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肯登基了吗 > 10. 攀爱(二)
    说来好笑,谢真君对上官乾的第一印象并不好。

    谢晔师承长安书院,极其重视子女教育,于是专门请长安书院的前任院长——也就是自己的老师——来谢家授课。

    那是五岁的谢真君第一次去学堂,被花甲之年的老先生恐怖的长胡子吓到了,第二天说什么都不去,躲在桌子下面哭。母亲无奈,放过了她。

    “我要和哥哥出去玩。”

    “你哥哥在嗣安堂。”

    嗣安堂,就是他们上课的地方。

    “……”

    谢真君只能自己玩起了母亲给的小弓箭。平时,谢真君玩一个断一个,折在自己手里的弓箭、木刀不计其数。现在只要不去学堂,她可以坐在地上和一把弓玩上整整一天。

    好容易熬到谢真颢下学,谢真君爬到他头上道:“哥哥,带我钓鱼!”

    谢真颢叹气:“不行,我课业还没做。”

    “什么是课业?”

    “先生布置的任务,让人腰酸背疼,痛不欲生啊!”

    谢真颢从来没有这么让人看了发苦的表情。谢真君更害怕那个老头了,上课板着一张枯朽的脸,下课还要折磨自己的学生。

    谢真颢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想不想上学?”

    谢真君立马摇头:“不想。”

    “你把那个先生赶走,我们就不用去了。”

    “怎么赶?”

    谢真颢嘿嘿一笑,道:“跟我来。”

    谢真君屁颠屁颠地跟过去了。

    两人正在嗣安堂,往老先生的凳子上涂黑漆。黑漆刺鼻,熏到了谢真君的眼睛。

    “你们在做什么?”

    空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这么一声,把两人吓了一跳。

    谢真君赶紧起身,揉了揉泛泪的眼,四处张望,看到房间角落里,板正地坐着一个圆脸白净的小童——和她比起来,应该是小哥哥,但和谢真颢比起来,就是小童。谢真颢在,谢真君听谢真颢的。

    “上官乾?你,你还没走?”谢真颢紧张地干咽了几下。谢真君本来仗着谢真颢高他一头,不用害怕,但见谢真颢这样,谢真君也莫名紧张,躲在后面不敢出声。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个叫上官乾的小童一本正经地走过来,铁面无私地把两人抓包了。

    当天晚上,谢真颢就挨了打。叫声之惨烈,让谢真君第一次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哥哥,暗生生开始抹泪。

    所以,谢真君对上官乾的印象特别不好。

    不仅是因为他向父亲告了状,让哥哥挨了打,更是因为自己不想上学被父亲发现了。她求助母亲,母亲摇头。她大哭——以后都要被逼着去了。

    谢真君每天都坐在上官乾后面,因为无论那个程老先生“之乎者也”的唾沫喷得多让人昏昏欲睡,上官乾的脊背都坐得笔直。所以就算谢真君讨厌极了上官乾,也会为了能够仰天大睡到桌子下面都不被老先生发觉,坚持坐在这个位子。

    根据谢真君这几日所见,她发现,上官乾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活脱脱是只公鸡的作风,然而老先生和父亲却说他鹤立鸡群。

    除此之外,上官乾竟然一点让她告发的错处都没有,谢真君第一个先告状然后让父亲把上官乾赶走的复仇计划彻底失败。

    她又想了第二个计划。

    这天下学,谢真君在座位上闭目凝神。

    谢真颢道:“你走不走?”

    谢真君慢慢抬起一只眼皮,又闭上:“我在温习。”

    前面上官乾挥笔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谢真颢轻嗤一声:“那去钓鱼?”

    “不去。”

    “西市有耍猴的。”

    “真的!”谢真君刚跳起来又坐了回去,“不去。”

    “乐天坊做桂花酥了。”

    谢真君咽了口口水:“不去。”

    “呵,奇了,随便你吧。”

    门外有人喊:“景华兄,走喽!”

    “来啦!”

