胳膊被绑着耳铛的丝线勒满了红丝。
两道栅栏间,一个肥头大耳男人正在用软头箭往她身上射去,每根箭的箭尾都束着异色彩线。
这个男人正是江家二子,江杰的弟弟,江寿。
一根箭正中女孩裸露的肚子,她的肌肉倏然因为痛苦皱缩,但动弹不得缓解不得。
哄笑声,口哨声,让女孩慢慢抬起头。
谢真君后颈一凉——是他!那双绿色的吊梢眼——那日从奴贩子手里救出来的狼孩,脸上身上涂满了惨白的脂粉,被一群色欲熏心的男人,正当做娈童玩弄着!
谢真君一阵恶心。
“走走走,不看了。”谢真颢拉着谢真君往外走,谢真君一动没动。
“不能走,我认识他。”
谢真颢才知道,那天谢真君就是因为这个狼孩受伤的。
只听江寿骂骂咧咧走了下来。
“还有哪位公子老爷愿意一试?今日的彩头便是台上这位小花奴,”一个如弓背虾的男人在上笑道,“帮各位老爷看了,成色可是极好的。一两银子一支箭,十箭皆中环内,即为获胜!”
台下人唏嘘比哄笑多得多。狼孩身上挂的耳铛尺寸根本不是用来接箭的,他们更想看哪个冤大头上去,那少年被折磨得越是痛苦,他们越兴奋。
谢真君捏紧了拳头。
“谢真君,你听着。第一,我没有十两银子,第二,”谢真颢严肃道,“这分明是骗钱的买卖。还有——你看我像有龙阳断袖癖好的人吗?你让我去救他?明天我不要去上朝了。”
“谁说让你去了,我亲自去。”
“你疯了?你一个姑娘,和一群臭男人赌箭?”
江寿已经被一群人拥护着朝他们这边来。“呵,谢景华。”他的目光不由又落在谢真君身上:“艳福不错啊!”
谢真颢心下了然这人为何专门上前来,于是嘴角几乎没动:“江公子眼拙,这是舍妹。”
“啊,我记起来了,”他满脸横肉跳动道,“之前在这里,打过我大哥那个。”
江寿是不输江杰的酒囊饭袋,色徒流氓。谢真君虽是一口恶气未出,又不想再像上次那样给谢真颢惹麻烦,于是只道了几句客套的道歉和见谅。
“不愧是能入我哥眼的人儿……”眼看江寿那只手向谢真君脸前伸去,谢真颢伸手一握:“江公子谬赞,时候不早,我们就先行告辞了。”
谢真君依然不动,任谢真颢怎么暗暗拉扯,她竟走上一步,谢真颢挡下一步:“你在这里,记住,别惹事。”
谢真君回他,但眼神一直回怼着江杰:“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见谢真颢上台,那只弓背虾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线:“谢公子,请。”
虽然室内距离远不比靶场,但十支全中,恐怕母亲来了也没有完全把握。
果然,第七支箭,谢真颢偏了。那箭又打在狼孩身上,但他已经做不出一点反应了。
“我来!”
谢真颢转身要拦下,谢真君已经走到台上。
弓背虾面露不屑:“姑娘,你要买他?”
“怎么,我买不得?”
江寿狞笑道:“老程,给她箭。”
“是,公子。”
谢真君看到那狼孩轻动了一下。
她屏气凝神,拉弓搭箭。
箭气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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飒,箭风簌簌,箭尾流星彩溢,一气呵成。
十支箭很快用完,支支中的,十条彩带穿透十个银环,狼孩奄奄一息,仿佛彩带刺穿的是他苍白无血的□□。
满堂寂静,满堂喝彩,整个鸿福馆的人拍手叫好欢呼雀跃,声浪滔天,能把人托到天上,扶摇而上,再摔成肉泥。
谢真君连忙道:“快放人!”
“慢着。”江寿走来,“谢小姐别忘了,还有十七两银子。”
谢真颢脸色发黑。谢真君心里蔑笑,她知道这人刚才听得谢真颢没钱,定要趁机为难他们。
弓背虾见色行事:“小姐,公子,没钱你们来做什么?没钱还想要人,做梦!”
“哎——你怎么说话的。”江寿色眼眯眯上前,“没钱又怎么样,可谢小姐这双手,着实厉害,若是……”
谢真君如他所愿。
江寿滑腻握住谢真君手的一刻,谢真君绷起腕力,下定决心要把那几根肥硕的丑指榨出油来。
“啊——”江寿惨叫,台下群人见状围攻了上来,谢真君又加重一分力,江寿只得朝他们痛呼,“别过来!”
谢真君放了他,江寿立马退到护卫之间,手指已是麻痹惨红。
谢真君扔给那弓背虾一个钱袋,弓背虾满不在乎地随手一掏,便是一把金灿灿的金叶子,顿时面露惊骇,再看那钱袋纹样,分明是宫中之物,只得手足无措看向江寿。
周怀澈全身上下唯一有用之物,用在此处,再好不过。
江寿本已指挥仆从将四面悄悄围起,见了这皇家之物,也不敢发作,他心知谢真颢与太子深交,既然如此,只有咬牙赔笑:“还等什么,老程,放人!”
谢真君接下从十字架放下的狼孩。第一次见他,他缩在衣衫褴褛里,今日再见,才发现他竟然是成年的身量。狼孩支撑不住,呼吸已经十分微弱,晕瘫在她身上,谢真颢接过将他背起,一边上楼一边悄声厉色道:“谢真君,你最好想好怎么跟我解释。”
解释这袋钱是怎么来的,解释那个调戏姑娘的故事又是从哪里来的。
根本不用谢真君解释,谢真颢已经猜出了大半。上了楼,便已经尽数猜出了。周怀澈那抹鲜红的身影,已经趴在楼顶的栏杆处,和太子一起看完了这场好戏。
“谢小姐,你知道那袋子里有多少钱嘛,你就这样扔了?”
谢真君道:“人命关天。”
谢真颢把狼孩放在塌上,开始检查伤势。
他伤得不重,但被绑多日,水米估计也没吃多少,虚弱得不能再虚弱。
谢真君给他盖好被子,喂了几口水,开始擦去他脸上的脂粉。
每擦掉一块,脸上的青红皂白就显现一块。
周怀澈看着她手上那片被擦得快看不出黑色的手帕,不禁道:“这么小块布能做什么,等他醒了,让他自己洗澡去。”
谢真君停下手:“哥,等他醒了,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你不会要养着他吧?你要把这种不通人性的家伙带在身边?我不同意。”
话落,少年悠悠转醒,谢真君抢先一瞬,死死按下他往谢真颢背后伸出的手:“你再伤人,立刻把你卖回去!”
谢真颢后背发凉,赶紧站起身来:“白眼狼一个,让他赶紧走!”
少年挣扎几下,奈何有气无力,但绿光莹莹的眼里尽是机警与狠厉。
“还敢呲牙?我救了你,这是第二次,记得么?我说的话,能听懂吗?你叫什么?从哪里来?家在哪里?”
少年睁圆发抖的眼眶渐渐放松,眼里有一丝东西瞬间断了般。
他断断续续,哑声道:“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