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瑶亲自捧着一只大盖碗而来,递到顾应珩面前,热络道:
“珩哥,这份是我特意为你留着的粽子,你快尝尝看!”
她笑得分外明媚,连一双杏眼也眯成了缝。
顾应珩满腹疑窦地接过碗来,将瓷盖一掀,两只破口大粽赫然跃入眼帘。
那是早上被掏空了内陷的剩粽。
“嘻嘻!”
司韶瑶捂着嘴偷乐。
哼,谁让太子殿下如此自私,留下两坨糯米给谁呢?让他自个儿受用去罢!
顾应珩呆愣片刻后,笑着摇摇头,提起乌木筷来吃。
剩粽子卖相寒碜,他吃得却并不狼狈。
顾应珩手中筷子灵活,将粽子分成了一小块一小块,有条不紊地送入嘴中。他闭口嚼食时依旧端着清雅风姿。
司韶瑶在旁看见他微动的薄唇,想起早上的事儿来,面颊似又掠过一道热意。
她慌忙低下头去,心头砰砰乱跳。
“瑶瑶,你不趁热吃,粽子就凉了。”
顾应珩的声音传来。
司韶瑶含糊地应了声,去挑了个最大最端正的粽子,小心翼翼剥开梗叶。
肉香四溢,她吞了吞口水,挖出半块五花肉递过去:
“珩哥,我逗你玩的。那么多糯米太噎人了,你也吃些好的罢。”
顾应珩笑里仿佛淌了蜜,推辞道:“无妨,我爱吃这口。”
司韶瑶闻言,便送到了自个儿嘴里。
她望着眉开眼笑的顾应珩,心里确信无比——这人果真爱吃这些软乎乎糯叽叽的糕食。
或许是他从前在乡里时太穷,没多少嚼用,故而让香梅误会了罢。
今后有她好好看顾,定不会让他再挨饿了。
***
侍卫们办差很快,不消几日便来回禀顾应珩。
他们商议声收得极低,同屋者尚不能闻其语。
顾应珩身处侍卫之中,面上云淡风轻,但亲密之人却能从中捕捉到一丝凝重。
司韶瑶在另一头绣花。
她很好奇案情,却碍于太子妃身份不便凑近去探听,只能眼看着几个大男人搁那嘀嘀咕咕。
待侍卫们走了,司韶瑶借端茶挪腾过去,偷偷打量着夫婿面色。
顾应珩手中笔不停,嘴角却微微挂出笑意:
“你想问甚么,只管说出来罢。鬼鬼祟祟的,倒不似你了。”
司韶瑶窘迫地摸了摸鼻子,直言问道:“落马之事查出底细了么?”
“嗯,马鞍里找出了几枚针,司马监的人承认是他们不慎将针落在了马鞍里。”
顾应珩只说完这一句,便合上了嘴。
司韶瑶大惊:
“就这般简单?这针跟马鞍怎么就混在一处了?背后无人指使么?”
“他们一口咬死了,宁可被问斩,也不供出多的话来。一时半会儿,谁又能指责谁呢?”
顾应珩耸耸肩,似乎并不在意内情。
司韶瑶却是心急如焚。
栖霞宫三番几次作妖,又是使绊子又是派耳目,这些小打小闹也就罢了。
这回有人在马里动手脚,不是冲着要顾应珩命来的么?
她忙说:“珩哥,你这次不上心,轻易放过了幕后黑手,下回枉送性命时,我可不管你!”
顾应珩斜瞥了一眼,笑意更浓了。
他在那软软的脸颊上一捏,状似不经意地问:“在担心我?”
“哼,外人眼里,我们终归是夫妻。你若是被害死了,我也落不到好!”
司韶瑶死鸭子嘴硬,就是不愿承认心意。
“是是是,放心罢,我死不了。”
顾应珩笑笑,继续提笔来写信。
司韶瑶劈手夺过那支笔,板着脸教训:
“我与你商议正经事呢!你说,我们要不顺着栖霞宫去查查?不能老被那头欺负,也得还手才是。”
顾应珩不动声色地换了一支笔。书写完一行字后,他才慢悠悠回道:
“沈贵妃心机深沉,这般鲁莽行径必不会是她做的。我估摸着,大概是大哥报复我罢。”
“大皇子?”司韶瑶纳闷了,“为何说是报复?”
“先前我在父皇那儿告了他一桩,翻出私联外朝、买卖官位之事。
大哥挨了教训,又被削去了许多职务,不得不闭门思过,估计正忌恨我呢。”
“是么……”
司韶瑶稍起诧异。
原来大皇子被罚关禁闭了,难怪没空折腾幺蛾子来抢她人手。
她挠了挠腮帮子,又追问:
“你既然猜着了,不叫人顺藤摸瓜查查去?”
“你怎知没有?侍卫不是已经去了么。”
顾应珩又写起另一份信来。
司韶瑶撇了撇嘴,低声诮讽:
“怪道别人喊‘白面呆子’呢,成日就晓得钻字眼儿里。”
顾应珩略一皱眉,停下了手,抬头望向她:“你怎知这诨号的?”