    谢真颢应和着那群呼喊他的学子,和他们勾肩搭背着不知道哪里潇洒去了。谢真君从心底讽刺他这个哥哥:“大仇未报,竟然能放纵害他被打屁股的仇人好端端坐在自己面前,实在是太没出息了——哼哼,还好有她。”

    终于,人走得一干二净,然而上官乾还在不断写着什么。日薄西山了,谢真君的肚子实在受不了叫了起来,上官乾才终于收拾好东西。

    谢真君抓住机会,悄悄磨蹭到他跟前。他皱了皱眉,往一边走,谢真君也往那边走。他往左,谢真君也往左,他往右,谢真君也往右。

    上官乾只好站定,盯着她伸出的脚:“你在做什么?”

    糟糕,被发现了。

    谢真君拔腿就跑。

    ……

    她一边吃桂花酥,一边把这个计划跟谢真颢讲,谢真颢笑翻在地。

    “你知道上官乾最怕什么吗?怕他爹。他就是个老小孩,你想教训他,你去跟他爹告状,准保成功。”

    谢真君不信。上官将军最是和蔼可亲,不像自己父亲,动不动就抽谢真颢一顿。今天他还因为谢真颢回家太晚,打了他几戒尺。

    后来,谢真君上课悄悄给上官乾编丑辫子,下课在他的课本里画乌龟,没人的时候戴着偷偷带出来的面具吓他一跳——但仍然没有放弃一脚把他绊出去的计划。

    谢真君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头晕脑胀,又在上官乾的背后见了周公。

    “知己知彼者,百战不殆……”程老先生摇头晃脑地讲所谓《孙子兵法》,一语惊醒谢真君。

    谢真君下定决心跟着上官乾,她就不信这个人从来不会犯错。

    这是谢真君第一次不和谢真颢一起出门,出门的结果简直可以算是她从小到大的一桩奇耻大辱——她因为跟踪上官乾,在偌大的集市里迷路了。

    “你在做什么?”上官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和那天把谢真君兄妹抓包的语气一模一样,彻底宣告了谢真君的失败。

    上官乾越走越近,板着一张脸,简直比程老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谢真君“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上官乾也不敢再往前走了。

    人来人往,人停人留,把两个人围了起来。

    “小兄弟,把你妹妹领回家吧,有什么事让你家大人解决啊。”

    “对啊,你这么大人了,快哄哄她吧。”

    其实上官乾不比谢真君大三岁,只是个子比他这个年龄的小孩长得仓促些,于是不得已道:“你,你别哭了,我送你回家。”

    当时谢真君听到从他嘴里说出的“回家”二字,不亚于听到“我去跟你父亲说你又闯祸了”,谢真君的哭声变得更大。

    为了不让路人再指指点点,上官乾下定决心般拎起谢真君的后领,把她带进一旁的点心铺子。

    一张圆桌,两人对坐,谢真君啃着乐天坊的糖葫芦,上官乾长舒一口气。

    谢真君今天学到两个词,一个叫“行贿受赂”,一个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吃完,我送你回家。”

    眼看谢真君又开始泪眼朦胧,上官乾赶紧道:“罢了,你跟着我可以,但要听我的。”

    谢真君一口答应。

    原来,上官乾每天不仅要来谢家读书,下了课还要去行昌军军营练功。真是世界上最倒霉的小孩了。谢真君想起自己在他书上画的那几个王八和王八蛋,这不正是在欺负这个可怜人吗?看着手里的糖葫芦串,她心里开始有些愧疚。

    上官乾拿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枪,提挑刺旋,把风甩得“唰唰”响,黄土飞扬,谢真君看得呆了,拍手叫好,也拿了一根棍子,在一边东施效颦地耍了起来。

    谢真君很快满头大汗。后来又来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少年,一身红革劲装,皮肤稍深,生得高壮且英姿飒爽。剑眉星目,头发高束,一条玄色额带隔撑刘海,更衬托他眼底藏不住的锐气逼人,和他比起来,上官乾像只又瘦又小的白虾米。

    他提枪入阵,和上官乾打了起来。谢真君惊叫,怎怎怎怎怎么打起来了?观了一会儿,少年枪法高超而巧密,上官乾很快败下阵来,渐渐不支,最后,长枪被一式挑下。

    谢真君捂着脸大叫,这枪正朝自己飞来,扬起的尘风让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上官乾忙跑过来,把谢真君搀了起来。

    “没事吧?”

