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里头人的话音顺着飘动的车帘,牢牢钉住了岑定默的脚步。
这声音……怎么有些耳熟?他往里头瞥了一眼,从帘一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双手。青葱细长,不似郎君的手。
于是他干脆利落地又上了马车,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心底虽然偷笑不断,但面上端得正经得很,只是坐在一侧也不说话,光盯着小郎君瞧。
自上而下打量完,就左右偏着头看,一刻都不带停。直到他的目光把人盯得浑身不自在,沉着脸色对他怒目而视,让一双先前眯着的杏眼总算睁个全,他才没忍住笑出声。
“赵师爷,怎么这身打扮,平日里可没见过呀。”他清清嗓子问道,也不戳穿她,就这样陪她演完这场戏。
赵师爷扬起头,依旧压低嗓音答道:“怎么,我穿得太富贵碍着大人的眼了?”
一声“大人”教岑定默心里一烫,平日里她可甚少这样唤他。可一回神看到她现在土黄的脸,嘴角的弯起实在难压下去。
难怪她平日里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原来是当真不会施妆啊——她不会坐在铜镜前折腾许久,就弄出了这副毛毛虫在黄泥地里艰难求生的大作吧。
真少见到她能有如此笨拙的时候。
“怎么会,师爷家底丰厚我又不是不知,只是甚少见师爷把自己收拾得如此……”岑定默绞尽脑汁想寻个好听点的词,最后也只得违心地接道:“如此利索。”
“这不是大人外任第一日嘛,我自不能落了大人的脸面。”她未察觉到什么不对,很是得意地正了正发冠,“及冠之年方能束冠,大人没试过发冠吧,比单单一根发簪牢固多了。”
发冠是什么很稀奇的玩意吗?待明年生辰后他也能戴。再说她比他还小上两岁,还在这跟他摆上“兄长”架子了。
一看她平日里也没戴过发冠,头发梳得都不大齐整。
岑定默没接话,抿起嘴角将她未梳到冠上的碎发捋至耳后,不慎将指尖擦过了她的侧脸。
划过肌肤的微痒,教吴何清下意识往旁边一退。但她又不愿落了下风,于是立即捉住他作怪的手,二话不说狠狠捏住了他的腕侧,教他半条胳膊都又麻又痛。
“爪子给我收好!不然下次我定帮你剁了!”她恶狠狠地威胁道,随即又面色一变。
不好她直接用了本音说话,这戏算是唱不下去了。
岑定默边揉着手腕边笑道:“不装了?我当你还能忍上些时候呢。既然想女扮男装当师爷,日后要装的日子可还长着呢。”
混球哪壶不开提哪壶,她斜了他一眼,干脆侧过身背对着他。
“赵师爷——吴二娘子——吴何清——”这人则很欢快地一声一声唤着。
狗叫狗叫,不听不听。
原本以为不给回应便结束了,结果这人还不死心,过来拍拍她的肩。吴何清干脆往一侧挪了个身位,谁知这狗德行也跟着她挪过来。
那我再挪。
他也再挪。
一而再、再而三,她都已经挪到车壁旁了,这人还往她这挤。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挤挤挤,挤什么挤!蛤蟆附身嘛一蹦一跳跟人走,你属狗又不属驴,见着根萝卜就停不住。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人了,没点儿眼力见啊……”吴二娘子气得转过身来双手叉腰,数落得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岑定默只是笑,把手伸到她眼前道:“你面上涂了什么,我轻轻擦过能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玉白的指尖上蹭了些土黄的痕迹,确实很明显。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吴何清,霎时间就息了火,赶忙用手背往脸上蹭了蹭,沾下来一大片粉膏,原本面上平整的泥地也变得坑坑洼洼。
“给,快瞧瞧。”岑大人适时递上了一面铜镜。
映入她眼帘的正是乱七八糟的土黄面妆上,趴着两条粗壮的毛毛虫。
“我方才就一直顶着这张脸?”她有些不可置信,心如死灰地指着自己的脸问道。
岑定默终于忍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也东倒西歪。
见他这样,吴何清觉着世界都要崩塌了。
在死对头面前成了笑话,对方能记多少年呢?自己要被嘲笑多少回呢?又有多少人要这桩糗事呢?日后吵架,她还能抬起头吗……
她都不敢想。
看着人没事,其实走了有一会儿了。
