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岑定默醒来时,他已经身处陌生的客栈中,他迷茫了片刻,便想起记忆最后极度危险的吴何清,下意识地想起身寻她,但稍稍一动便觉着头痛欲裂。
“嘶……”他原本想揉揉额角好缓解疼痛,却发现自己的手被人压住了。
他偏过头一瞧,正是心里记挂着的吴二娘子伏在床边守着他,守到不知何时睡着了。她身上的衣裳已经换了套轻便的,青丝未束落在床上,指尖触碰着隐隐还有些潮意。
不过她睡得并不沉,他稍稍一动就让她惊醒,睡眼婆娑地揉着眼,叹道:“皇天保佑,你总算醒了!你个混球可都睡了三天两夜,我和杨侍卫日夜轮流守着你、给你喂药,你都没有醒来的迹象。
大夫每日都来两回,可也说不准你什么时候会醒。你要是再不醒,我只能把你送回京城去寻太医了。”
岑定默闻言心软如水,于是他挤出了个笑,好来宽慰她:“我这不是醒了吗,这几日实在有劳你……”
话到此处他不甚灵清的头脑,才捕捉到了她方才话中的“杨侍卫”。
“杨侍卫是谁?”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全然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只记得那时在马车上,被绑在里头随时都要昏厥的他,隐约看见了顶着满脑袋血的车夫,挣扎着爬起身,想要用匕首刺向刚握住缰绳的吴何清。
他挣扎想去救她,但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力气,只能拼命大喊好能让她避开。
下一瞬,他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陷入了昏睡,再醒来便已经在这了。
“杨侍卫是表姐派来的人,他会一路护送我们去洛县。表姐早知这个车夫有问题,特地用他来引蛇出洞,为了避免我们受伤,就暗中派了侍卫来保护我们。
原本他们都埋伏在山上,准备当场拿下这个车夫,甚至连报案的百姓都已经打点好了。
可谁知我眼力忒好、下手又快,提前把人给解决了。他们只能傻眼地从山上下来,帮我制住失控的马儿了。”吴何清洋洋得意地把自己一顿夸,说着瞥了他一眼,清清嗓子补道:“是咱俩眼力都好。”
岑定默自不会这时跟她争一句话的长短,本就是她护住了他们二人。
“车夫没伤着你吧?”他左右打量了一下,没看出她身上有明显外伤,还是不大放心地问道。
倒是她颇有些不习惯他的关心,往后退了一步答道:“自然没有,你提醒之后我顺手用木弩砸他脑袋上了,结果又把人给砸晕了。
这时埋伏的侍卫们纷纷跳下来,把马儿拦下安抚好,给了我表姐的手信,将前因后果都一一道来,然后我们就把你送来蒙城寻大夫了。”
说到这她才想起来了自己可怜的木弩,心疼得不得了,眼眶红红地道:“可是我的木弩彻底坏了,修也修不成了,那车夫的脑袋当真比石头还硬。”
不过很快吴何清便眼睛一亮,又顺势坐回床边,还给他掖了掖被子,开始自如地挖坑:“他们已经把车夫连夜送回京,交由表姐处置,你说我该不该给她去信,向表姐夫讨柄铁弩来防身。”
岑定默本能地觉着里头有些不对劲,但现下他尚未完全恢复,脑袋里跟团面糊似的,细究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答道:“铁弩在哪儿都是管制的,你讨不来的。”
“所以我还是得做把新的木弩防身。”她轻叹口气,“可是也不知洛县有没有我想要的木头。”
“没有便从外头买呗。”
“你要给我买木弩的材料啊!这可怎么使得,虽说这回我救了你一命,这些时日也尽心尽力地照顾你。
可我原先的木弩可是用柠桑木做的,坚且韧,一尺难寻,百金难求……这怎么好意思呢?”吴何清又靠近了几分,故作惊喜地道。
面对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眸,岑定默只觉着头脑发昏,不知怎么话就转到了这里,想要开口拒绝,可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却始终说不出这句话。
不然他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所以这银票就不知不觉地给出去了。
直到次日他彻底醒转,动动胳膊动动腿,发现一切恢复如初、人也神清气爽之后,又猛然想起此事,才一拍大腿道:“上当了!什么柠桑木,真这么稀罕的物件能砸一下就坏了!”