    “谁家的娃娃?”那少年把枪抛给手下,往这边走来。

    “谢大人家的——”

    “原来是谢景华的妹妹,”少年抱臂而立,气势更是咄咄逼人,“你叫什么名字?”

    谢真君扭头不想说话。

    谁知他猛然间把谢真君抱了起来,往天上抛了几下,又转了几圈,谢真君只感觉刚才吃的糖葫芦要从肚子里飞出来。

    上官乾惊道:“贯众兄,快把她放下,别伤了她。”

    “嗬,行吧。”

    谢真君落了地,脚跟打结,头晕目眩还不忘道:“你……等着,我记住你了……”

    少年大笑:“有意思,有意思!”

    上官乾蹲下,把东倒西歪的谢真君扶正。

    “阿箫——子珩?你怎么来了?”谢真君后来知道,这少年便是郑国公的独子,郑箫。

    郑箫抱拳行礼:“上官将军。”

    上官乾也匆匆站起,小声道:“爹。”

    上官城只看了上官乾一眼,瞥见他刚沾了泥的裤腿,什么都没说,便开始听郑箫汇报军务。什么“西凉”“北羌”“李家军”,谢真君已经记不得了。

    上官乾局促地把身上的黄土拍干净。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是。”

    上官城看着脚下这两个半大的小孩,抱起谢真君:“阿乾带你出来的?”

    上官乾的嘴紧绷成了一条细线。

    “我自己出来的……上官伯父,别告诉我爹。”

    上官城捋着胡子笑道:“行,那你们去玩儿吧,别太晚,记住让阿乾送你回家。”

    上官乾满脸不可思议,谢真君倒是心花怒放。

    上官乾一语不发,牵着谢真君走出军营,往营外的河边去。晚霞铺满长河,把上官乾苍白的脸映得红润起来,他仍然一语不发,坐在河堤上,任由谢真君提着裤腿踩着清凉的河石撩水抓鱼玩。

    实在没意思,谢真君心想要是谢真颢在这里就好了,他抓鱼又准又快,抓一堆还能给她烤鱼吃。

    既然这样,谢真君也像上官乾一样,提了鞋,光着脚坐在他旁边。

    晚霞换成了颗颗星子,上官乾盯着河面,但是没有一颗星星的光亮映到他眼睛里。这是谢真君最安静的一次,因为当她看不清上官乾的脸的时候,传来了一声呜咽。

    如果是两个时辰前,谢真君一定会欢喜雀跃地告诉谢真颢这个好消息,“大仇得报”,敲锣打鼓都不为过。

    “你哭了?”

    少顷,上官乾道:“没。”

    谢真君心道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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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伯父又没有骂你,你怎么哭了?”

    “你懂什么。”

    “那就是因为没打过那个‘阿箫’?我母亲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况且他比你大这么多,你打不过他很正常嘛。”

    上官乾又不说话了。

    谢真君没见过这般年纪话这么少的小孩,也没见过从早到晚什么都不玩的人,上官乾是唯一一个。谢真君开始无聊得躺在地上数起了星星。

    是的,她睡着了。是上官乾给她穿好鞋把她背回去的。

    这天之后,谢真君放弃了复仇计划,她有了一个更伟大的计划,这个计划支撑她每天往学堂跑——她要和上官乾交朋友,把自己喜欢玩的东西都教给他。

    谢真颢道:“带着他?不可能。我同意,爹也不同意。爹同意,他爹也不同意。你哥我还想多活几天。”

    谢真君想和上官乾一起去鸿福馆,遭到了谢真颢的严厉拒绝。

    西凉本就蠢蠢欲动,今年终于起兵了,上官城和郑箫带领行昌军出征抗敌。上官乾不用去军营了,每天在谢家待的时间更长。

    这么长时间,上官乾竟然一点都不肯浪费,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一个书呆子。谢真颢不喜欢他,因为父亲总会把他和上官乾这个小呆子比较,然后骂他一顿。

    “那我也不去了。”谢真君道。

    谢真颢本来就不想带她,如释重负地自顾自去吃酒耍乐。

    谢真君:“……”

    谢真君还是坐在上官乾后面,给他编小辫。谢真君沾沾自喜,她技艺高超,从来没被发现过。

    “上官乾?”

