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王妃肯登基了吗 > 5. 弥彰(二)
    谢真君僵直转身。

    “喂,你好端端的闭眼干嘛。”

    废话,不闭眼,光天化日在这种地方,难道睁眼吗。

    “我在你眼里这么不堪入目吗?”

    谢真君心道:何止不堪入目,简直是……不堪入目。

    谢真君缓缓睁眼。

    周怀澈依旧那样,从腰而上环环扣扣严严密密,只露一颗脑袋——一颗永远不着边际笑着的欠修理的脑袋。

    “刚才谁说要三个男人端茶,四个男人跳舞,五个男人弹曲儿的?”

    “你除了捉弄人,没一点正事做吗?”

    谢真君一把推开他这个路障:“睚眦必报,小人作怪。”

    “力气还不小。”路障扶门稳住身子。恍然,惊诧转头问道:“你家姑娘刚刚是不是翻我白眼了?”

    茗礼从见他第一眼,便觉此人面容不善,说不出的头疼反感。再加上他屡次和自家小姐作对,要不是碍于他皇子的身份,别说谢真君,她自己都想教训他一通。于是一心戒备,对他摇头又点头,紧跟谢真君进了屋里。

    幽香兰室,沉木案几,一炉青烟袅袅,阿福跪在案前,自在煮茶,宛若一幅纤云环绕的仕女图。

    轻烟绕结成谢真君脑中的疑惑——刚才两人只是品茗煮茶?周怀澈,在闲月阁,和花魁娘子,只是品茗煮茶?

    噗嗤。好可笑的想法——其实是还没来得及为非作歹吧。

    而美景佳人,谢真君竟心生不忍打扰之意,但还是郑重开口:“我有一事——”

    “先坐吧。”

    阿福声音轻柔,但透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谢真君落座于旁,周怀澈也不紧不慢地走来要坐,茗礼当机立断,截了谢真君身旁的位置坐下。周怀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在了谢真君对面。

    “对我无礼,当心杀头。”

    茗礼不语,正襟危坐,颇有梗着脖子任他杀也不会挪动的威勇神色。

    阿福旁若无人,一心垂眸观摩手中茶叶,慢悠悠开口:“你们要找的那三个人,我只能说,毫无线索。”

    周怀澈捏额头疼道:“本就与我无关。这下好了,我又要跑一趟。”

    谢真君心下了然,是江杰的那桩案子。烟花柳巷之地,鱼龙混杂过客云集,人多,情报自然也多,保不准哪天经过的人就是大员或者皇上的眼线,那些红娘手里的消息恐怕比大理寺灵通得多。

    当然,这事也和谢真君无关。她只想快点救人。

    阿福看出了谢真君眼底的一丝焦躁,随后又道:“既然让人家来,就别冷落了人家。”

    她倒了杯茶,递给谢真君。谢真君接过,呷了一口,回味几分,放下茶杯称赞道:“茶泽深厚,茶香柔而不绝,让人口齿生津,念念不忘。”

    阿福又倒了一杯:“我就知道,你比某人识趣多了。只知道趴在门缝看,不知道心里是想让谁走呢,还是想让谁留下。”

    周怀澈捧杯,不理会阿福责难的眼神。

    谢真君领会道:“阿福姐姐——我可以这样叫吧?我有一事,办完就走,不打扰你们。”

    阿福笑了,杯里的茶叶也被扰动几分,摇曳生姿。她道:“罢了罢了,刚说你识趣。叫我阿福便好。殿下跟我说了,那些人随你领走,我用不到。

    “不是老,就是小,要不就是粗俗的男人,不知道他要我寻来干嘛。”

    她抬眸,细细打量了谢真君一番:“现在我知道了。”

    谢真君眉宇生疑——什么叫,周怀澈让她寻来的?

    对面,周怀澈坐无坐相,满脸笑容。在谢真君看来,实在狡猾。

    而且既然周怀澈有心出手相救,何必让自己再这么老远跑一趟?

    事出反常必有妖,直觉告诉她,非奸即盗。

    果然。

    “原来是个冤大头,”阿福拿出一张纸,“十个人,十份良籍,十个人情,按下手印,我就放人。”

    谢真君还没看清,周怀澈倾身抢下契纸,草草看了两眼,扔到炉子里,化作两缕烟:“什么人情,你没跟我说过。”

    阿福又拿出一张,周怀澈抽来扔进炉子里,又升起两缕烟。

    “你要她的人情做什么?”

