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真君倒吸一口凉气,从上到下扫视了几遍眼前之人。
衣冠楚楚。
然,道貌岸然。
谢真君犹疑道:“……对不起啊……我……我没太出格吧?”
周怀澈摇头“伤心”道:“啧啧啧……简直太出格了。”
谢真君:“那怎么办?”
周怀澈又近了一些:“对啊,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太子殿下!”
周怀澈回头。
好机会!
谢真君一跃而起就要抢帘出去,出了这个门任天王老子能奈我何?不料手比腿快,周怀澈拦腰把跳到半空的谢真君截胡,两人“咚”得一声齐齐摔进床帐里。
“怎么,占了便宜还想跑?”
“周怀澈,我打死你!胡说八道小心眼,天打雷劈不要脸!”
谢真君旋腿杀去,周怀澈竖臂而挡,结果用力不足,耳中竟然被踢出蜂鸣。
周怀澈抓住她的脚踝:“你来真的?”
谋杀皇子是什么罪名,此刻谢真君已经彻底不想知道了。
一番地动山摇山崩地裂,剑拔弩张龙争虎斗,周怀澈南拳北腿不落下风,谢真君东掌西步寸土不让,被子枕头满屋乱飞,床头床尾吱呀吱呀摇摇欲坠,两人渐渐杀得面红耳赤,日月不分。
最后——
“谢真君,你,你给我解开!”
“你不是说我占便宜吗?这个便宜我占定了!”
周怀澈被谢真君用床帘五花大绑,擒在床头动弹不得。谢真君打上最后一个死结,又坏心思地往他身上补踹了一脚,气喘吁吁道:“没招了吧?不给你点教训,真以为我好欺负?”
“谢真君你个土匪流氓!”周怀澈一边暗叹她功夫了得,一边继续添油加醋胡言乱语:“谢真君,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究竟谁欺负谁?有本事我们到练马场,真刀真枪打一架!”
谢真君大嘲大笑,真真是个土匪头子样子:“到时候,你别怪我把你挂在马背上,当马镫!”
“你——”
“嘘——”
终于安静了。谢真君歇了片刻,周怀澈见挣脱不开,筋疲力尽,又没甚出息地嘴软讨饶:“不玩了不玩了,你放开我。”
谢真君见此微微一笑,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大着胆子挑起他的下巴道:“谁跟你开玩笑了?刚谁说要娶我来着?”
“不娶了,绝对不娶了。就算我皇奶奶按头逼我,我也不娶。”
“可你的清白都交代在我手上了,我很过意不去啊。”
周怀澈一口老血涌上心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已经开始头脑发昏口不择言:“昨天晚上,是我一厢情愿,死缠烂打,颠倒黑白——你快把我放开,我俩一笔勾销,行不行?”
“不行啊,我可是土匪流氓,要占尽便宜的。”
话锋交错间,谢真君的手已经掠过耳后流连到他身上。
周怀澈:!
“谢真君,你究竟醒没醒——你,你一个女子,光天化日——别!”
谢真君不轻不重在他腰前拍了一下,然后是胸前,最后,目光落在他的颈侧的扣子上。
“我这个人吧,最怕欠别人东西。可我总得知道自己占了多大便宜,才能补偿你,对吧?”
转眼,谢真君的手已经停留在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上。
“你做什么?!”
周怀澈脸色倏然惶恐,开始挣扎。谢真君抵上他的肩头,不让他动,而手里继续不停“为非作歹”。
一颗扣子,周怀澈见她真的开始动手了,大惊失色。
“不要!谢真君,我警告你,你敢——”
两颗扣子。周怀澈额角已经冒出冷汗,声音发抖。
“别!求你——”
三颗扣子。周怀澈双眼紧闭偏过头去,而后脸上血色褪去,变得煞白,灰白。
谢真君大乐,正要嘲他外强中干好没出息,她又不会真的对他做出什么。
忽地,一道不可思议的晶莹,从周怀澈的眼角划下。
谢真君的神色倏然僵住,手滞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哭了?
而后确信。
他就是哭了!
而且是——被谢真君调戏哭了?!
玩大了。
完蛋了。
“真哭了?你真哭了?你转过来我看看——真哭了?!!”
谢真君手忙脚乱给他把扣子扣回去,又暗骂自己该死怎么打的都是死结,手足无措手指扒抽筋了才把他上半身的束缚解开。
天地良心老天救命,谢真君恨不能一掌把自己拍晕过去也不要面对如此尴尬又诡异的场面。
能不诡异么?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把三皇子,皇帝的儿子,调戏哭了?!哭了!!
周怀澈眼尾通红,泪眼迷蒙,已经不知道眼里是怨恨还是愤恨,湿润的睫羽危危颤动间,又是一滴泪滑落。
!
求你了求你了,别这样看着我!谢真君心迷眼乱,以头抢地,只求自己的眼睛耳朵原地自封,又急又怕又悔又愧,魂飘飘兮就要立地成佛升入天际。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了,“你别哭啊,我让你打,让你随便骂,你,我——我错了错了真的错了!我给你磕头行吗,只要你别哭啊!”
说完,更诡异了。但凡正常人能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这么一段话,不得找个仙师道长开几顿符水喝了驱邪除佞作数?
