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在古代贵族学院上学的日子 > 18. 第 18 章 烧纸(上)
    灵书看了秦钰一眼,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他把手里叠好的元宝轻轻搁进篓子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死就是没了。没了呼吸,不会说话,也不能再睁眼看你了。”

    秦钰安静地听着。

    灵书问:“你爹娘是哪一天没的,你还记得吗?”

    秦钰想了想,“应该是我进钱府的前三天。那天是腊月十九,管家说,我爹娘都没了,让我跟钱府的人走。”

    “你要记住这个日子。”灵书把篓子往旁边挪了挪,认真地看他,“等到了这一天,你也要给他们烧纸。烧了纸,他们在那边就有钱花,不会受苦。”

    秦钰:“那我以后……还能见到我娘吗?”

    灵书看了他片刻,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能。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只要你心里有她,就能经常见到。”

    秦钰点了点头,似乎是懂了。

    他没再追问,只是把脸埋进臂弯里,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桌上那盏油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有些酸酸涩涩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灵书怕他伤心,便把话头岔开了,把那只银元宝举到秦钰面前晃了晃。

    “叠的好不好看?”

    “这是我阿爹教我的,一张纸到他手里,三折两折就是一匹小马,再折两下又是一只蝴蝶,我没见过比他手更巧的人。”

    “你阿爹这么厉害?”秦钰抬起脸。

    “是啊。”

    灵书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阿爹长得好看,祖父本想给他寻个高枝,没想到阿爹分化成中庸,只能嫁给我父亲。我父亲是杀猪的,在城西菜市口有个肉铺开七八年了,有点小钱,染上赌瘾后才慢慢败了。”

    “父亲怪阿爹肚子不争气,进门五年就生了一个孩子,每回一输钱,就拿我和阿爹出气。”

    灵书把手里叠好的元宝放进篓子里。

    “后来,他欠的赌债越来越多,先把肉铺抵了,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去当。最后实在没东西当了,他就想卖了我阿爹。”

    秦钰慢慢坐直了身子。

    灵书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阿爹被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一直哭,我也哭,可我救不了他,只能看着他们把他关进柴房。”

    秦钰的声音有些发紧:“后面呢?”

    灵书轻声道:

    “我趁着他们晚上喝酒的时候,偷偷溜进柴房给阿爹松绑。阿爹却没有跑,他抱着我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一定要记住,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他说,他想喝水。”

    “等我回来,才发现他把自己吊在房梁上,已经没气了。”

    秦钰说不出话来。他想伸手去拉灵书的手,却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灵书继续道:

    “父亲不肯出棺材钱,说一个中庸,哪来那么多穷讲究。”

    “我只知道阿爹生前最爱干净,一定要让他体体面面的走,所以我在路边插了根草标,把自己卖了。钱府的管事路过,问我会不会干活。我说会,他就花五两银子把我买回来了。”

    “我用这钱给阿爹办了个风光的葬礼,请了两个戏班子从早唱到晚,一出《目连救母》,一出《大登殿》,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好多人为了听戏来给阿爹送丧。”

    说到这儿,灵书微笑了笑:

    “其实回头想想,我还算运气好的。到了钱府,有饭吃,有衣裳穿,比在外头不知好了多少倍。”

    秦钰忽然伸出手,一把握住了灵书的手。

    灵书愣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白皙瘦小,手心却是温热的,微微发着颤。

    “灵书,”秦钰认真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一句一顿的,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对方心里去,“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你信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灵书望着他。

    灯火在秦钰脸上跳动,那张脸明明还带着稚气,眼神却认真得不像一个孩子。灵书忽然觉得喉头发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上眼眶,又被他飞快地压了回去。

    “你傻不傻。”

    灵书的声音有些哑,脸上却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少爷那么喜欢你,日后一定会收你做侍夫的,到时候也许我……”

    他顿了顿,垂下眼,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回握住秦钰的手。

    “算了,不说这些了。这个时辰府里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添香斋里人太多,我们去找个僻静地方把纸烧了吧。”

    秦钰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 “我知道一个地方!”

    “西北角那个荒了的院子后头,有一个水塘,水塘旁边有一座大假山。那地方很偏僻,很少有人往那去。还是我上次跟觉香姐姐去摘桂花做甜糕的时候走岔了路,无意间发现的。”

    灵书点点头,把满满一篓子元宝抱在怀里。

    秦钰提了一盏小灯笼,吹熄了屋里的灯,两个人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夜很深了,添香院的抄手游廊里黑魆魆的,只有秦钰手里那盏灯笼发出一点微弱的橘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们穿过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沿着长满青苔的小路走到水塘边。果然如秦钰所说,这里极偏僻,连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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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比别处稀薄几分。

    水面黑沉沉的,映着头顶一小片墨蓝色的天和几颗冷白的星子。那座假山矗在水塘边上,投下一大片浓黑的阴影,正好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灵书把篓子放在地上,用火折子点燃第一只元宝。火光腾起来,在夜风里摇摇曳曳,把他清秀的脸映出一层温暖的橘色。

    秦钰看见灵书对着那团跳动的火光,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声音低得连蹲在旁边的他都听不清。

    他学着灵书的样子,也拿起几只元宝放进火里,在心里默默念道:

    爹,娘,你们能听见我和你们说话吗?等到明年腊月十九的时候,我也会给你们烧很多很多元宝的。

    做完这些,秦钰心里那个酸酸涩涩的地方好像松动了一点,像是有人拿手指轻轻揉过,不那么堵了。

    火烧到最后,只剩下几缕青烟和地上一小撮尚有余温的灰烬。灵书把灰小心翼翼拢进帕子里包好,确定收拾干净了,才拉着他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好啊,你们居然敢这里偷偷烧纸!”

    秦钰心里一惊,和灵书同时回过头去。

    一个人从假山后头钻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从下巴往上映出一张白净的脸。

    秦钰认得他,是春龙节吃面条那天,一直不高兴盯着他看的——

    春晓。

    灵书说过,春晓他娘是小厨房的肖婶子,因为做饭好吃在老夫人面前很得脸,夫人也很属意他,二少爷选书童那晚特意让春晓站在最前头。要不是二少爷选了他,现在当书童的人应该是春晓。

    春晓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得意的笑: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钱府犯忌讳。”

    灵书的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把裹了香灰的帕子往身后藏。

    秦钰站起来,挡在灵书前面:

    “这事跟他没关系,纸是我带来的,火也是我点的,你不要为难他。”

    “你?”春晓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从外头捡回来的野种,也敢在这逞英雄。两个下贱坯子,偷烧纸钱冲撞主子,我要去告诉夫人和老夫人,亲眼看你们被撵出去!”

    灵书攥紧了秦钰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不能让他去!”

    秦钰心里一急,上前就想拉住春晓让他别走。

    就在这一瞬间,春晓忽然转身就跑。

    夜里本来就看不清楚,就算提着灯笼也不好走。这里又偏僻,水塘附近的小路上全是青苔,春晓跑得太急,绕过假山的时候一脚踩滑,整个人往水塘里栽了下去。

    “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