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檐下记 > 14. 赔礼
    苏凛被罚之事自下朝之后沸沸扬扬传开来,殊不知镇南大将军朝后在政和殿内的一番话,帝心已变。

    三更黑夜,京城内百余条长街蜿蜒盘错,未见几家曳着油灯。

    两名更夫一人提灯拿锣,另一人手举梆子,一慢两快地敲着,嘴中喊着:“平安无事。”

    两人行至睿王府。

    皇子的府邸,自然是不疼惜夜里门前挂着两盏灯。

    一只夜鸟飞过,一名更夫便往那牌匾上望了望,身边的同伴见状笑了笑,“天家富贵,可别瞧了,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那人点了点头,接着提着锣鼓往前走,渐渐隐与黑夜长街。

    夜风裹着丝丝凉意,睿王府面前两盏灯笼随风而晃。

    偌大的王府角墙落下几名黑影。

    此时,睿王府西南角地下回荡着一声又一声嚎叫。

    地上却蝉鸣静夜,一派祥宁。

    暗牢内火光忽明忽灭,墙上人影鬼魅般游晃。

    王祯坐在扶手椅上,扭曲与阴毒爬上往常风光霁月的脸,瞧着面前满身伤痕的女子。

    “时眠,一年了……”

    洁白的刃在指节上利落游走,他瞄准了眼前的人,幽幽开口,“你要同本王耗到什么时候?”

    闻言,时眠无声笑笑,血水混着汗从脸上滴落。

    蓦地,抬起眼如狼一般盯着他。

    “三殿下是被谁打断了腿?如狗一般瘫在滚椅上?”

    此话顷刻激起王祯怒意。

    手中白刃瞬息便飞了出去,狠狠扎在时眠的左肩上。

    裂帛刺破伴随尖锐插入血肉之声,汩汩鲜血流出。

    她闷哼一声,抬头瞧着王祯这张狰狞的脸,嘲讽道:“杀了我啊。”

    “这么想死?”

    王祯抬手示意,吩咐下属将时眠肩上那把刀按进深处。

    面上的恨意已经退了几分,取而代之阴狠与玩味。

    “你知道你阿姐回来了吗?”

    话落,时眠心间狠狠一抽。

    眸中恨意烟消云散。

    一双被折磨得枯涸的眼灌进思念与痛苦,溢出血泪,又一刻不落地盯着滚椅上的人。

    王祯舒展身子往后靠,脸上写满了快意。

    “归国的永安公主,被皇帝以赏赐之名,实为囚禁之义留在宫中,几日里对皇后和公主大不敬。可挨了不少磋磨。”

    “本王唯一的妹妹,可是预备着要杀了你阿姐呢。”

    “你们敢!”

    时眠扯着沙哑的嗓子扯出一声嚎叫,痛苦非常。

    “怎么不敢?”

    “你说本王是要递刀?还是帮你相劝?”

    暗牢墙上照火游离。

    半明半灭中,王祯如毒蛇吐出毒液般——

    “你告诉本王,那夜你三伯死前对你说了什么,时家旧党何在,本王保你们姐妹相见。”

    “时家没有旧党,皇室垢藏蛇鼠之辈!”

    阿姐,醒醒此生终不能再与汝相见。

    她要诱他将她一刀毙命。

    然而话落,一阵疾风灌进地牢。

    王祯已怒急起身瘸着脚疾行至身前,猛地将她肩上的尖刃拔出。

    鲜血顷刻溅随刃溅开。

    王祯面露狰狞。

    手起,预备再将血刃刺进没刺过的右肩。

    然而此时,墙上几盏烛火应风而灭。

    牢外刹时响起一阵兵刃相接的摩擦声。

    门外看守传入急报。

    “有人擅闯!回禀殿——”

    可来人话还未说完,便被人长刀刺入胸膛,随血而落。

    眨眼间便有七八名黑衣闯入了暗牢。

    守卫见状立马挡在王祯身前。

    狭小暗牢内。

    为首的黑衣示意身后之人上前围住。

    王祯伤势未复,却快人一步将刀架在时眠的脖口。

    见状,往前的黑衣立马止了脚步,不敢轻举妄动。

    牢内气息凝滞。

    王祯用刀抬起时眠的下巴。

    血腥勾勒眉目,他贴着她的脸,幽暗地看向来人。

    “刚刚才言之凿凿,不曾想到你这背后的窝囊废一年才找到本王这,不是说时家没有旧部么?”

    “嗯?”力道在她的脖颈上按出了血痕,“时眠,你撒谎啊?”

    王祯眸中充血,威胁的语气难掩慌乱,“叫他们滚!”

    时眠被人钳制着,还不明眼前之况。

    却明白这些人因为面前这把刀而停了下来,大抵是因为她。

    是阿姐吗?

    是她的阿姐吗?

    凉风灌进暗牢,双方胶着。

    她迟迟没有开口。

    王祯已经没有了耐性,“叫他们滚——”

    然而话音未落,时眠猛地一瞬偏头砸向王祯的脑袋。

    在毫厘之差间骤然积起内力回缩自己的脖颈。

    为首的黑衣抓紧时机,瞬息将长刀穿入两人间隙。

    刀面贴着王祯的脸将其拍向一侧,抬脚将人踹了出去。

    贴身护卫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时眠猛地呕出了一口血,被上前的黑衣人松了绑,左肩的伤口也缠上了布。

    来人将她背上便离开了暗牢。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

    暗牢内尸体横陈。

    王祯趴在地上,抬手往前抻了抻,口角怨毒地唤了一声。

    “苏凛……”

    黑衣夜行。

    夜鸟独足立于睿王府内重檐垂脊,咕咕地叫了两声。

    邹珉背着时眠,忍不住赞叹背上的人两句。

    “姑娘功夫不错,在江湖上可有名号?”

