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肯登基了吗 > 4. 弥彰(一)
    “繁之?”

    即使够静,这声也如蚊呐。

    “繁之?”

    郑简抬头。

    “想进就进来。”周怀澈像对着门框说话。

    终于,如蒙大赦般,从门框外蹭进来一个九尺高人。

    “重白兄,你来啦。”

    闻此,那人笑了:“繁之诶,我来看看你!”

    来人一袭白衣素锦,持一把温润的象牙扇护在身前,本应身长玉立,顶上却像被无形的东西压着,眼角低垂,眉心生忧,生生让一个堂堂九尺男儿矮了几分。还未走到郑简跟前,先被地上跪着的人吓了一跳。他抬扇遮住半面白玉脸,眉宇间转忧为骇,捂住不停起伏的心口:“嗐呀……你们这是做什么?”

    周怀澈扶额无奈:“你先下去——皇叔,你怎么也来了?”

    百闻不如一见,谢真君感叹。这位便是长安城第一窝囊和第一大闲人,怡亲王周明渊。

    周明渊,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弟弟。周明渊幼失怙恃,圣上心疼这个弟弟,便把他娇养起来,锦衣玉食供着,指不沾水,脚不沾地,再加上他本性闲淡,无心朝堂,听不得高声高语,见不得红白大事,以致三十而立,未成一事。

    虽然闲多,但钱也多。郑氏医馆的扩新和运转,少不了这位王爷的功劳。而且没有苦劳,全是钱劳。

    周明渊给小厮让了路,定了定神,没有理会周怀澈,而是磋磨到郑简跟前,罗里吧嗦说了一通话:“繁之诶,这些天不太平,这馆里就你一个人了,你去我府上躲躲啊……阿弥陀佛,外面都说鬼啊魂啊的,你还是跟我走吧……”

    郑简摇头,继续包药称药。

    周明渊又道:“大理寺都抓不到的人,说是寻仇的厉鬼,来——来索江家的命,啊呀……”

    周明渊耗尽气力般才说完这句话。

    “重白兄,大丈夫清清白白,不语怪力乱神。”

    “是,是。我知道你从不信这些。可这,可这都威胁到家里来了。我从那边过来的,血淋淋的一条手臂,骇死人了!郑江不分家,今天是手臂,明天是什么?”

    周怀澈倚在台前,看着沉默不语的谢真君,敲了两下桌板引起她的注意,悄声道:“诶,谢真君,有鬼啊,你怕不怕?”

    “男鬼女鬼?老鬼小鬼?鬼长什么样子?”

    他眨了两下眼道:“丑的?或者——像我这么好看的?”

    谢真君:呵呵呵。

    原来不仅是个纨绔,还是个自恋狂。

    谢真君看他满怀期待的眼神,便大发慈悲如其所愿道:“啊,确实很可怕。”

    “繁之,就关几天门,咱歇两天,歇两天死不了人的。”说到“死”,周明渊浑身一抖:“阿弥陀佛,我怎么又说——啊呀,好侄儿,什么时候了,还这样吊儿郎当,你替我劝劝你繁之叔——”

    郑简笑出声来,被磋磨的眉头展开了:“是啊是啊,我这个‘繁之叔’最听‘好侄儿’的话了。”

    “呸呸呸”,周怀澈嫌弃道,“他可没比我大几岁,你和他称兄道弟,也不羞得慌。”

    “他不比你大几岁,我也不比他大几岁,我和他认识的时候,你路还走不稳呢。”

    郑简顺势语重心长点头接话道:“是啊。”

    “得了,要不是我哥,我可不想管这些破烂事,”周怀澈往门口看了一眼,“你带了这么多人,想我今天也不用守在这里了。”

    周怀澈起身,周明渊着急道:“别呀别呀,你在我才放心,你要是走了——你敢走,我就跟你哥告状去!”

    “随便你。”

    “哎!你去哪?”

    “闲月阁。”

    “啊?闲月——你,胡闹,简直胡闹!”

