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肯登基了吗 > 14. 入梦(一)
    见男人拖拉着沉痛的脚步渐渐离开,谢真君不禁问:“那人是谁?”

    “他啊,”周怀澈边引她走边道,“他叫魏来,这边的教书先生。和阿福一样,以前都是孤福苑的孤儿。我只知道他俩是一起长大的,以前关系挺好——至于怎么闹成今天这样,就不知道了。”

    “哦。”

    周怀澈看她,顿了顿道:“……我可没提上官乾啊,你自己要问的。”

    谢真君从鼻子里哼笑一声,不是埋怨,不是自嘲,而是上官乾恰巧不巧就在前面。乌江畔头,无名桥旁,鸿福馆前。他望向桥上二人,谢真君只觉周围地气江气烟气凝结成一栋看不见的墙,沉浮间压得两人都喘不过气。

    “我们非得走这条路么?”

    “回去——也行?你说走,我们就走。”

    谢真君闭上眼睛,沉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罢了。”

    既然缘来缘尽都在这里,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谢真君走下,周怀澈见他们如两座玉菩萨一样伫立在一起。片刻后,上官乾竟然走了。

    谢真君招手,周怀澈立马跟上,在谢真君身边,一边随她往鸿福馆去,一边万分好奇喋喋不休:

    “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

    “你们完了?我的意思是,结束了?”

    ……

    “对。”

    见她仍一脸凝重,周怀澈把偏着的半边身子抹正,开玩笑道:“这下我就可以跟我皇奶奶说啦?”

    谢真君站定,转过头,以一种意外平静的语气道:“如果有一天,为了谢家的安危,让我和不喜欢的人成亲,我也会像他那样做。”

    周怀澈悬着的嘴角僵在脸上。“你原来都知道么……”

    “太后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和他根本不可能。太子已经有李家支持,我父亲是太子太傅,圣上根本不可能再让上官家……”谢真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但根本克制不了心中激动,“而且,西征之后,长安人都道‘大夏江山有一半是上官的’,上官家就算功再高怎么可以盖主?所以只有赔上自己的前途,和最没有权势的公主结亲,圣上才能——才能放下猜忌。所以我根本不怪他,我只恨。”

    说完最后三个字,谢真君的身体都在发抖。

    恨他生在刚振作起的上官家,恨他生在众目睽睽众星捧月之下,恨他出生起就被押上振兴家族的重担,恨他从小没有一刻不生活在随时失去亲人的胆战心惊里,恨他必须有超脱年纪的成熟和隐忍只为了在父亲那里争一口肯定,恨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根本不重要,因为他的前途必定随着上官家的起而落,落而起……恨到最深处,不过一句时不逢人的无能为力。

    颊上忽而覆上一片柔软,谢真君的心也随之软了一下,紧绷的身体至此泄了气。

    “谢真君,你怎么还这样爱哭。”笑也哭,哭也哭。

    谢真君撇开他的手:“只有这一次罢了。”

    而后又道:“走吧,再不走就更晚了。”

    周怀澈未动,反而佯怒把手帕扔给她:“送你了。下次你自己擦,我堂堂皇子,现在竟然还不如一个侍女。干脆不叫周怀澈算了,叫茗澈。”

    谢真君破涕为笑,竟然一瞬间不理解哭笑莫名而来:“茗澈也不错,但我怕杀头。”

    拐过鸿福馆,路过中秋节的喧闹,弯弯绕绕,周怀澈把她引进一个漆黑的巷口。尽管谢真君是个“长安通”,但也从未来过这里。走到尽头,是一条异常热闹的街道。

    街上几乎全是外族人,他们击打、弹拉、吹奏着谢真君从未见过的乐器,鼓点密集,笛声悠扬。两队人带着诡谲的兽面,“嘿哈嘿哈”地边跳边走,两旁的人兴奋又敬重地追逐他们。一批兽面人走过去,又有另外一批跟上来,“喔——啊——诶——”地唱着幽深莫测的声调,如威武的狼王抬头啸月集结族民,成群结队的人在郑重其事地回应,一声比一声雄浑厚重,乌压压向靡靡羊群袭去。

