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吴何清直接登上郡主府的大门。
她才不会相信岑定默的“花言巧语”,就这么听话地离开京城。表姐若不给她一个准话,她是不会走的。
头回见她的人,看她的模样都以为是个好拿捏的,只有身边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吴二娘子究竟有多倔。
用郡主的话来说:便是过年的猪都没她难抓。
话糙理不糙。
可偏偏平日里敞开的郡主府大门,今日把却她堵在外头了。
无论她说什么话,门房都只会闭着眼答道:“郡主有事不方便见您,有事去寻岑大人。”跟个木头似的,连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奇了怪了,岑定默给表姐下什么迷魂药,连她的面都不肯见?她可不会就这么当算,气鼓鼓地直接往门厅一坐,面上皱成一团就是不肯走。
吴何清在门厅候了一个时辰,催了两回下人去请郡主来相见,续了三杯清茶,吃了四块糕点,起身踱了五回步,扒着门往府里头望了六回,气得跺了七回脚,冷得哼唧了八次,长叹了九回气,在心底骂了十回岑定默。
还是没把表姐盼来,只等来了郡主府的老管家。
“还不给二娘子上个手炉!”他一眼便瞧见她冻红的双手,忙将人迎回了屋里。
“唉,娘子何必与郡主置气呢。”他先倒了杯热茶给她暖手,“这些时日京中不太平,您上帝景阁吃个饭都能碰上这样的事,郡主怎能放心?娘子还是听郡主的话,年后动身回南边吧。”
吴何清闻言心情低落了不少,老管家自然是代表表姐来的,他说的话就是表姐的意思,岑定默在这点上确实没骗她。
“郡主还让老奴给娘子带句话,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便去寻岑大人,他都能为娘子解疑答惑。”
看来问题的症结还是在这个混球身上,莫不是他对表姐胡说了些什么,才教表姐动了让她当师爷的心思……
欸,等等?方才老管家只是说让自己回南边,并未说什么劳什子师爷之事啊!
混球果然是混球,一天不占她便宜就不甘心,当真是个死貔貅,光吃不管出。
心气又上来的吴何清,直接放下热茶,同管家招呼一声,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了。
确认她已经走远,郡主才从门厅旁的小隔间走了出来。
“郡主为何不见二娘子?”老管家问道。
她看向吴二娘子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声,“这丫头生得忒招人疼,每次睁着眼委屈巴巴地求我,我便什么都应她。从前都是些琐事,随她也无所谓。
可她这回出事显然是被人给盯上了,阿凝他们最快也低半年后才能回来,我怎么放心得下阿清孤身留在京城这个虎狼窝。”
管家又问道:“郡主说的是,只是老奴还是不明白为何要让二娘子去寻岑大人?您不是应承岑大人会说服娘子的嘛。”
“想让我们阿清替他做事,他总得有这个本事才行。”郡主抬首一笑,遥遥看了一眼岑府的方向。
两刻钟后,岑府。
这不是吴何清头一回来岑定默府上,但却是头一回见着阿砚如此作态。
进府的一路上他都笑得极为含蓄,还时不时瞄她一眼,然后猛然放大笑容,又像是想起什么迅速憋笑。一遍又一遍,一直不停歇。
她今日出门是忘看黄历了,怎么每个人都把一日活成一年,一模一样的事得反复做多少遍!
“公子就在里头,娘子请自便。”阿砚说完就风一样地退下了。
吴何清欲言又止,吴何清止言又欲,最后断言道:
“上梁不正下梁歪。”
一推开门,“上梁”着了一身白衣正在习字,她进门的动静让他悬着的手腕一歪,心字的最后一笔落错了位置。
“你的心偏了。”她给冻僵的双手哈了哈气,顺嘴评了一句。
“无妨,人心本就是偏的。就像我的心朝你偏,什么好事都想着你。”岑定默放下笔,不要脸地接道。
胡说八道,胡言乱语,胡搅蛮缠。
“呵,”吴何清冷笑一声,眼里的讽意能把眼前人给淹了个遍,“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佩服佩服。”
他也不接话,只是解开了衣领上头的扣子,露出了脖颈上明显的红痕。
“系回去吧,大冬日的也不怕冷。”她寻思昨夜里也没用力啊,怎么痕迹这么明显,应当是他太白了。
圣上曾夸他一句玉面探花,她自己给翻成了人话——分明说他是小白脸。
不过他也没听话,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痕迹,道:“熟悉武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箭伤。”
“你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京中不可私藏弩箭,木弩也不成。”
听到这话,吴何清面色一沉,“你这是在威胁我?”