    还没踏出门,周怀澈收回腿,周明渊见此转丧为喜,刚要开口,却看他醉翁之意不在己,而是转身对谢真君笑了,立马把那些“不愧是我的好侄儿”“就知道你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之类的话咽到了肚子里。

    谢真君看出了他的不怀好意。他俩见的第一面,他便是这种笑容,笑容后面发生的事自然也不必多言。

    不出所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谢真君,闲月阁,去不去?”

    茗礼立马挡在谢真君身前:“凭你是三皇子还是太子,不准对我家姑娘无礼!”

    周怀澈当年豪掷千金,就是为了买闲月阁的红娘,为此还和来劝阻他的郑小将军,也就是郑太公的儿子郑箫打了一架。人品不行武功更差,果不其然,周怀澈打输了。气不过,他就不知廉耻地把这事闹到圣上面前。圣上大怒,顾念郑箫即将出征,便打了周怀澈一顿,禁足半年,还遣散了所有宫女。

    谢真君轻轻按下茗礼的胳膊:“刚死了人,三殿下倒是甩手掌柜云淡风轻。可惜闲月阁只有胭脂红粉,没有潘安宋玉,不是不去,是实在无聊。”

    周怀澈道:“那谢小姐觉得怎么样算是‘有聊’?”

    谢真君道:“自然是三个男颜为我添茶倒水,四个舞巾弄袖,五个弹琴吹箫。”

    周怀澈道:“呵,口气倒是不小。”

    谢真君道:“比不上三殿下财大气粗,要多少红颜就有多少红颜。”

    周怀澈笑而不语了。

    “哈哈,”周明渊掩面轻笑,“小姐原来是谢太傅的女儿,那你母亲定然是樱夫人了,久仰大名啊。我这个侄儿勉强能做个‘蓝颜’,‘舞巾弄袖弹琴吹箫’他不会,可端茶倒水得心应手,只是长了一张‘祸水’的嘴,小姐别嫌弃他。好侄儿,约女孩子出门不是这个约法——”

    周怀澈打断他:“你要是有用,我也早该有侄子了。”

    “你你你——”

    周明渊欲言又止,扇下的嘴角僵了又僵。

    谢真君道:“王爷洁身自好,是天下男子表率。”

    周怀澈知道她在明戳戳揶揄自己,也不气恼,而是道:“谢真君,‘蓝颜’没有,但是有人命。”

    “哦?”

    “你昨天救的那些人,都在那里。”

    谢真君心下一滞。什……怎么会!

    谢真君喜欢长安,繁华安定,自在得乐,可这两日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山雨欲来风满楼”。长安好说歹说在皇城脚下,天子身边,难不成世道真烂成这样,上绑权贵下欺平民,连流离失所的百姓都不肯放过一日?

    周怀澈像在解释一个本不用解释的事实:“没有身份,没有籍贯,没有保人,甚至连奴籍也没有,他们这群人在长安就是黑户,没被抓去京兆府充徭役已经是命大了。”

    谢真君险些没稳住身子:“我……我不知道。”那些奴隶的奴籍还是谢真君亲自撕毁的!

    茗礼不悦,开解她道:“姑娘,为奴为婢的多了,没见过谁家的奴役活不下去的。难不成让我们见一次就得买回来放一次?何况你已经救过他们一次了,人各有命,你的伤还没好呢,还是别惹这种麻烦了。”

    周怀澈笑着点头:“……你年纪不大,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谢真君道:“什么道理,都是哪里学的歪理。我去,你带路。”

    茗礼委屈:“姑娘!”

    周怀澈轻哼:“喂,谢真君,我是堂堂皇子诶!你这是什么语气?”