只可惜花出去的银子就像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不过他自此后就堂而皇之地留在了她的豪华马车中,吃她的点心、喝她的茶、用她的绒毯、烤她的炉,还通通不付一文钱。
但凡吴何清眉毛一挑,他就开始捂着脑袋连声“唉哟”不停,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油条”、什么“挡祸”;什么“提醒”、什么“厚厚的一沓银票”……
一套连环招下来,她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只得忍下来,说不出半个“不”字。
而杨侍卫所率的一干人等,都藏在暗处护着他们。
去掉了车夫这个潜藏的危险,知晓了侠客的真实身份,岑定默总算彻底放下心来,安心享受起后头平稳而安全的赶路生活。
甚至兴致上来了,便主动跟吴何清学起了安平话。不过前头学了,转过两日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路上还收到了两封郡主的家书。一封是听闻他们遭遇的惊险,特地写来致歉,信中还夹了两张百两银票,特地写了一人一张,公平得很。
而另一封则是提醒他们洛县水深,先安顿下来为上,切莫一上来便大动干戈。虽然安平是她的封地,但毕竟她人在京城,鞭长莫及。信的最后还留了几个人名,示意碰上问题可以去寻他们相助。
而关于车夫背后之人,便与吴何清被冤之事一般,再无后来了。他们心里明白,这怕是又涉及了朝堂之争,也是郡主不愿他们插手的范畴了。
悠哉悠哉路上行了月余,一路上春暖花开,教岑定默见识了何谓真江南。也叫这个没出过京的北地人,又长了长眼界。
而借道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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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的那两日,吴二娘子则高度警惕,甚至不下马车不进城,一直在城外十里处候着他。
直到他连吃了两日闭门羹,无论哪位上峰、同僚都未曾见到,只得疑虑重重回来继续赶路后,她才勉强松了口气。
“你说为何无人肯见我呢?而且不光不见我,一个个见我跟见了鬼似的,还都怀疑我的身份是真是假。”他指着一封封被退回来的拜帖,面色沉重。
吴何清也觉着奇怪:“三封拜帖,两位杭州府的大人,一位杭州市舶司的大人。用的还都是你老师明德先生的路子,算下来这几位也都是你师兄师姐,怎么会一点儿面子情都不留呢?”
原本还指望从他们口中打探些市舶司的事情,结果门也没让进,事情自然也没打听到,只得继续上路。
还没等他们在马车里研究出个一二三来,一行人已经晃晃悠悠抵达了安平府的主城。
虽说他赴的是洛县县令一职,可上任之前总得先去安平府衙一趟,拜见过上峰、确认过吏部下发文书及令牌,才能领回县令大印,正式赴县衙任职,开始他的三年任期。
二人收拾齐整后,便备下了薄礼前往府衙拜访知府。刚到大门,他们便被衙役给拦下了:“报案办事走南门,西门是官吏进出的地方。”
作为一名合格的师爷,吴何清当仁不让地上前,满面春风地答道:“我们大人是新任洛县县令岑定默,今日特来拜见知府大人。不知知府大人今日可在?若在的话,两位兄弟行行好,可否为我们通报一声?”
谁知话音刚落,两个衙役齐刷刷向后退了两步,颤巍巍地举起腰间佩的刀,连跺了几脚斥道:“大胆…妖孽!竟敢青天白日显形!还不速速……速速离去!小心我们把你们给斩杀了!”
妖孽?二人相视一望,彼此面上都闪烁着迷茫。暖阳当空照,这儿就他们四人,哪来的妖孽啊?
难不成是他们看不见?
吴何清不由得浑身一凛,刚想问个明白往前进了一步,衙役们立马又退了一步。
见状她也不勉强,只得隔着一丈远问道:“两位兄弟何出此言啊,我们连赶了一月的路,不大知晓外头的事。你们说的妖孽……究竟是何物啊?”
“他他他,就是他!”一人指着她斜后方的岑定默,犹豫了一瞬就收回了手,小心翼翼地道:“岑大人不是早就死了吗?邸报上都说了,他上个月在蒙城外跌落山谷而亡,尸体都运回京城了。
这事儿早就传开了!你随便路上抓个人问都知道。安平百姓们因为这事儿都闹腾坏了,说什么的都有。不过一个个都说洛县县令一职不祥,已经接连没了三任县令了。
之前两位还是任上的时候没的,现在这位可倒好,人还没上任,在路上就已经被克死了。”边说两位衙役边害怕地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这话听得吴何清一愣一愣的,原来岑定默早就死了吗?那这个月与自己上路的是人还是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