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灯不绝,人不绝,举城相庆,光海无边。
金撵辘辘,锦绸霞冠,群臣百官泱泱为列。帝后为首,登城赐福,遍洒方圆。白头苍首,磕恩拜谢;伽蓝比丘,梵音绕耳;金门羽客,络绎不绝。
太后一向克勤克俭,而今耄耋之年,圣上一片孝诚之心,借时和岁丰之机,设迎秋宴,为太后祈福庆寿。
浮光跃金太液池畔,巍峨蟾宫近水楼台,群臣毕至,使节云集。
谢真君随着母亲,与一众女眷坐在东席。
谢真君上次进宫,还是五岁的时候,只记得鲜花遍地。今日进宫,才感到繁华无边。
这里与其说是一座楼台,不如说是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台中八根巨柱,浮雕着八只飞天彩绘巨龙,龙头分别指向八个方位。金砖铺地,光润如玉,和举头明月、无数盏奇花异兽承露灯交相辉映。殿内按太极八卦摆放四方神兽像,每只神兽嘴里都衔着一枚熠熠生辉的夜明珠。抬目遥望,尽头高台,九只金凤盘桓而成一副凤座,太后着金袍凤冠而坐,皇上,皇后同坐一侧,另一侧,是展扇微笑的怡亲王。
贺舞毕,袅袅宫乐声声扬起,皇子群臣依次敬献寿礼。
仰望高台,太子身着青色锦袍,身姿颀长,衣袂飘然恍若神人出世,举手投足端是稳重大气。
而后,随他而来的,是一只火凤凰。
只见周怀澈这次把头发规规整整地束了冠,鲜艳红袍乌发,铛铛银腰劲腕,顾盼生辉。他跨步上前,和太子一起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
谢真君忍俊不禁,也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乌鸦变凤凰。
谢真君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只有太子和三皇子?大皇子呢?”
母亲对她摇头,示意她不要再问,而后叹气,悄声道:“今日万万不可在皇后面前提及……”
当今圣上有三个儿子。大皇子周怀德出生便是弱胎,受不得一点寒凉,皇后专门为他修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暖宫,从他七岁开始,便不再让他出门。呕心沥血十数年,周怀德却不见一点好转。皇后积郁在心,自己又是将门独女,无比要强之人,别人不提这个多病的儿子,恐怕也早已成结了一块心病。
两位皇子献礼之后,周明渊起身行礼,两个宫人随即抬匾而上,周明渊道:“母后,儿臣请江南名师作了一副无量仙翁贺图,特此敬上,祝母后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太后虽是古稀之年,仍面色红润,鹤发童颜,让宫人抬来细细看过,拍手称绝,又吩咐向众人徐徐展之,赞不绝口。
须臾,太子道:“皇叔,我观此画笔之法,敢问可是南谷居士程河先老师所作?”
周明渊惊喜道:“对呀对呀,二侄儿,你怎么知道?我一听到这南谷居士来了长安,就立马把他请到我府上,这图他精精细细画了一个月呢!”
太子道:“幼时父皇请他入宫,我有幸被指点过几日笔墨。他现在还在吗?”
周明渊忙道:“在的在的,他四处游居,落地为画,刚好路过长安,我好说歹说才留住了他,也让我这府里沾染几分笔墨名家的气质,哈哈……”
皇后笑道:“当年程河先一幅‘送子观音’图,引得全长安女子争相购买仿品,据说哪怕是仿品,也甚是灵验。这幅无量仙翁是真迹,正是母后福寿无量啊。”
太后笑开了颜,让人端了寿桃,赐给怡亲王。
谢真君跟在献礼的队伍后面。行至最后一层阶下,俯首跪拜,将一宝匣举过头顶:“臣女谢子珩,敬献宝珠‘沧海一渥’,祝太后娘娘万福金安,福寿绵延。”
稍顷,不见答语。正疑惑间,太后缓缓问道:“谢子珩……你可是樱知相的女儿?”
谢真君答:“是。”
出乎意料,太后大乐:“那樱知相可在这里,来人,赐座。子珩,你坐来我身边,让我好好瞧瞧。”
谢真君抬头,受宠若惊——和太后娘娘坐在一起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她想起母亲的话,遇事不决先磕头。
于是——
梆。
又是鸦雀无声。
只有一旁的周怀澈喜道:“我皇奶奶是要见你,不是要听响儿。”
而后展扇声,是周明渊在掩面偷笑。
谢真君对周怀澈露出一个“谢谢你知道了”的笑容,心里想的是——好想拔了他的毛,做成烧鸡。
谢真君起身,樱知相已经到了身边,牵起谢真君,那意思是,让她放心。
谢真君这才走到太后身边。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在我这里,不必拘谨……多好看的丫头,简直和你母亲一个样子。”
母亲的样子?谢真君看向母亲——那可真是高抬谢真君了。樱知相生得清婉又明媚,垂目抬眸如月上柳梢头,行坐动立间如江山孤绝主人。长安人清一色地赞她文采斐然、贤良淑德而不失巾帼风范,当年和谢晔成就一对伉俪夫妻,绝代佳人,羡煞满城。
樱知相是北羌人,所以还有长安人不知道的是,她有一身卓绝的箭术,她曾经对谢真君说,“在北羌,不会骑马射箭要被笑话一辈子”。
而谢真君,文不及三分,吾不及七成,只有相貌生得八分相似,人前人后,说她像樱知相,可真是折煞她了。
樱知相道:“小女第一次来这么隆重的场合,让太后见笑了。”
皇上却道:“我记得这孩子,从前进宫里,胆子大得很,差点要把我御花园的花拔干净了。”
皇后也道:“还在御花园哭个不停,让你娘头疼得很。”
谢真君:?
