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的灯笼脱手飞了出去,在水面上弹了一下,熄了。
他在水里拼命扑腾着,手和脚把水面拍得噼里啪啦响,嘴里灌进了一大口水。很快,就连喊都喊不出来了,只能发出一阵含混的咕嘟声。
不好!秦钰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往水塘边冲了两步。
灵书知道秦钰会水,一把拽住他:“别去!他刚才还想害我们。”
秦钰回过头来,“不救他,他会死吗?”
“他自己掉进去的,和我们本就不相干。”灵书死死攥着他的手,指节都掐得发白,声音又急又低:“……不行,总之你不能去!”
秦钰犹豫了,头微微垂下去。
可听见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弱,他又猛地抬起来,那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是傻气还是真的固执。
“你说过,死,就是没了,再也不能说话了。”
“我有好多话想和娘亲说,想跟她说我想吃她做的龙须面,想吃糖糕,想吃炸春卷……每次吃饭、睡觉,我总是会想起她。我真的很想再见娘亲一次,你说只要心里有她,就能经常见到,可心里的娘亲不能抱着我啊。”
“春晓要是死了,就再也不能抱他的娘亲了。”
“我们救救他吧,好不好?”
“……”灵书怔然,看着秦钰没说话,手却缓缓松开了。
秦钰走到水塘边,回头看了灵书一眼,笑着说:“别怕。”
那个笑容和平时在添香斋笑的时候一样,灿烂明亮,带着一点没心没肺的傻气。
“噗通——”
塘里沉闷地响了一下,在黑暗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秦钰咬紧了牙关,四肢被冷水冻得发僵。幸好他从小在大河村长大,水性极佳,很快就适应了水温,划开手臂往那个扑腾的黑影游过去。
“救……我……”
春晓没了力气,整个人都在往下沉,他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水,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的,连呛进气管的水都分不清是冷还是热。
“春晓,春晓——”
隐约间,似乎有人喊他的名字,遥远到仿佛是错觉。
春晓放弃了挣扎,心想自己刚才那样威胁他们,这两个人一定不会来救他的。谁会来救一个要害自己的人呢?况且这个水塘这么偏,就算他呼救也没人能听见。
大概真的要死了吧。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他的下巴。
那只手不大,在水里泡得冰凉,却稳当得很。
秦钰从后面揽住春晓的脖子,把他托出水面,一边踩水一边往岸边拖。拖到岸边,灵书连忙把他们一个一个拽了上来。
春晓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含混不清地往外吐着水。
秦钰在他身侧蹲下来,手掌根按上他的腹部,一按,一松,再一按,再一松。春晓忽然猛地咳出一大口水来,随即歪倒在地上。
“咳咳……”
春晓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躺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偏过头来,眼神迷茫地看向秦钰。
秦钰也浑身湿透了,头发散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冻得发白。
那双乌黑柔亮的眼睛望着他,问道:
“你好些了没有?”
春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看清了眼前的人是秦钰,他越哭越大声,浑身都在打颤:
“你……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刚才……我刚才……”
秦钰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春晓湿透了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你能不能别告诉夫人我们在这烧纸?你心里要是讨厌我,我给你道歉行吗?”
春晓使劲摇头,眼泪还是止不住,看着秦钰:
“我没问这个……我是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秦钰不明白他为什么执着这个问题,道:
“你死了,你娘一定会很伤心的,我不想这个世上再多一个伤心的人了。”
“我和灵书都没有爹娘疼了,可你有。”
“你应该好好活下去。”
话一出口,秦钰自己都怔了怔。
从前他是没什么感觉的,爹娘不在的时候,他在秦府认识了少爷、灵书、红鸾姐姐……可现在头一回觉得,这天底下,好像只剩他一个人了。
肩膀忽然一紧,秦钰回过头,第一次看见灵书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两行眼泪从上面淌了下来。
灵书越哭越颤抖,却没什么声音,秦钰感觉他浑身都用力地缩了起来,像是乡下常见的刺猬,靠在他身上、揽着他的肩膀抱成了一个球。
春晓不哭了,抬起头看向他们,声音轻轻的。
“你们爹娘……都不在了吗?”
秦钰心里酸的难受,又说不出话来,点了点头。
夜风从水塘上吹过来,吹得三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春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眼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垂着头道:
“算了……你们走吧。”
“我今晚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也没见过我……咳咳……”
听见这话,秦钰松了口气,知道对方不会找他们麻烦了。
“谢谢你。”
“是我不好……先前不该那样骂你们。”
春晓勉强走了两步,硬是撑着没回头,原本心底积压的不满和讨厌此刻都化作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等一下,”秦钰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道:“你回去记得赶紧洗澡换衣服,不然会生病的。”
“……嗯。”
春晓脚步一顿,很快,他的背影消失在假山后头,只留下地上一摊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
灵书刚才哭了一场,慢慢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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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来。
一抬头,正好看见秦钰眼睛弯弯冲他笑道:“太好了灵书,我们没事了。”
头顶的星星冷冷的,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有些凉,灵书却第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什么没事!”
“你傻不傻,光顾着担心别人,自己冻病了怎么办?走吧,我们也快些回去,别被人发现了。”
他赶紧拉着秦钰起来,一只手攥着裹着纸灰的手帕,另一只紧紧攥着秦钰湿漉漉的手。仿佛抓住了一道明亮却不炙热的温柔的光。
·
秦钰回到添香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两个人都掉进了水塘,被救上来的没事,救人的却病倒了。
回去后,秦钰虽然马上擦干身子,换上干净衣裳。可夜里睡了没多久就发烧了,浑身滚烫,满嘴胡话。
一会儿哭着喊“娘,我身上疼”,一会儿眉头紧锁,又喃喃自语“娘,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灵书陪着他,来回打了好几盆水给他擦额头、换帕子,硬是折腾一宿没睡。
早上钱玉骞来西屋的时候,坐在床边探了探秦钰的头,道:“大夫请了吗?”
灵书说:“一大早开门就去请了,说是一会就到。”
果然没多久,李大夫提着药箱来了。
这人是钱府常年请平安脉的老大夫,话不多,手指往秦钰腕上一搭,又翻了翻眼皮,看过舌苔。便说只是受了风寒,不打紧,吃几副药就能好。
当下开了方子,交给旁边的小丫鬟去抓药,又嘱咐了煎药的火候和服药的时辰,便收拾药箱告辞了。
按理说,今天是灵书当值,应该和云蓝一起陪二少爷去书院。可现在秦钰还是烧得人事不省,灵书实在放心不下,便想告假留在家里照看他。
灵书话还没说完,钱玉骞便道:
“不必,今天不去上学。”
“你托人告诉先生一声,就说我身上不舒服,告一日假。”
说完,钱玉骞抬手摸了摸秦钰的额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再叫云蓝再打一盆水来,等会药煎好了,递给我。”
灵书应下,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秦钰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声,间或夹着一声含混的呓语。
不多时,药好了。
钱玉骞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托住秦钰的后颈和灵书把人扶起来。
秦钰烧得昏昏沉沉,牙关咬得紧,喂进去的药汁有大半从嘴角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颈里,把领口洇湿了一片。
钱玉骞也不嫌弃,掏出帕子替他擦干净,又舀了一勺,吹凉了才往秦钰嘴里送。这么反复折腾了好几回,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碗药才勉强喂下去小半碗。
钱玉骞见他喝了药,脸色似乎好看了些,不那么酡红了,正准备替他换一块干净帕子。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