    “我费钱费力,人情和这些比起来已经够便宜了吧。”

    “不可理喻。”

    “看吧,和无赖做交易就得有备无患,”阿福细细品茗,依旧淡然,“但是和不良帅做交易,就要做好有来无回的准备。”

    已经不是非奸即盗这么简单了。

    谢真君惊讶:“你竟然是,不良帅?”

    “是啊,大名鼎鼎的不良帅,竟然是个市井无赖。”周怀澈把第三张纸扔了出去。

    “承让了,三殿下——随便你烧,我还有一大筐。”

    所谓不良帅,就是不良人的头儿。世上有良人,自然也有不良人。顾名思义,就是一些鸡鸣狗盗地痞流氓之辈。大夏建国时,百废待兴,人民缺衣少粮。缺生饿,饿生恶,世态混乱,为了一口粮食为恶作祟之人层出不穷,捉逮不尽。堵不完,朝廷提出大禹治水,在乎疏导,将他们收编于官府。这些毛贼饱了肚子,反而安分起来,出乎所料听官府差遣,用他们那种“道”上的法子治理他们“道”上的人,比在明道上的官有用多了。于是,朝廷赐予他们“不良人”的称号,衍生出“不良人”这一非朝非野介于灰蒙地步的职务。

    而不良帅——周怀澈说错了,还真可能做过市井无赖——不一定是穷凶极恶之人。相反,是他们之中最能发出号召笼络人心之人,被选作首领,负责在朝野之间周旋。

    时过境迁,百姓安居乐业,官府治理优良,不良人渐渐淡出大家视野,朝廷也不稀罕再用这帮人物,然而不良人的职务却被保留下来,自然称不上繁荣,但也说不上“后继无人”,他们这种人倒是颇有逸士名人隐于市的风范。

    谢真君问:“这些人情……会用来做什么?”

    阿福轻笑:“不偷不盗不杀人,比如现在,你替我瞒一下不良帅的身份,算你一个,还有九个。”

    谢真君转而道:“我不签。”

    “哦?你可想好。”

    谢真君一本正经道:“我和那老板白纸黑字交易得清清楚楚,怎么算,这些人都是我的。而且,我根本不会帮你瞒什么,也许明天,今天,整个长安就知道了。”

    阿福意味深长地盯着谢真君,却眼角含笑,给谢真君盯出来一身不安。

    她觉出自己这话漏洞百出,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什么老板?不过是个顶着江家名头的江湖贩子,顶风作案,让我一并捉了。你不要,我说过,有来无回,一起卖了算了。”

    谢真君看向周怀澈这个“始作俑者”。周怀澈摊手,意思是,想要人,就认命吧。

    “你能买下这些人,无非就是看出这一点不是?你跟他说,‘江家早就金盆洗手不碰这些买卖了,不要借着西市长安人少就为非作歹,江家刚丢了大公子,现在可惹不起’。至于不良帅——

    “哈,小丫头,第一次威胁人吧,这屋里就有四个人了,我还怕你说出去?”

    周怀澈赞不绝口,后又笑声不止:“不错不错,哈哈哈哈哈哈哈……不错啊谢真君。可惜道高一尺她高一丈,快签了吧。”

    谢真君被噎得说不出话。纨绔,自恋狂,现在该叫墙头草了。

    阿福起身:“可我现在没心情了。”

    “哎!”

    谢真君跌撞着站起,拦下她道:“阿福,好姐姐,再给我喝一杯茶。什么良不良的,十个人情,一个不少,我马上签。”

    阿福怀抱双臂,顺势嗔道:“茶都凉了,又想签了?”

    “我签,当然签。”

    “十个?”

    “说话算数,十个就是十个。”

    “好眼力见,我喜欢。”

    又过了一盏茶,两个红娘拿来墨笔,谢真君正要提笔落下,突然滞在半空。

    “不对。”

    阿福问道:“哪里不对?”

    “这里只有十一个人。加上老板,应该有十二个。”

    谢真君忽然明了:“阿福,这些人里可有人是绿眼睛的?”

    阿福摇头。

    周怀澈却道:“他在狼窝里都活下来了,你还怕他在长安活不下来?”

    谢真君道:“我问你,人怕狼吗?”

    周怀澈不假思索:“怕呀。”

    谢真君又问:“那狼怕什么?”

