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郑大夫人虽是小人,却是治病的一把大手,第二天,谢真君的手便结痂了。
她挺胸抬头正大光明要出门,一整个家的小厮都没拦着——按理说明日才满禁闭,可大家一惯知道谢大人从不会真的罚谢真君,便当老爷默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这位小姐去了。
尤其是雁回榭门口的张丁,一见谢真君,恨不得点头哈腰大张旗鼓地开门把她送出去。
两人来到郑氏医馆,只见昨日那采药的帮工,仍穿着沾泥带水的衣服,脸上黄泥也没洗,在堂前堂后忙得风风火火。
“你们家郑大夫不在吗?”
“啊?”帮工被打断,愣了一瞬,随后道:“他在后堂,我帮你把他找来?”
“不用不用,你时间宝贵,我来还昨日欠的五十文。”
睡一觉,谢真君的脑子清醒了不少,昨日那些莽撞糊涂事,她可不想再回忆一遍。
谢真君把从谢真颢身上搜罗的钱放在桌上。
两人还未出门,“哎呦”一声,茗礼便和一人撞上,好在谢真君及时拉住了她,才没有后倒下去。
“你这小丫头,怎么不长眼啊!”
茗礼刚得知“破产”消息,今天谢真君专门赔罪,带她出来散心。正一肚子火气未消,于是揉着脑袋,和那人针尖对麦芒起来。
“你们这丫头片子,好好待在家里不行吗?”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那帮工看情势不好,两步上前把人拉开:“看病要紧不是?”
郑大夫不知何时已经笑着从堂里出来,对茗礼道:“嗐嗐,你先别跟他恼。这段时间你们还是少出门的好,尤其是现在快中秋了,街上人多,车马多,更得小心。”
得,阳关道,独木桥,不是冤家不聚头。谢真君暗道此人脸比城墙厚,一副无事发生云淡风轻的样子。
茗礼不解道:“敢问为何?”
谢真君把昨日高芾讲的失踪案又说了一遍,吓得茗礼目瞪口呆,也不气恼了,脸上都是对这事的震惊。
“长安城里何人敢这么猖狂?”茗礼问道。
一人接话道:“何止是猖狂,简直是不要命了。郑太公和当今皇上情同兄弟,又和江氏掌事是夫妻,敢动郑氏医馆的人,真是——”
“亡命徒!”
“对,就是亡命徒!”
医馆里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都开始叽叽喳喳地谈论起这个亡命之徒来。
郑大夫唏嘘:“大理寺都找了半月了,就是抓不到。惨啊惨啊!”
谢真君不禁问:“蛛丝马迹都没有吗?小恩小仇便罢了,这种威胁人命的仇家,就算是对江家来说也屈指可数吧,怎么就抓不到人呢?”
郑大夫笑道:“谢小姐,不然你去大理寺吧,大理寺现在缺人才缺得紧。”
谢真君听出了他的揶揄,不愿意和他逞口舌之快,便不做声,继续听其他人说话。
但是好像有什么不对——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姓谢?”
正在此时——
“二百文,早晚换药。”
“二百文!郑大夫,我这……我家五口人,这二百文,是我家两个月的米粮了!”
“那再饶你两个月,一百文吧。”
“多谢郑大夫,多谢郑菩萨!多谢郑菩萨!”
谢真君猛地转头,看见那被叫郑大夫之人,正是那位采药工。
她又回头,看着面前这位自称“郑大夫”的人,这人赶紧从谢真君的目光上跳过去,似笑非笑地,开始研究桌子上的裂纹,好像那些纹路是突然从桌子上长出来的一样。。
“郑大夫?他是郑大夫,你也是郑大夫?除了郑大公子和郑老侯爷,长安城还有第三个郑大夫?”
采药工终于笑出了声,指了指“郑大夫”身后的毛笔架子:“三皇子,别再装了。”
“郑大夫”不满地抓了一支,朝他丢去。
采药工轻轻接住,道了句“多谢”。
谢真君更不可思议道:“三皇子?”
那人才挺直了身子,道:“是啊,不像吗?”
那名真正的郑大夫又风风火火地忙了起来,还不忘说:“谢小姐,十分对不住,改日一定好好向你道歉。”
谢真君才好好细看了他一番。这两天匆匆忙忙,郑大夫面上又灰尘扑扑,如果她再心细一点,昨天就能看出他眉宇间那颗不凡的红痣,不正是那传闻中的一点朱砂,菩萨俊面吗?
但这个三皇子……
谢真君毫无印象。她倒是见过几眼太子,偶然间在家里远远瞥见——因为父亲从不让家里人靠近议事的地方——只见一眼模糊的背影身姿,便给谢真君留下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深刻印象,再加上父亲不绝口的骄傲称赞,她以为所有皇子都应该像太子那样,文质彬彬,行事得体。
谢真君托着下巴,开始上下打量他。
“你真的是皇子?”
“冒充皇子是要杀头的。难道要请你哥过来验证一下你才信?”
“我有两个哥哥,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自然是那太子身边的大红人谢真颢喽!”
“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捉弄我?”