直到岑定默笑不动了,她才终于缓过神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脸上的乱七八糟,后面再处置这个混球。下定决心的吴何清,二话不说就用一旁的绒毯,把岑大人给盖得严严实实。
“不许动,否则我用竹箭给你再留几道伤。”她一边胁迫,一边倒了盆水就开始净面。
一帕子下去,清水变泥流;两帕子下去,泥流成农田。
接连换了好几盆水,她才把面上擦拭得干干净净,就是太过用力外加冬日用冷水净面,她整张脸都红通通的。
“好了没啊,赵大师爷,您老的绒毯忒沉,我的脖子都压疼了。”岑定默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问道。
吴何清懒得跟他废话,掀起了绒毯便道:“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回自己的马车上吧,咱们即刻启程洛县。”
可谁知他左右打量了一番马车,往另一侧一靠,坚定地道:“你家马车又宽敞又舒服,我才不回去呢。”
还没等她答应,就掀了车帘对外头道:“启程。”
“好嘞!”两辆马车的车夫都应声而动。
洛县之旅,就此启程。
对于混球死皮赖脸在她家马车上不肯走的行为,吴何清表示狗咬人,人不能咬回去,不然别人会分不清谁是狗。
岑定默还吃着她的小点心,义正言辞地道:“到洛县之前我总该学些地方话,你说过要帮我的,难道你要见死不救?”
这话从她脑中过了一遍后,她已然想到了另一条发财致富的道路。
“教你可以,可这先生的束脩你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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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不然还让我打白工?”她收了面上的嫌弃,笑眯眯地道。
闻言他立即直起了身子,“束脩?”岑大人不可思议地反问道:“咱们不是说好了事情分一半,我的俸禄也分你一半吗,怎么又多了这劳什子束脩?”
吴何清只问了一句:“赶路的这一个多月,你从哪来的俸禄?”
这话教岑定默瞬间哑口无言,只得讪讪然地闭上嘴,顺手又偷了块小点心。
这回轮到她往他那挪了。她挪一下,他躲一回,再挪,再躲。
等他被挤到车壁边上的时候,岑大人只得求饶道:“姑奶奶放过我吧,当真没余粮了,我钱袋子比你脸都干净——嘶。”
听他又提及先前之事,吴何清面不改色地给他来了一下,然后换了副奸商面孔,“循循善诱”地道:“你要去洛县任父母官,不会地方话怎么成呢?我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旁不是?再说咱俩相识一场,我自不会坑了你去……”
话未说完,岑定默就自然地接了句:“你会。”
然后他又挨了一下,小点心也被她拿回去了。
吴何清一边用着点心,一边点着手指给他算道:“这样,一日两百文,买三日送一日、买十日送五日。若你直接买一月的,我包你去洛县一路。不光是当先生的束脩,这还包括了你坐马车的钱。
你要是想在我家马车上舒舒服服地到洛县,便只能交这束脩,不然您老请回。”她一扬袖子,摆出送君回府的姿态。
买得越多赠得越多越划算,加上捆绑出售,这些都是吴家的商铺这些年常用的招数,吴何清便通通偷师过来用在他身上。
岑定默看看马车,又看看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讨价还价:“一百文一天。”
“二百文一分一厘都不能少,我只能做人情送你几日,但我当先生的身价可不能跌。”她摆摆手直接谢绝了这个提议。
吴家卖货,可以多送些赠品,但从不打折——这才显得吴家铺子高端大气上档次。这可是吴家铺子能够在达官贵人中流行的重要原因,若是轻易折损了排面,贵人们可不会再看你一眼。
不过,倒确实有免费试用相赠,好引来新的客人们。
想到此处,吴何清眼睛一转,笑得眉眼弯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我今日白送你一天课,可若想明日还来,就得老老实实交束脩了。”
吴先生安平话书塾正式开课。
“你想学什么?”
“先从买东西开始吧,毕竟民以食为天,我总得先填饱肚子。”
由于是第一堂课,先生的教学都是从引导兴趣开始的,她便让岑定默随意说些官话,她则说对应的安平话,再让他模仿。
谁知她每说一句,他的眉头便深一分。
没出一柱香功夫,这个学生便开始忤逆师长了:“我说吴先生——你当真会说安平话吗?”
他他他,他一个外乡人来质疑她一个本地人,究竟会不会说家乡话?怎么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