谢真君发誓再和周怀澈喝酒就立马自戳双目投身伽蓝,青灯为伴削发剃度当个比丘尼。
眼见周怀澈又要流第三滴泪。
“你……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让我做什么都——”
然后谢真君鼻尖一痛,眼前一黑,“可以”二字根本没说出口,心道他现在一定是要勒死自己好报仇泄愤。
周怀澈竟然抱住了她。
不是抱,一定是掐。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能轻易让别人直直地看着吗?谢真君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许久,他道了一句更为惊天动地晴天霹雳的话:“……谢真君,对不起。”
谢真君麻而不动,连发三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自己动不了了?
“上次我让你靠了,这次让我多抱一会儿,好不好?”
谢真君的脑子也跟着动不了了。
“好好好,行行行。”只要你原谅我,别哭了,别说靠一会儿,端茶倒水捶腿捶背都使得。
于是,谢真君的背骨要被按碎了,此人果然是别有用心吧!
谢真君不断回想谢真颢珍藏的话本里有没有写,把别人调戏哭了应该怎么办?但好像结局都是被万人唾骂,然后主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耍流氓之人最后被收押官府,主角感情更进一步……
但是你见过主角没来,受害者抱着流氓求安慰的吗?!!
可怕,太可怕了。自己向来都是拔刀相助那个,如今竟然成了最让著书者痛恨的流氓角色、色狼之徒,谢真君痛心疾首,痛定思痛并决定痛改前非。
“那个……我其实没有想扒你衣服,我是想……”想着好玩?想吓唬你?看见你越紧张越出糗就越开心?这能说出口吗?谢真君,你这已经不是耍流氓了,是变态啊!
周怀澈也很大度地没有回应她,不然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下去。既然解释没有用,她也认了,那就只能采用既朴实又相传千年万年的方法了。
谢真君开始一下一下,轻轻拍抚着周怀澈的背。自古以来,安慰哭了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要这样。况且,上次在马车里,他不仅让自己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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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还给自己擦了眼泪,所以现在这样似乎也算一种礼尚往来,不算不妥?
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在说“对不起”,还是在说“没关系”,总之谢真君发誓,绝对不是在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谢真君想到父亲抱着母亲的样子,而现在的角色似乎反过来了。难道自己在哄他吗?竟然在哄周怀澈?还一下一下给他拍背?
诡异,绝对没有比这更诡异的了。谢真君叫苦不迭,但是自己闯的祸,还能怎么办?万一推开他,他再哭,真的要阿弥陀佛了。
可是“多抱一会儿”,究竟是多大会儿?谢真君的腿开始僵麻,面中也开始染上不自然的绯红。不不不,这绝对不是正常情况,无论怎样,真的要推开他了。
谢真君这个姿势,两只手臂都被他圈在怀里。
怎么推?推上面?推下面?两个地方刚才都被自己“动手动脚”过,谢真君真的不敢再碰他,便从后面绕过去,抓着他的肩头往外拉。
殊料。
“……别再欺负我了,谢真君。”
!
什么叫“再”?难道她昨晚……真的……“动手动脚”……
谢真君的大脑一瞬间空白无比,好想像刚出生的婴孩一样可以不顾一切拳打脚踢大喊大叫。
但是,周怀澈是在撒娇吗?不是吧!
——你就是在撒娇吧?!
不,不可能。
谢真君,你昨天晚上究竟做了什么改天换地人神共愤的事?难不成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这人已经被你刺激得不正常了,而且连着你自己也跟着不正常了!
她无端心虚道:“我没欺负你。我脚麻了……你原谅我了吧?我们可以回去了?”
估计父亲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可就算回去被关十天半个月的禁闭,她也认了。比起现在这样,谢真君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周怀澈终于如她的愿放开她,面色也终于恢复成平常的颜色。
这算是,原谅她了么?
不,还没。
那狭长的凤目里分明还有委屈,气恼,埋怨——如果谢真君没有理解错的话。
四目相对,谢真君也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低下眼,逃避他的目光。眉眼一转,看到周怀澈还被捆着的腿。
原来是这样。
终于找到一个合情合理暂时逃避的理由:“我,我,我这就帮你解开。”
又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谢真君把解下来的床帘扔在一边,不敢再看他。在房里左顾右盼之际,蹬了躺在老远的靴子就往外走:“走走走,我们赶紧走。”
赶紧走,一了百了,绝对不会再回来。
……
马兰酒楼,前堂掌柜刚算完账,谢真君抢先道:“我来付钱,我来付钱。”
掌柜道:“除了房钱,饭钱,你们还坏了我一张床,一个木柜,一把椅子,茶碗若干……”而后小声道:“现在的小年轻……啧啧啧,真会玩儿。”
周怀澈静立不语,谢真君面红耳赤。乱七八糟在身上摸了一通,竟然摸出来了两只钱袋,抬头,诧异的目光与周怀澈交汇,周怀澈满眼都是:“是啊,我已经说过了,你偏不信。”
“你话也说了,钱也抢了,人也睡了,我整个人都让你吃干抹净了……”
周怀澈之前的声音开始幽幽地一字一字往身上砸,一字一坑。
冤缘,孽缘。
“走!赶紧走!”
谢真君把一只钱袋扔给他,一只扔给老板,找不找钱已经不重要了,抓耳挠腮衣袖乱甩就要逃出生天。
谢真君本以为已经万事大吉,谁曾想一山放出一山拦,她脑子里本已不存在的记忆在踏出门的那一刻开始疯狂发芽生长——
恍惚间,谢真君看见了西天佛祖的莲座。
昨天晚上,她好像,真的,对周怀澈做了很多不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