“你这姑娘好不知趣,这也算捉弄吗?我又不是第一次帮人看店,不过借用一下郑大夫的名字罢了。下次你用我的,咱们就扯平了。”
而后又理直气壮道:“还有,你不是都捉弄回来了。”
谢真君突然笑出声来,学着他的语气回击道:“你这皇子好不称职,不说尽心尽力办事,竟然在这里和我插科打诨。你刚还说冒充皇子要杀头,这怎么扯平?我看除非我一命你一命才能扯平。”
见自己不占理,三皇子赶紧调转话头:“那我好歹帮了你吧。那人下手这么重——”
两人静默了。
他见话头又不对,干脆一脸坦然,等谢真君发问。
谢真君立马反应过来:“你跟踪我?!你——从西市,一直到这里?”
他似乎还有些得意:“说‘跟踪’就不好了吧,我是来查案的,半路就听到有人议论一个官家女子要一口气买十几个奴婢,这不就看到你了?原来是谢侍郎的妹妹。那狼孩一看就有功夫在身,你只被他抓一下,也不算亏。”
“所以是你让高芾把我带到这里?就为了,就为了——”
谢真君不屑于张口“非礼”二字。
“别把我想这么坏行吗?你大发善心,我深受感染才想助你一把,这里可是长安城最好的医馆——虽然我不怎么识药理,但这金疮药我认得。郑繁之,你说。”
郑大夫正在给一人检查:“张嘴,啊……”随后开始翻箱倒柜:“是,他昨日给你拿的,是我这里最好的创药。还有,他这人恶作剧惯了,谢小姐别和他一般见识,整天来我这里,不知道是真闲还是装闲。什么牡丹丛下过,片叶不沾身——”
“郑简,怎么说话呢你!”
“实话实说喽——来,把你的手伸出来……”
好耳熟的话。谢真君终于想起来了,此人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牡丹丛中千金手”。
这三皇子曾经为了争夺几个青楼女子,豪掷千金,还和郑小将军大打出手。只不过又有江杰后来居上,抢了这“牡丹丛下千金手”的名号,“沿用”至今,谢真君一时没反应过来。
混迹烟花柳巷,昨天却被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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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逗逗红了脸,估计什么“牡丹丛中千金手”的名号也是长安人口口相传,虚虚实实,把纸老虎传成了真老虎,碍于皇上的威严,狐假虎威罢了。
“哈?那你知不知道,实话有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郑简的头抬都没抬:“说违心之话,不如当个哑巴。”
话音刚落,高芾快步走来,和三皇子快速咬了咬耳朵。
他立马收起刚才不着调的笑容,正色道:“你告诉我哥,我这就过去。”
高芾没有行动。
谢真君正压迫感十足地盯着高芾,他见状疑惑地看向三皇子,立即明白了原委,抱拳对谢真君道:“三皇子倾慕谢小姐许久,才让我带你来此,望小姐恕罪。”
谢真君:“?”
三皇子:“……”
其余众人:“!”
“那小人先行告辞。”
从犯走了,谢真君轻嗤一声,看着厚颜无耻淡然若水的主犯:“一边说倾慕我,一边说为了帮我,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茗礼已经从见到真皇子的震惊中缓过来,捂着嘴巴,在柜台偏着头笑得发抖。
三皇子收起正准备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样子,扶额道:“真是……好吧,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昨天跟那老板说了什么,他能把其他人拒了,把那些人卖给你。”
闻他的话,想必此人恶习不改。谢真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讥笑:“此话只能用一次,我用了,你再想去秦楼楚馆用就不灵了。”
三皇子的嘴角滞在脸上,眉间隐隐抽搐了两下,谢真君见他被戳中心思,十分畅快。
“你还没跟我说你叫什么?”
“……”
谢真君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连名字都不知道,还和自己胡掰乱扯这么多话——不对,他定是想知道自己的名姓,方便以后报复。谢真君确实浑过但从没怂过,抬起下巴道:“问别人名字之前,要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周怀澈,单字渡。”
没想到他能答得这么干脆,谢真君倒是愣了一下,正纠结这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名,扭头看了一眼郑简,得到郑简肯定后,故作深沉地想了想,许久才道:“啊……周怀澈……那你记好了,我叫谢真君——谢、子、珩。”
周怀澈笑了:“啊,谢真君啊……”
“不好了!三皇子!三皇子!”
又有一个小厮模样的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周怀澈脚边,急忙忙道:“三皇子,那,那,江杰,死了!”
众人的脸色倏然变成同一色的灰白,谢真君看到郑简称药的手抖了一瞬,那三皇子也立马收回不正经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冷肃。茗礼开始紧紧抓住谢真君的胳膊。
“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不是,是——”
“说清楚点。”
“大理寺门口被人扔了一个包袱,我们打开看了,是一条手臂!正是江杰的!还有一张字条,上面说‘江杰已死,然非尽头矣’。”
非尽头,就是还要继续报复的意思。
“大理寺周边的路封锁了吗?暗桩有没有消息?”
“金吾卫全都警戒着,但不良人那边还没有消息。”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
“……”
谢真君怔怔道:“就这么……死了?”
从没有听说一个案子同时动用过大理寺,金吾卫,不良人三路人马,连两名皇子都参与进来,谢真君不禁怀疑,不是案子破不了,是这里面牵扯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关系,才迟迟没有进展。
医馆从热闹突然陷入骇人的静默,以至于一人在门口站了许久,都没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