    不多时,人声、歌声、乐器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位衣着褴褛的巫祝站于巍巍高台,发出沉闷的祝祷声,所有人都虔诚肃穆地低下头,好似在幽深夜里酝酿着一个惊天动地的阴谋,只待一声令下,腾跃而起,于血月之下把猎物无声地扼杀在陷阱里。

    “他们在庆祝月神节,”周怀澈道,“先帝在时,鼓励中原和外族交流,很多从西凉、北羌、怀柔那边来的人入住长安,在长安安了家。这些年边境不稳定,大夏人很排斥异族,他们便选择在中原人少的街坊住,西市是一处,这里是另外一处,这条街是这边最大的一条街。八月十五是我们的中秋节,也是他们的月神节。”

    两人在人山人海中推挤着前进,转眼周怀澈就不见了踪影。谢真君顿生焦急,扑面而来的却是更多瘆人的兽面,一面面几欲与谢真君八目相怼,在四周漂浮旋转。头晕目眩之际,手腕上一股强盛气劲把她拽离开来。

    “跟好了,你要是丢了,我就惨了。”

    周怀澈带她来到一家酒楼,酒旗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依稀可辨的中原字:马兰酒楼。

    周怀澈迫不及待领她进去:“这家马兰酒楼,西凉人开的,他家的炙羊肉可是一绝!”

    迎客的是一位面目沧桑的西凉男子,用蹩脚的中原话跟周怀澈打招呼,见两人相谈甚欢的熟络程度,估计周怀澈是这里的常客了。

    沟通了许久,两人要了一个包间,一只炙羊羔,各色奇特小菜。

    羊肉很快端了上来。鲜脆青菜打底,焦黄焦香的酥皮金衣,干香鲜艳的调料铺满羊身。

    周怀澈切下一块羊腿肉,放到谢真君的盘子里,然后开始斟酒。

    “尝尝。”

    谢真君一口咬下,酥皮崩裂,香气满津,羊肉多汁又丝丝分明,好像风过草原,千万青草在唇齿间翻滚了一遍又一遍。

    谢真君不禁又吃一大块。两人碰了杯,周怀澈笑着一饮而尽。谢真君小抿一口这杯“过路蝉”,孰料入口似鲜花般清甜;而后也一饮而尽,荡气回肠中还能品出醇厚的粮食香气。

    “你是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的?”

    周怀澈又一杯酒下肚,道:“小时候带我的嬷嬷,是西凉人。后来她出宫了,到闲月阁,当了一名酒娘,闲月阁那些有名的酒都是出自她的手。这家的老板,刚才那个,就是她丈夫。”

    “这坛‘过路蝉’,就是她的拿手绝品,一日只有一坛,没这个缘分还喝不上。怎样,这下你总算相信我没骗你了吧?除了郑简那次,我可一句谎话都没说。”

    谢真君绷着脸笑:“啊,原来误会你了,去闲月阁啥都不干不是因为……嗯……那样啊。”

    眼见周怀澈又要发作,她忙道:“江上那回呢?你还吟诗弄词嘲讽我,想想就来气。”

    “停,这是天大的误会了。谢真君,我再闲,我能带着我哥,堂堂大夏的太子,划着船,专门去嘲讽你?”

    想想也是。周怀澈确实是这种人,而太子肯定不是。

    “我哥去提醒上官乾,让他注意分寸,不要一边知道自己要当驸马,一边还去撩拨你——你别再哭了,其实上官乾也不容易,他寿宴前去太后宫里跪了两天,也没见到太后一面。”

    “我知道。”

    “你知道啊?”他只吃惊了一下,转而又道,“其实这件事也是次要的。你记不记得,之前白林说,他家有个又瞎又残的老母亲?我就是带着我哥去他家了。江云那人,断定不会放过白林,更别说他家里手无寸铁的人。我母妃是郑国公的妹妹,江云肯定不会听我的,我就把我哥请来,亲自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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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趟,就这么巧,碰到江云的人在欺负人,我们就把白林的老母亲救了。他家太远,我们租船去的,又好巧不巧,回来就碰到你们了。”

    周怀澈这人表面不靠谱,但周全起事情来谢真君不得不赞叹一下。谢真君忙问:“那白林呢?他罪不至死啊!”

