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卯时,谦政殿内。
皇帝高坐明堂,五品上官员武西文东,两面相对,有事的便奏,无事的也不敢打懒,得猫着腰放开了耳朵听,揣摩上意的同时还得注意哪个司同哪个司打的什么交情,以便自个儿往后在官上混得下去。
端明帝在世人口中皆勤政,朝会大抵三两日一开,一开便多余一个半时辰。
只要龙椅上的人在差不多时辰一抬手,台下这些个就如同干涸溪里的鱼,等待天降甘霖。
皇帝“散朝”两字呼之欲出,然而此时堂下便冒出了一个声音。
“陛下,臣有事要奏!”
一时之间,整个谦政殿内怒火冲天。
裹在官服中的一众人纷纷瞪着眼要瞧是哪个不长眼的跪到了前边儿。
哟,是监政司左录书胡趋那死老头。
“监政司胡左录书何事有奏?”
众臣目光齐齐落在这一天天吹毛求疵的谏官身上,看他快要下朝之时要放个什么屁出来。
“启禀陛下,臣参镇南大将军军中言行不端,以下犯上!”胡趋说完,瞪眼瞧着站在武臣列内前边儿的苏凛。
胡趋话毕,两列一时间骚动起来,纷纷来了精神。
这死老头是要参几日前三殿下同苏凛剑试一事啊。
众人眼珠一转,目光又落在那位杀神的身上,又打了个转去看皇帝。
一君一臣的,也没人说个话。
苏凛依旧挺拔站着,一言不发,皇帝抹探究看过来时推手行礼,只等着上面发话。
“胡录书何出此言啊?”
“回陛下,三日前,镇南将军在东郊校场无礼训兵,被三殿下制止,三殿下体恤新兵,欲将被镇南将军羞辱之人另移营队,然苏将军以下犯上,竟同三殿下提出剑试,且试前饮酒,言辞无状,还在试场之上中伤殿下,使殿下至今卧床不起!”
“且臣听军中之闻,三殿下宽宏大量,在试上见苏将军饮酒莽撞,招招闪避好言相劝,然苏将军似是杀红了眼,对三殿下愈加无礼!”
无礼训兵、体恤新兵、言辞无状、宽宏大量?
苏凛麾下的武将按品阶全都排到了后头,其中不乏当日在场的几位。
这几位面面相觑,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也不知自己的顶头上司在前边而笑了没有。
这姓胡的倒是会胡言乱语呢。
此时武将列已有人出来提苏凛辩驳。
“启禀陛下,苏将军身为头领,有训兵之责,行军打仗,莫不是要精其兵利其器,更要将领尽其责,臣以为,苏将军训兵此举无错。”
“当日臣也在,亦不曾见苏将军对三殿下言行无状。”
……
文官一列也有人上前。
“难不成那日同三皇子一前去的官员眼瞎了不成!”
“指不定就是眼瞎!”
“那日苏将军便是无礼训兵,对三殿下以下犯上!”
……
东西两列上前的几人火苗从鞋底下着起来,显有不可开交之势。
“难道你是说老身一个谏官污蔑人不成!”
“谁不知你们这些谏官兜里揣的最多便是鸡毛蒜皮,往日里怕是拿来当京鸶银使了吧!”
然而此话一出,监政司不想闹的也要闹了。
其中不知何人说了一句,“三殿下与苏将军惯为天下赞称武学奇才,向来不分伯仲,怎得那日就分出了胜负,莫不是从前藏锋?”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话歹毒,西列的人没嘴会驳反也有脑子听得懂。
这人明显暗示苏凛包藏祸心。
武官没嘴却是有手,列中的几人刹时撸起宽袖。
眼瞧着东西列官服要混成花红柳绿的一片,皇帝大喝一声,“放肆!”
众人被这一喝住了手,这才回过神来正了正头顶上的官帽,无声消停。
伏金盘龙椅上的皇帝动了怒,肃目看向不动声色的那端,“镇南将军,你说。”
苏凛拿着笏板,挺拔端站,闻言躬身,“回陛下,那日臣并非无礼训兵,只是抓了几个懒的到跟前杀鸡儆猴。”
“那苏将军同三殿下提出剑试又是为何?”胡趋问。
“三殿下同微臣要人,微臣不愿,怒中失了理智,思及从前与殿不分伯仲,遂提出剑试。”苏凛面向皇帝答。
“所以你缘因几个兵,便将怒火撒在了三殿下身上,还在试前饮酒不正姿态,是与不是!”
胡趋红着脸接他的话,要将刚刚所言罪过立时三刻在苏凛身上坐定。
苏凛沉声道:“是。”
可话中毫无惧意。
“瞧着那日剑试情形,苏将军想来是深藏不露啊。”
一字一句,前面那些罪名还不够,还要深添一个包藏祸心。
苏凛不言,静默几稍,只道:“只是近来有所长进。”
胡趋闻言顿时气得咧开嘴笑了。
嚣张,简直就是嚣张至极!
