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不小心被野猫抓了。”
谢真君这人本没有“做英雄不留名”的慷慨气度,只怕高芾哪日在朝上堂下遇到自己父亲,提及此事,自己又免不了受罚。
正所谓好汉不提当年勇,事到临头不自由。胡扯一通,只要蒙混过关就好。
“正巧,我们要去郑氏医馆值守,小姐不嫌弃可跟我们一同去,拿些伤药。郑氏医馆的创药百试百灵,我们队里都常备呢!”
谢真君看着流血的伤口,惊讶这么粗糙的借口竟然骗过了高都尉,所以听他此言,想都没想立马赞许道:“不愧是郑氏医馆,竟然有金吾卫专门值守。”
谢真君早就听闻郑氏医馆的大名,尤其是那位当家做主少年成名的“郑神医”。但正常人盼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还盼不过来,她当然也不会想着一览郑氏医馆的风采。
机会来了不是。谢真君无奈苦笑:“麻烦高大人了。”
高芾笑道:“不麻烦,不麻烦。”
这郑氏医馆,是长安城规模最大,名气最大的。掌柜郑简,被人们尊称为“郑菩萨”“郑神医”。
郑简是当今郑国公的亲外甥,不记事时,父母被邻家奸人所害,葬身火海。郑国公悲痛欲绝,便把他带在身边,让他随了“郑”姓,当亲儿子养。郑太公祖上世代行医,其父当年北伐时救治过落难的先皇,后人才得以封侯加爵。江氏便是看中郑国公出身清清白白,德高望重,才与郑氏联姻,归依朝廷,得皇上信任。如今郑国公腿脚不便,其子师从上官将军,投身戎马,这家医馆便传到了郑简手里。郑简得郑家真传,其医术在长安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叫他“郑菩萨”,除了医术高明,还因为他面若菩提,心怀大慈大悲。好多穷苦人家来找他看病,无论拿不拿得出钱,他都一并收留,来者不拒。郑氏医馆能入不敷出地维持到现在,也不是因为郑简多有理财之道,而是靠江家和一些好友出钱。
路上听高芾细细讲了一番,原来失踪的那三人里,有一人正是这家医馆的帮工。郑江不分家,凶手报复到这名帮工身上,真是阎王点卯,字字针对。
一抬头,一副巨大的牌匾映入谢真君眼帘,上面气势磅礴地写着四个大字——“悬壶济世”。
这四个字是当年医馆翻新,皇上赐下的。所以郑简不仅是百姓的医倌,还是半朝半野的御医。皇上得知失踪案,当即派下金吾卫来加强一个小小的医馆的守备,体现对郑家皇恩浩荡,恩宠有加。
“谢小姐,我们有要务在身,就不随你进去了。”高芾一边安排部下分散把守医馆各门,一边对谢真君说。
谢真君赶忙道:“辛苦大人了。”
一进门,便看到一位形貌昳丽的男子,单手撑头趴在柜台上,笑咪咪地看着谢真君。
谢真君的目光一下被抓了过去。
真好看。
“郑大夫在吗?”
“我就是郑大夫,”那男子答道,“来看什么病?”
都说郑大夫菩萨面,慈悲目,大悲心,行医精湛利落,行事可靠稳重,今日一见,果真是——
人不可貌相,更不可道听途说。
不怪谢真君一进门不叫他郑大夫,而是他实在和传言两模两样。
面前之人谨慎的医者作风淋漓尽致地体现在服饰上。一身玄色衣服,被他穿得十分谨慎,从腰而上环环扣扣,严严密密,一直严密到了脖子,只露一颗脑袋。
此时虽是桂花时节,却仍有余暑未退,都说春捂秋冻,谢真君不由得替他出了一把汗。
再看他的衣服有十分正经,头发却无半分齐整——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梳得不成章法,胡乱地在脑后甩着;额前更是留着许多刘海碎发,有些无法无天地翘起弧度。
柳叶眉间发,灼灼丹凤眼,凌乱的头发于他来说反倒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气质,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江湖侠客。
谢真君只能想到一个词——不伦不类。
就算他容貌俊郎无二,惹人青眼,谢真君还是只能想到这一个词——不伦不类。
“猫抓伤。”
郑大夫笑道:“来,先包扎。”
谢真君把手伸上前去。
时间有些久了,伤口和衣服有些黏连,被扯下来时,郑大夫已经极轻极轻,谢真君还是有些皱眉。
“嘶——”
“啧啧啧,真的是猫吗?得多大的猫啊,我看是豺狼也不为过。”
谢真君不语。
清理好伤口,他转身在箱箱柜柜里叮叮咚咚地翻找。
“不是这个......也不是......不......嘿,找到了!”