    没被搭理。

    “上官元贞?”

    还是没被搭理。

    “上官哥哥?”

    上官乾放下书,转来问:“怎么了?”

    “你说谁会赢啊?”

    话一出,谢真君赶紧改口:“不对不对,上官伯父百战百胜,肯定是我们大夏赢。”

    上官乾轻笑,把手放在她头上:“好好看你的书吧。”

    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谢真君竟然好好看了两年书。

    然而仗还没打完。

    这两年,谢真君教上官乾钓鱼划船斗蛐蛐,教他怎么从自家后厨偷吃桂花酥,教他怎么从庭中池塘的一头跳到另一头。还有,教他上房揭瓦翻墙头。

    谢真君在后院发现了一处墙头,高度低,墙头窄,在一棵大槐树后面,十分隐蔽。

    谢真君拉着上官乾来到这里,这是上官乾第一次翘课。别管谢真君用了什么方法,总之上官乾同意了。

    “太高了,危险。”

    谢真君拍拍胸脯让他放心。

    说什么来什么,谁知道这次墙外刚好有一堆碎瓦片,谢真君一下摔在上面,流了一身血。

    更惨的是,程老先生竟然骂骂咧咧地找到了他们,看着墙里面的上官乾,听见墙外谢真君的痛呼,不说赶紧去救人,而是把谢晔找来了。

    这还不算,随着谢晔来的一群人里,还有上官乾的母亲,陈夫人。

    乌泱泱的一群人里,陈夫人狠狠打了上官乾一巴掌。是的,当着谢晔,樱知相,程老先生,谢真颢,谢真颍,谢真伊,还有其他各家送来上学的公子小姐的面前,狠狠打了上官乾一巴掌。

    墙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谢真君仍然在痛呼。

    上官将军重伤,消息传到长安,已是十日之后,所以现在上官城生死不明。

    敬贤堂里,谢晔和樱知相正在安慰泣不成声的陈夫人。

    谢真君刚裹好纱布,就到处去找上官乾。趴在窗边听见哭声,心里大喊不妙,上官乾这个“好好学生”怎么能受得了当众被打呢?家里什么地方都找了,最后竟然还是在嗣安堂找到了他。

    她还以为上官乾会不再来了。但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坐得板正,认认真真地看他的书。

    这天以后,谢真君不再给他扎小辫子,也不再在他的书上画画。

    原来这就是战争,差点害上官乾失去父亲,害她失去一个好伯父。

    但是谢真君还是会每天给他带桂花酥。

    又是两年,上官城和郑箫凯旋,一整个长安的百姓都出城迎接,到处张灯结彩,人声不休,烟花和孔明灯放了三天三夜。

    再后来,上官乾中了探花,和他父亲一样,坐着高头大马,从长安城西边走到东边。一众人里,上官乾意气风发,一身御赐赤罗冠带,别柳捧花,两边男女老少掷果盈车,追逐不息。

    谢真君折了一束桃花,奔到鸿福馆顶楼,探出大半个身子。

    “上官哥哥,接着!”

    上官乾马上轻盈旋身,收束马绳。吁吁嘶鸣,青马抬蹄,盈盈一握满面春风,上官乾收在怀里。

    “接到了!”

    上官乾名扬长安,两人的同窗时光到此结束。

    同年,初雪才落,上官乾被派往西北。

    乌泱泱的银凯灰甲罗列城外,上官乾从中快步走来,抱住了桓归山坡上匆匆赶来送行的谢真君。

    他声一如既往的轻:“谢真君,等我回来。”

    谢真君印象极其深刻,因为这是第一次上官乾正经喊自己的大名。

    于是她高兴道:“我肯定会等你呀!”

    许久,朔风又起,上官乾把她的斗篷紧了紧:“快回去,别冷着了。”

    谢真君在雁回榭种了一棵桂花树。

    终于,在第四场桂花开,秋风起的时候,上官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