“陛下,苏将军既已认下,还请陛下降苏凛不敬之罪。”
有人领头,东列中便又大半的人跪了下来。
“请陛下明鉴!”
朝臣已跪,皇帝下令。
调镇南军三支,苏凛停职一月,罚俸三月,于睿王府邸凮园向三皇子赔罪。
朝臣因剑试一事便闹了大半个时辰,连胡趋临下朝奏事的怨气都散得差不多了。
今日之事,看着罚得不大,实则重在“怎得那日就分出了胜负,莫不是从前藏锋”这一言。
苏凛身为武将,手握重兵,年纪轻轻竟说一句位高权重也不为过。
今日这么点事儿也值得闹这么大,怎么看都是冲着苏家手里握着的那点权去的。
朝中处处皆为平衡之术,打马虎眼的也知道皇帝想削弱苏家的兵权,且不论今日朝上这番或有皇后母家的推波助澜。
这苏凛后边儿且有事等着呢。
——
皇帝下了早朝,用了早膳便在政和殿内朱批奏折。
李庆福入殿内躬身禀报,“启禀陛下,镇南将军求见。”
皇帝朱笔一停,“宣进来。”
来人踏入殿内,还未来得及行礼,皇帝便沉着声道:“苏凛,可不服朕今日御前罚你?”
苏凛脸上十分不悦,却依旧推手躬身,“陛下明鉴,臣万分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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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明帝抬眼看他,“何以不服?”
“臣并未对三殿下出言不逊,也未曾无礼训兵,”苏凛不卑不亢,言中又很是不忿,“近年来征兵不易,军中将士本就不多,更要精兵利器以正军纪。”
座上之人闻言哼笑,“剑试为你提,饮酒之后上场也是你做的,刚刚在堂上你也是认的,怎么,如今到朕跟前说你不服?”
“陛下息怒,”苏凛冷着脸,淡淡道,“臣并非质问陛下,臣冒死敢言,愿领酒后剑试之罚,却是不服陛下调了臣三支精兵。”
皇帝眸中顿起狠辣,语中夹杂着几分阴沉,“苏将军的意思是,朕调不调兵,往后皆听你号令了?”
“陛下明鉴,臣不过就是被那群懒兵一时冲昏了头脑,何至于要这样重罚。天下将帅士兵,皆为陛下调遣,臣亦是如此。臣只不忿,臣同三殿下比试不过一件小事,何至于在朝堂之上被这么多人参奏,将事闹得如此之大。怕不是他们阿谀谄媚,想要攀附三殿下。”
苏凛平和之气,却行大逆不道之言。
一旁的李庆福脸都黑了下去。
皇帝眼中的阴毒却淡了几分。
此言可做大逆不道之语,亦可为君臣交心之言。
殿内静默几许,君臣两厢对立,尚不知心间莫测风云。皇帝终是和了语气,“你此时求见,只是想来怪朕失察?还是想来求不调兵?”
“来求陛下明臣之心。”
皇帝问言愣了一瞬。
“只是如此?”
“君臣明心,只是如此。”苏凛道。
端明帝恍惚从前也听他讲过此话。
乃端明二十七年他南下之前,以及端明三十年奋战凯旋归来之后。
“朕知道了。”
皇帝挥手让他下去。
苏凛便行礼告退。
然而走了几步便顿了步履,犹豫不决,终是要抬脚走出去。
端明帝却在此时叫住了他。
“可是还有什么要说?”
苏凛复又上前,“臣有大逆不道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堂下的人静默几稍,似是下定决心,端身正言,“臣进来武艺并未有所长进,那臣同三殿下提出剑试本是怒火攻心,试前饮酒亦是。臣挥剑前从不饮酒,那日失礼坏了规矩,剑试之时不同往日疾迅,可三殿下却不到一柱香便输给了微臣。”
苏凛点到为止。
今日一点小事群臣暴起,文武官列皆有人向着王祯,又有此言,端明帝便生起了疑心。
待苏凛退下,李庆福便上前向皇帝禀报。
“陛下,那日之事已经查清。当日苏凛拣出列的兵里有个是笙州尚家偷跑出来的纨绔幼子,是三殿下先找苏凛要的人,苏凛当场便应了,是三殿下提出再要一个,苏凛这才提出的剑试。”
端明帝眉头皱起,“那个又要的是个什么来头?”
“传信儿的告诉奴才,是个乡里农户征上来的兵,颇有几分练武天资。”
皇帝闻言讥笑,看向身边的李庆福,眸中浮起阴测。
“李大监,你说苏凛为才,朕的三皇子又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