    在伤那么重的情形下会用内力缩避,一看就是练家子。

    “敢问阁下何人?”

    气若游丝,邹珉却从里头听出几丝匪气来。

    随即爽朗一笑,并不答她的话,“你家阿姐叫我们救的你。”

    然而邹珉等了半晌不见后背上有动静。

    回过头去看时,才发现人已经昏了过去。

    镇南将军府。

    榭珠院侧屋灯火通明。

    时凝内焦灼不安,额上与手心沁了一层薄薄的汗。

    已经一个时辰了。

    甫一坐下,便不安起身看向身后的苏凛。

    “苏凛,你说会不会——”

    此时大门被人“砰”地一脚踹开。

    接着邹珉之声仿若撞钟,直直地震进时凝的心中。

    冷了四年的血终于攀上了丝丝热意。

    “时大姑娘,人给你找回来了。”

    回来了……

    时凝眸中刹时染上猩红,搏命般上前。

    入目便是小妹惨白的脸,以及……,满身的伤。

    长了,瘦了……

    她不知自己此刻作何滋味……

    心脏溢上了酸和苦。

    还有痛!

    还有恨!

    紧紧抽搐和蜷缩着。

    阔别四年,她的醒醒却无法开口唤她一声阿姐。

    时凝眼泪夺眶而出,险些溢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邹珉将人缓缓放到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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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

    时凝忍不住哽咽。

    再瞧一眼都是撕心裂肺的痛。

    屋外夏风卷着残叶。

    时凝裹住小妹那双又冷又冰的手,一声又一声地低喃。

    半个时辰过去。

    已是泪流满面。

    刘阿海稳住了时眠的病情。

    可榻上的人依旧还没醒。

    “瞧着还得昏上半日。”刘阿海道,“时大姑娘宽心,现下已经稳住了。”

    然则却在低头之时皱了一下眉。

    时凝已到了时辰回去。

    于是写了小妹的名字塞到她的手心。

    妹妹看得懂,知道她来过。

    ——

    天刚蒙亮之时。

    在夏日里忍了许多时日的人终于盼来了一场瓢泼大雨。

    福榆宫内的宫人踩着翻起的泥点,将廊外的几盆虎头茉莉和绣球往内移。

    时凝坐在廊内偌大的窗边外望,时不时有几滴雨水溅叠在窗沿的白臂上。

    屏蝶拿了件玉兰纹筠雾罗外裳来,上前给她披上。

    “公主,这实在雨大了些,不如将这窗关上吧,当心着凉。”

    她已经在这坐了半日了,一直看着这场越下越大的雨瞧。

    时凝神情沉闷恹恹,就着打进来的雨水在窗沿上点了点。

    半晌之后,她才“嗯”了一声,眉眼低垂,缓步走回殿内。

    即使是瓢泼大雨,苏凛还是要依旨到睿王府内赔礼。

    苏凛踏入王府之中,甫一往前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凛站定,不必回头都知道紧闭的府门前站了几人。

    他抬眼,隔着厚重的雨布望向对面的一重檐下。

    王祯一席滚格天蓝宽袖袍,正坐在堂内高椅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苏凛长身而立,周身泛着肃杀的寒气,冷淡的眸望着对面几息。

    随即,撑开油伞端步行入雨中,直至步入堂内,然而却不曾弯身而跪。

    王祯瞧着面前的人,“苏将军可不是来赔礼?怎的不跪?”

    苏凛依旧是淡漠的眸子,“三殿下可瞧着自己配?”

    话落,方案上的茶盏朝苏凛丢了出去。

    四分五裂之声在堂内响起——

    门内外顷刻拔刀戒备。

    苏凛不为所动。

    王祯胸膛起伏,握紧了宽纹扶手。

    羞辱。

    苏凛从小到大,都在无时无刻地羞辱他。

    文是。

    武也是。

    连他引以为傲的武也是。

    他闭了闭眼,睁眼清明地瞧着站在面前的苏凛,嘴角缓缓勾起阴毒地笑,蓦地开口。

    “本王昨日府上死了许多人。”

    苏凛自顾找了张扶手椅坐下,待时辰差不多便可起身回去。

    闻言可有可无地问了一句,“三殿下杀的?”

    大雨未见停歇之意,风裹着雨气吹进堂内。

    王祯冷冷浮起一抹笑。

    “杀人的是邹珉。”

    苏凛指尖点着扶手,不作言语。

    “你知邹珉远武力不及本王,便在校场提前将本王打伤,而后本王的地牢便可作不堪一击,然而——”王祯往他脸上瞧了一眼,“然而此时你本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你自去暗牢救人也未尝不可,为何要多此一举?”

    点着扶手的手指一停,苏凛淡淡朝王祯的方向看去。

    坐于中堂之人面露得意,语中含着浓浓的嘲讽,“苟延残喘活下来的人,也配拥有倾意之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