    周怀澈道:“不好说。他毕竟捅了江杰那么多刀,不仅致不致死不知道,而且江云已经疯了,非得让他进死牢。我哥还在为这个案子周旋。”

    谢真君捧杯,沉默不语。

    周怀澈开解她道:“你且放心,我哥是一个不让包青天的人,他肯定能妥善处理这事。”

    谢真君点点头,而提到江杰,她脑子一闪,问他:“我一直想知道,那个什么‘千金手’的事呢?你和郑箫打那一架,可不是假的吧?”

    问不如不问,周怀澈渐渐敛收了笑容,表情也变得从未有过的沉重起来。

    “那个啊……”他眼底忽而蒙蔽一层阴郁。

    周怀澈低头喝酒,刚才的慷慨激昂大义凛然已然消磨不见,似不愿提起往事般。而后放下杯子,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了……”

    他沉默了很久,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但只是搓磨着杯沿,没有一丝喝酒的意思,似乎在积聚着什么勇气之类的东西,才缓缓道:“……说来话长。我那个嬷嬷,当时生了个女儿,你知道,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当年江家还是闲月阁最大的东家,借闲月阁做了不少买人卖人的事。那孩子应该才三四岁,就被老鸨抓了,嬷嬷也被老鸨强按着签了卖儿契。那天正好我去看她,她哭着求我让我救人。”

    周怀澈的声音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本来能救下她的。当时郑箫带着江家人来拿人,可我看到除了嬷嬷的女儿,还有十来个半大的女孩,我说,‘这些小孩我出多少钱都行,只要放过她们’。江家说什么都不肯放人,我一时冲动,和郑箫动了火。”

    谢真君不忍听,后面的事也猜到了八九分。

    周怀澈变得悲愤又激动道:“江家那些地痞流氓,他们竟然……竟然把嬷嬷的孩子直接扔下楼,当场就没气了……但是现在想,如果当时我只救她,不逞那什么狗屁英雄,也许至少还能保下她一个。”

    他继续道:“很快宫里就来了人,我说我要去找上官将军,让他评正公道,我知道他是郑箫师父,不会姑息这种事情。可父皇没给我解释的时间,直接关了我半年。我再去时,嬷嬷告诉我说,她的孩子就被扔在城楼下,江家不准他们去收尸……嬷嬷一直视我为己出,他们从来不怪我,但我……

    “我绝对……没办法原谅自己。”

    周怀澈极力克制紊乱的呼吸,谢真君没想过,长安人传了十几年的眼前这个三皇子的艳闻轶事,真相竟然是如此残忍而不堪。所以周怀澈才会频频去闲月阁,人都道他风花雪月牡丹丛下,实是在悔不当初极力赎罪,可按时间来算,他那时不过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啊!

    所以那天,见到她救人,周怀澈想到自己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才会一路跟着。自己莽里莽撞把人救了,但不懂籍贯的事情,正如那日他和郑箫冲动打架,误伤了嬷嬷的孩子,于是周怀澈又找到阿福,动用不良人替自己善后。转来转去,原来并非轻飘飘的一句善举,也并非多管闲事的善后,是被罪孽扭曲的良心,十几年后,直到这时才透出一口气。

    谢真君坐到他身边,轻握他的手,他的手缩了一下,又被谢真君又用了些力握住,感觉到他指节冰冷,谢真君问:“你呢?我的意思是,你现在还好吗?”

    好与不好,都无关紧要。周怀澈抽出手,谢真君注视他有些泪眼迷蒙的眼神,顿感氛围有一丝尴尬,也把手收回。须臾,他诚实道:“不好。所以今日才想让你陪我喝这坛消愁忘忧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