    草原上,狼不一定怕人,在这里却不好说了。谢真君叹了口气,签上了名字。

    出门时,已是临暮。阿福对她道:“等我有了那狼孩的消息,立马告诉你。”

    日月颠倒之处,闲月阁的生意反而越来越好起来。

    仍然是逼仄的轿子,同乘的三人。

    “那个……周怀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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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谢谢你了。”

    “哈?”

    “我发现其实你人还行。之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吧。”

    说完,谢真君立马后悔了。

    果不其然。纨绔,自恋狂,墙头草,现在又多了一条——小心眼。

    “你说说什么事?我看看能不能勾销。”

    谢真君又白了一眼:“算了,就这样吧。”

    “谢真君,我好歹是——”

    “这不是去我家的路!”谢真君撩开帘子,看着陌生的街道,“你又想做什么?”

    周怀澈坦坦荡荡翘起二郎腿:“谁说要送你回家了?我陪你兜兜转转一天,我哥就在大理寺等了一天,我总该去表示表示。”

    冤缘,冤孽,不止是路障,还是业障。

    “停车,我要下车!”

    “好嘞小姐!”马夫喊道。

    周怀澈耸肩,抢先跳下车,回头道:“走吧,一起。”

    谢真君无语笑了,马车外,已经是大理寺器宇轩昂的台阶。

    除此之外,还有一匹鬃毛油光发亮如江南绸缎的白马。

    “如玉!”

    如玉,是谢真君三岁时,外公送来的汗血宝马。母亲把小马驹给了谢真君,取名为如玉。

    如玉在这里,说明谢真颢也在。

    谢真君道:“好他个谢真颢,竟然偷偷骑我的如玉。”

    周怀澈道:“好俗的名字。”

    于是又得到谢真君一记白眼。

    谢真君正盘算着直接把如玉带走,然而大理寺巍然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行人出来,定睛一看,竟然有父亲。

    茗礼惊呼:“姑娘,是老爷!”

    霎时间,谢真君心口凉飕飕的,于是立马把茗礼按进车里,自己也重新躲进马车。

    谁知周怀澈好死不死挥手打起了招呼:“哥!谢大人!谢公子!”

    父女即将相见,却是悲极哀极。谢真君此时应该老老实实关禁闭,而不是行贿小厮翻墙出门惹是生非,也不是手缠纱布一再翻墙去闲月阁——而且千不该万不该绝对不应该与一旁的人出现在同一辆马车上。

    周怀澈仍旧添油加醋:“谢大人,你看谁来了!诶?”

    周怀澈转头,马车门紧闭。

    “谢真君?”

    里面传出谢真君的小声哀求:“周怀澈,求你了,别再喊了。”

    “谢真君,你怎么——”

    周怀澈不出一瞬,便明白了:“你怕你爹啊?不对不对,你一定是偷跑出来的?好啊,胆大包天啊谢真君!”

    “是是,求你别再喊了,当我不在好不好?”

    周怀澈却揪住不放:“可是你就在这儿啊,我总不能骗人吧,骗我哥就算了,骗朝廷大员,啧啧啧——呀,他们来了。”

    “周——”

    “你说什么?”

    “三皇子,三殿下,求你了,好不好?”

    “没诚意。哎呀,我该怎么跟谢大人说——”

    谢真君已经咬牙切齿。

    “你开条件。”

    “一个人情。”

    “周怀澈,你——”

    “谢大人,好久不见啊!”

    “行行行,不偷不盗不杀人,随便你。”

    “成交!”

    周怀澈敲了两下车门,谢真君不敢出声了。

    “嘿,哥。”

    谢真君扶住茗礼的手,心有余悸,与此同时,后牙根快要咬碎了。

    常言风水轮流转,能伸能缩方为不死好汉。

    “三殿下。”父亲和谢真颢礼道。

    父亲道:“三殿下刚才在喊谁来了?”

    车里两人屏息。谢真君感觉两道寒光齐刷刷透过马车门照进来,马车外有一只无形的大手。

    “没谁没谁,我看门口这匹白驹煞是好看,有些心痒。”

    父亲道:“殿下谬赞了,这是小女的爱马,实在是今日匆忙……不得已……哎……”

    不对,父亲的声音明明带着哽咽。

    谢真君心下一沉,父亲从来老成持重不苟言笑——定然是发生大事了。

    周怀澈问:“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谢真颢道:“我家三妹……不见了。”

    一阵静默,凝重,然而——

    “什么!”周怀澈无奈闭眼,谢真君不顾茗礼阻拦,几乎是破门而出,“你说谁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