岑定默便系着扣子便往她的方向走去,含笑道:“我是想说京中规矩大,洛县可没有这样的律法。”
绕来绕去,还是要她去洛县给他当牛做马。
啧,贼心不死。
“你到底为何非要我去洛县?不通安平话的外地官员多了,你在当地寻个懂庶务的师爷又不是难事,还要我千里迢迢过去。”吴何清皱紧了眉,边道还边敲着桌。
岑定默冲她招招手,“附耳过来,这可是机密。”
“真爱作怪。”嘴上嫌弃、心底好奇的吴二娘子,身体很是诚实地靠过去了。
“郡主要调我去洛县,不光是因着此地缺县令,更是为了查明洛县税收的古怪之处。”
“税收有古怪?”她的眼睛瞬间睁大。
自从安平港在洛县启用,往来商船络绎不绝,不过三年就赶上了杭州府的量。
这也使得安平在不到十年内,常居人口翻了一番,各类税收更是连翻几番,官府与百姓都富庶了不少。
唯独洛县,连着几年税收不增反减,穷得衙门付不出俸禄,还得向安平府府衙周转接济。
“虽说洛县的县令不停换,不利于衙门正常运转。但这么大个安平港摆在一旁,那些商户的衣食住行都能喂饱洛县了,怎还会如此窘迫。
是,我去洛县当地寻个能写会算的安平人不难,可难保此人是否是旁人派来的,寻个知根知底、一心为民又能力出众的师爷,实在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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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定默抹了一把辛酸泪,但通通抛给瞎子看,吴何清压根没瞧他一眼。
她心底正一个劲儿盘算,他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但算来算去,都觉着此事与自己关系不大。就算洛县当真税收有问题,轮得到她来充英雄、当好汉?
她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既然表姐没跟她提这件事,便没要求她插手此事,她又何必自找麻烦。
“你说得很对,不过我没这个本事,你还是另请高明。”吴何清琢磨明白后,很爽快地认怂,说完便想走。
还没走出一步,就被他给拦下来了。
“你不来洛县,是想去杭州府?”岑定默眯了眯眼,使出了杀手锏。
黑心肝的混球,面甜心苦,专爱戳人痛处。
她一咬牙,转身就跺了他一脚,听到疼痛的抽气声,方觉着心里畅快些,“不劳您老费心,我自有去处。”
“你……可是…要去安平的郡主府?”他疼得说话一断一断的。
他怎么知道?吴何清挑了挑眉,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可想好了,就算你去了安平的郡主府,可有把握说服郡主瞒下此事?又能保证府里上下齐心不泄露半点?但凡有一人走漏风声,你家里人会不知晓你来了安平?”
一连串的发问教她倒吸了口冷气。确实,虽说当年表姐做主把她接来了京城,可也从未拦过母亲联络她。
一年到头,母亲的家书能有十多封,这些年来怕是足足有百封信。
她一封都没回过,甚至绝大多数的信都没拆开过,只是把它们都放进了柜中的暗格,平日里轻易看不见。
若她真去了安平的郡主府,怕是不出半月,吴府就会来人请她回去。
想想都能冒一身冷汗。
“可若你来洛县便不同了,我只有个赵师爷,可没有什么吴师爷。”岑定默适时地凑到她耳旁,说着在此时竟略有些诱人的邀请。
好像……也是个法子。无论这黑心肝的用什么法子,能说动表姐让他全权打理此事,八成也能瞒下她去洛县之事。
这人嘴巧得很,自小就特能骗人,哄得旁人甘愿替他做事。
这也算——互惠互利?
但吴何清很快反应过来,若自己真去了洛县,可就是他的手下,得听他差遣了。现在他就这般混球,日后不得上天。
他凑得太近,温热的呼吸抚过她的耳畔,时不时扰乱她的思绪,教她本就犹疑的心思愈发乱成一团。
于是她用手贴在他脸上,坚定地把他的脑袋给挪开了。
“说事就说事,没事靠得这么近做甚。”耳畔的红一时散不去,带着脸侧都显得愈加红润。
“阿砚今日见你,是不是整个人都怪怪的?”岑定默忽然问道。
“正是,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古怪得很,你知道为何?”吴何清想起阿砚先前的模样,心里的疑问满得溢出来。
他又解开自己的衣扣,指着脖颈上的红痕道:“我昨夜从你那回来以后,他便发现了这个,许是误会了吧?”
误会?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