    语气这个东西,从周怀澈直呼她的大名开始,谢真君就当成垃圾丢掉了。

    谢真君心里装了个火炭盆,想着要不要斟词酌句一番,然而心火猛烈,她顿了顿,平复心情道:“……哦。那,请你带路。”

    周怀澈:“……”

    午时,一顶马车,三人乘行。

    谢真君自认为自己父亲已够清俭。看着逼仄且颠簸得不能再颠簸的轿顶,尽管心急如焚,还是不忍道:“你这个皇子的行头,竟然比我家的马车还小。”

    周怀澈道:“谢真君,由俭入奢易,由奢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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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俭难啊,我可不轻易坐轿,这次便宜你了。没让你走路,还挑三拣四。想坐大轿,回来我向我哥借一顶给你坐坐。”

    谢真君道:“无聊。”

    周怀澈道:“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觉着我哥无聊。”

    ……

    马车停,谢真君立马跳下,醉人的香气从闲月阁的彩纱云帐中传来,不像凡阁,倒像云间。很快,谢真君被一簇香粉甜红围上来,轻罗软纱推拥,生生退却了几步。

    一人扶住她的腰:“娘子可是来错地方了?”

    两人揽住她的手:“小妹妹,这里可不能随便乱进呢。”

    一人红纱遮红口,娇羞道:“莫不是来捉……”

    谢真君未张口,红娘们立马哄笑一片。

    周怀澈和茗礼也下了车,茗礼把这群人推搡开,紧紧贴护着谢真君。

    “哈,还是个护主子的。”

    “姐姐们又不会吃了你。”

    谢真君只好提高声量道:“抱歉……各位……各位姐姐,我想找你们老板,请问——”

    她们反而见到金银宝藏般,数双眼霎时放光,纷纷绕过两人,欢声笑语地往周怀澈身边去。

    “呦,三殿下来了!”

    “三殿下!”

    “三殿下,今天可要奴家陪?”

    “呸,你想得美,必然啊,还是阿福姐姐。”

    “那就是老样子喽!”

    谢真君已经落了一背鸡皮疙瘩,周怀澈却稀松平常一样喜笑颜开:“老样子,老样子。”

    一人甜甜齁齁朝里喊:“阿福姐姐,接客了——”

    话落,片刻,清风拂面般,从谢真君身旁掠过,阁里走出一位绝世妙人。肤盛红霞胜雪,姿曳弱柳扶风,一点绛唇,两伏酒靥,虽浅笑而艳绝,尤其一对明眸,残月卧峨眉,让人心生婉转。

    阿福经过众人,引得无数艳羡的目光,雏鸟依巢,轻轻伏在周怀澈怀中,周怀澈揽星抱月般,笑意更浓:“她们两个也跟我进去,如何?”

    阿福在他耳边轻柔吐息:“三殿下想……那就请便喽,只怕奴家会吃醋。”

    绝姿在怀,莺音袅袅,谢真君心想若自己是男子,恐怕也要溺在这温柔乡里。

    她甩了甩头,一道泛香的红纱抚过她的眉额:“小娘子,随我来吧。”

    恍然回神,周怀澈竟然已经走进纱帐里。

    谢真君道:“这……不合适吧……”

    谁知道周怀澈搞什么鬼,他去他的温柔乡,她可是要救人的!

    “不用,我找你们老板就好。”

    红娘笑道:“我们老板,就是阿福姐姐啊。”

    ……

    谢真君只得随她沿梯而上。莺歌燕唱不绝,凤舞鸾姿不断,脂香粉沁更是让谢真君有些飘飘乎然,行至顶楼,又至顶阁,厢房门口,谢真君拦下那女子开门的手,踌躇了。

    “娘子不进去?”

    “我……”

    谁知道开门是什么场景,谢真君真的没有做过推门而入是两人在红纱软帐的准备啊!万一,万一里面,万一他们两个——谢真君不敢细想。

    茗礼忙道:“姑娘,我们走吧。被老爷知道你来这里,要被打死的!这个三皇子,明明是又在捉弄我们,他满嘴车轱辘,说不定根本在骗你。”

    红娘笑眼盈盈:“那娘子请便,我先退了。”

    茗礼焦急跺脚:“还是走吧,姑娘。”

    谢真君咬牙道:“不行。”

    周怀澈再厚颜无耻,总不能白日宣淫!

    门口,谢真君抬手,放手,抬手,放手,终于敲门:“周,周怀澈……阿福,我进来了。”

    而听房中传来阿福娇呵:“殿下……轻点儿……”

    谢真君被烫到,立马转身:“茗礼,我们走!”

    房门却“唰”得一声打开。

    “嘿,谢真君,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