她当真不记得了,纵然她知道自己小时候十分无法无天,也没想到能把御花园的花匠全得罪了。
她道:“小女顽劣,让圣上和皇后娘娘见笑了。”
樱知相笑道:“现在也很不让省心。”
太后轻抚谢真君耳鬓,不像看她,倒像是透过她看什么人。
“你周岁时,我送了你一个银钗,为何不见你戴?”
“小女先前得知,这是先贵妃遗物,所以不敢卖弄。”
太后黯然,后又不由热泪盈眶,忆起往昔,垂眼扫过芸芸众人,对谢真君道:“先贵妃与我大夏联姻,为南北挣得三十年和平,大义贤德,风华绝代。你母亲又不顾性命闯可汗王帐,阻止两国开战。这一甲子,论造福万民的功绩,非她们两位北羌女子莫属啊!你要记得,钗是死物,人才是活人。”
樱知相起身跪拜:“一得之功,怎敢与先贵妃相提并论。”
谢真君也立马跪下:“太后娘娘所言,小女谨记在心。”
太后道:“你们都起来,在我这里,他们都跪,也用不着你们跪……”
周明渊轻声笑道:“日前澈儿他们办案,我记得当时,谢小姐为了救她阿姊,不惜以身犯险和贼人周旋,才没让丢了性命。这样舍生忘义之举,绝对不亚于先贵妃和樱夫人。”
“可是江家长子一案?”太后惊道。
太子道:“正是,不料想竟然波及了太傅之子。贼人已被收理,大理寺正在整理宗卷,处理末事,还未及禀报。”
他又补充:“此案谢小姐功不可没,毋庸置疑。”
太后大笑:“好孩子,好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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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重重有赏!”
谢真君恍然出神,这究竟是太后寿宴,还是自己的鸿门宴,她鲁莽行事,怎么还敢在这里当众邀功,于是道:“小女误打误撞,不敢居功,还望——”
太后摆手,让她莫再多说,转而从手上褪下一金翡环,要给谢真君戴上。
太后道:“你手上这颗白玉环素而不俗,再加上我这宝钏,可不是蓬荜生辉了?只是我见这环眼熟,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这……”
谢真君想起那晚上官乾的话。上官乾正坐于群臣之中,眉宇间端的是平和肃穆,听此,才面生波澜,望向谢真君。
谢真君会意笑道:“是上官元贞所赠。”
太后道:“那就不错了。元贞那孩子自幼在你家求学,你爹和上官将军亲如同袍。武有上官,文有谢李,我大夏能有这般贤臣,是天下大幸啊!这是陈夫人家族所传,他赠你,我看,别有用心。”
武有上官,文有谢李。这个李,是皇后的母族。李长青,是当今丞相。
而此时上官乾起身而道:“回禀太后娘娘,母亲待子珩为义女,我自幼待她为小妹,因此将此戒赠与,以表平安珍重。”
谢真君心头一撼,她想起那日她刚得知上官乾赴职西北的消息,鞋子都没穿好就匆匆往城外跑。
太后点头:“皇上,元贞此去西凉有功,也该好好赏赐。”
上官乾道:“微臣惶恐,不敢邀功,赏赐更是愧不敢当。”他又道:“只是……今日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事。”
圣上笑道:“无论何事,只要是你,但说无妨。”
上官乾正衣礼袍,正色跪拜,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臣上官元贞,自幼薄鄙,待及弱冠,不佞疏才……受君赏识,忝列朝堂,幸投我以木桃,唯愿报君以琼瑶……”
“臣今日斗胆……愿求娶,辛月公主为妻。”
一语毕,万人静。
辛月公主,静妃的孩子。静妃出身平头,即是如此也宠冠后宫,周辛月自幼也受尽圣上万般宠爱,小时候要天上的星星,圣上便独给她建了一座摘星阁,收揽一批批钦天星使常侍左右。
卑躬之人若能此刻抬头,定见堂上珠玉泣血,金环俱碎。
谢真君心里不是“为什么”,而是,“你怎么会”。
皇上道:“辛月。”
一明黄色身影轻盈走来,谢真君庆幸自己已经看不清她的面容,周辛月道:“父皇,女儿愿意。”
而后众人举杯同贺,谢真君也木然起身,听不清耳边语,待及回神,已是泪流满面。
太后道:“子珩,怎么了?”
母亲对她摇头。
她也摇头:“小女……替元贞哥哥高兴。”
一切发生得太快,回到座位,谢真君从头到脚都是麻的。
她只记得路过上官乾身边时,只有相顾无言,谢真君说不清是悲是怒还是恨,于是对制造这场羞辱的罪魁祸首颤声道:“上官乾,你当真很好。”
而后从宫车猎猎,长墙漫漫,人聚人散,灯泣影灭,到回廊幽幽,路阻且长,朝衣夕沐,呆坐于床。
雁回榭静得可怕。
梦邪?幻邪?
抬指明灭间,都是不愿承认的非梦非幻。
好个“蓬荜生辉”。谢真君褪下宝钏,扔在一边。
梦里,一缕香气萦绕鼻尖。
竟然是一只烧鸡。
冤孽啊,果真是一场鸿门宴,梦里都不放过自己。
她揉着酸胀的鼻尖,翻来覆去,深思熟虑之后,她确信——好像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