只见他拿来一个黄色的瓶子,铲了一点膏药,轻轻敷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谢真君恍然回神,伤口的灼痛顿时散去了。随后他拿出纱布,在谢真君手臂上铺展环绕,最后不紧不松,结结实实,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谢真君心下一乐,有趣,实在有趣,一时分不清是传言对其有所美化,还是他对传言来说有所美化。
“行了,收你五十文吧,早晚换药。”
刚要付钱,谢真君一摸腰间,暗叫完蛋——她出门的钱都塞给那些奴隶了。
“怎么,我看你衣着打扮不俗,拿不出五十文?”
谢真君绞尽脑汁只道:“刚太着急,荷包掉了。”
“无妨无妨,明日再来——你要真有难处,不来也罢。”
话音刚落,一位背着背篓,面粘黄土,脚踩黄泥的男子进门。郑大夫见状,三两步迎了上去,替他卸了背篓。
“辛苦辛苦,去后面领工钱吧。”
男子笑道:“谢谢郑大夫。”然后提了背篓,进了后房。
“想不到郑大夫家大业大,还要帮工上山采药。直接向药材商收购,岂不方便?”谢真君问。
“非也非也,”他拾了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问,“你可认得此药?”
谢真君摇头:“不认识。”
“此药名唤‘过路蝉’,乃此季节桓归山特有之物,朝开暮谢。古书有云,其艳花之时,取二两入水,辅以他药,烹以古法,饮之可降气凝神,可治心病。”
“是何心病?”
“相欲,相痴,相思。”
郑大夫重新坐下,对正在云里雾里的谢真君打了个“来”的手势:“我给你一脉便知。”
谢真君伸出胳膊,让他摸脉。
闭眼凝神许久,他道:“你心气浮,行事难免冲动;有时又心气沉,似有相思之症。此‘过路蝉’,等我制好,正好予你。”
“相思?什么相思?”
许是太长时间没和人探讨药理,郑大夫兴致盎然,又在谢真君腕上的手指轻动了几下,笑道:“小姐现在在想什么?”
谢真君想了想:“明天早上来还钱。”
“……正巧,我也想着你明天来。男想女思,正是,相思。”
男想女思,不是相思,是调戏。
谢真君听出他的调戏意味,登时抽回手臂。
见对面人嘴角扬起,恍然大悟刚才他所言所为,什么“过路蝉”什么“治心病”,怕都是一派胡言,为了接触她的借口。
郑菩萨?郑神医?
果然,人不可貌相,更不可道听途说。
“请你自重。”她一拍桌子,引得馆内其他人纷纷注目,扫了一眼,随即又努力压制——这医馆里那么多病人,伤了他一个不要紧,其他人还等着看病呢!
既然众目睽睽,那不如就让他明白究竟何为“自重”。
而后,她眼神一挑,就着半撑桌子的姿势,缓缓地,面对面朝他凑去。
郑大夫仍旧笑而不语,鸾目盈盈,任凭谢真君接近。
他本不信谢真君能做出什么事,直到二人几乎鼻尖碰到鼻尖,谢真君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唇边,他才收起笑容,不自在地往后移了半分。
他屏息,发觉事态有些不对劲。
“小姐,你喝醉了?”
谢真君:没醉,微醺。
谢真君闻若未闻,能感受到他逐渐气息不稳,于是抬眸而笑,只是眨了下眼,他立马脊背挺直几乎后仰,谢真君却不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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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凑得更近。
“你,请你自重。”
终于听到这句话了,谢真君心满意足。
“怎么又不看我了?我不好看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真君可太擅长了。
谢真君见他原本戏笑的眼神早就偏到一边,放过了他的嘴角,气息渐渐流转到他的耳边。
垂目一看,却滞了片刻。这片刻,红晕早已爬上了他的耳尖。
谢真君轻哼道:“没意思。”
刚才,谢真君为他脖颈后一条细细的疤痕愣了下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边能为了这么小的疤痕把自己裹这么严实,一边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调戏别人的话,可太有意思了。
“你们几个,把门看紧了,无关的人都不要放进来。”高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郑大夫已经头顶发麻,刚得呼吸,正襟危坐掩饰地干咳两下。
谢真君提高声量,朝门口讽刺道:“只知道守着外面,屋里这么大个贼人倒是不闻不问。”
随后一甩大步而去,至门口,恨不得一脚踏烂这馆的门槛才好。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谢真君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把高芾震慑得后退三分。
堂里病人才敢出声:“她说的贼人是……”
郑大夫闭目凝神揉了揉发紧的耳垂,没接话。
出门一趟,负伤而行,败兴而归。
兴许是老天爷怜谢真君今日倒霉,谢家后院依旧没人看守。
她做贼似的,摸到偷爬出来的地方,像来时一样翻了过去。刚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还未转头,头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个拳头。
“哎呦——谁敢打——”
“我在大门口就看到你了,你还知道回来!”
“谢真颢!我告诉母亲去!”
“去吧去吧,父亲母亲都在大堂呢,哦,上官将军也在,让大家都看看,这关禁闭的人怎么跑出来的——咦?你受伤了?”说着谢真颢便来拽她的胳膊,谢真君反手一躲,将手背在身后。
谢真颢气极而笑,指着她道:“行,不让我看。诶?你又喝酒了?不愧是我妹妹的,好样的!但咱先说好,我这些天可是在政事堂忙公务,不准把这个推在我头上——上次我被父亲打,淤青都没消呢!”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屁股。
“明明是你自作自受!”
她这个哥哥被打,说什么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她这次被关禁闭,就是因为两人互相撺掇着喝光了父亲珍藏的美酒。结果父亲没舍得打她,把谢真颢打得屁股开花。
谢真君心里有愧,所以才偷跑出去,想给父亲买几坛酒补上。可没想这趟让谢真君“散尽家财”,她一边让茗礼换药,嘴里一边嘶溜溜地叫着痛,还没忘大骂庸医郑简。
还以为谢真颢伤得多重,竟然还有力气上朝,还有力气抓自己的尾巴。趁茗礼没注意,谢真君摸了下空空如也的钱袋子,登时打消了买酒道歉的想法。
“姑娘,我就说我要跟着你,我一不在,你不是崴着脚,就是摔破头,这次还被不狼不人的东西抓了——”
“好了好了,别说了,”谢真君打断她的唠叨,“交给你的事办好了吗?”
本不用问,就凭谢真君进院门没有被拦下来,便知道她已经办妥了。
茗礼瞬间两眼放光:“姑娘,你真神了,我把你给我的盒子交给他,他马上气也消了,怨也没了,还抢着说要给你当牛做马!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呀?”
谢真君神秘一笑:“他那天打碎了父亲最心爱的牡丹盏,被我看到了,我跟父亲说被我拿走了,他才不至于丢了饭碗。”
茗礼赞许道:“姑娘你真是菩萨下凡!等等——”她的脸色突然僵硬,立马手脚并用惊慌失措地爬到床头,一拉匣子,惊叫不已:“我的老天啊!姑娘!这是咱俩攒了好久的!你就这么花出去了!”
茗礼霎时眼冒红光,喊打喊杀要和门口那人拼命,谢真君在后面拦腰抱住她:“茗礼!方圆之物,不足挂齿,千金散尽还复来啊!切莫冲动!切莫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