“哼,我甚么不知晓,你还想隐瞒。你呀,骨子里就是个酸秀才!”
司韶瑶嬉笑着转了转眼。
瞧顾应珩这慌样,总算让她抓到他痛脚了!
看来香梅还是有些用处。
她后悔没多问几句,只能盘算着下回再去寻香梅来。
顾应珩抿了抿唇,辩解道:
“那会儿我赶着及早登科,不得不日夜加倍苦读。那些村人不识其中道理,惯会取笑人。”
司韶瑶闻言,有些不解:
“你既然清楚自己是太子之身,不早赴京认皇亲,苦读个甚么劲儿呀?”
顾应珩眸色黯淡了几分:
“你说得轻巧,寻常人哪那么容易得见圣颜?我若是去官府自报身份,也不知消息会先递到谁的耳边。
倒不如考取功名,待恩荣宴时,父皇必定亲临赐恩,又有百官在场,认亲岂不更顺遂。”
司韶瑶从未想过这一层,此刻听了不免诧异。
这人自幼流落在外,既未在宫廷谋生,也未入仕前朝,心眼子竟然还能长出这么多。
顾应珩写完了字,一一封好,在封口处落下钤印。
司韶瑶在旁默默瞧着,忽而发现其中一封是送去汾州府石楼县的。
那处正是阿茂外放所去的县衙。
她不免好奇起来:“咦,你给阿茂写甚么信呀?”
“寻常事罢了。”
顾应珩笑了笑,又说:
“说来你们侯府还挺大度,让奴仆下人也读书识字。倒省了我许多事。”
司韶瑶哈哈大笑:
“你是说阿茂么?他呀,也就只是认识罢了,写出来的字跟狗啃草似的。
哎,我还留了几张在闺房里呢,时不时拿出来跟丫鬟、闺友取个乐。”
顾应珩面色僵了些许,喃喃自语道:“留在闺房里……”
司韶瑶没听清:“你说甚么?”
顾应珩摇摇首,重摆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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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说别人写字丑,不知你的字又如何?写几个与我瞧瞧?”
“哼,小觑我,我这就写与你看!”
司韶瑶撸起袖子,挑了只细笔蘸墨。
她习得一手极其清秀的簪花小楷,颇有深闺之气,然而落笔却皆是些四书里的句子,诸如“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云云。
顾应珩瞧见了,不免哂笑:
“你比国子监那些老翰林还叨叨,怎么不写几句诗词歌赋,与我行个闺房之乐?”
“啐,想得美!我不会诗赋。要乐,你自个儿乐去罢。”
司韶瑶翻起白眼,就要丢开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牢牢包裹住了她的笔。
顾应珩左手抱扶在她腰间,右手则与她合捏着笔,在白纸空处唰唰写起来。
司韶瑶挣脱不开,只好跟着他写。
顾应珩离她很近,两人脸都快挨贴上了。
她悄悄侧首,偷瞧着他落下的长睫,心头猛然一动。
顾应珩凝神时,神情淡漠,气息如消失一般不可捉摸,唯有眸光牢牢盯在纸笔处。
不知他在乡塾苦读时,是否也是这幅模样?
司韶瑶暗想着,忽而对上了那双眸子。
他眼里含笑,问道:“这句如何?”
司韶瑶才想起眼前事,忙低头一瞧。
顾应珩行书起落豪迈,然而留在纸笺上的却是一句情语——山有木兮木有枝。
司韶瑶讶然。
珩哥写这话是何意呢?
她自然知晓《越人歌》的下一句。
可她不敢自作多情,顾应珩从未亲口说过心仪她,况且这桩婚事本就是他意图报复才请的旨,他又怎会动真心?
司韶瑶拿不准身后人的意图,脸颊散起热来。
按她的脾性,本该径直问个明白。
但不知为何,此刻她却犯起怵来,不敢问他真意。
万一顾应珩取笑,说他是有意逗她玩。她该如何自处呢?
司韶瑶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撇了撇嘴,搁下笔,远远挪开了:
“珩哥,你一身汗味,还好意思挨着我写字呢!”
顾应珩面上的笑意僵住,悻悻地站起身:
“那我再去沐浴……”
说罢,他拖着脚伤,一瘸一拐走向了水房。
顾应珩取了些衣物,照例未唤侍从,独自进了屏后。
司韶瑶则呆坐着,望着纸上那排墨字,心快蹦出喉口。
她不自觉摸了摸腰间。
被他搂过之处还残留有淡松香,让她面颊更热了几分。
司韶瑶揉了揉脸,听着水房处传来的哗哗水声,忽而又想起香梅说过的话来。
倘若栖霞宫那头是发现了太子身份有疑,故意来探顾应珩的底呢?
司韶瑶心底微微不安。
要是顾应珩弄虚作假,哪天被人揭穿出来,不说他倒霉,连自己这个太子妃也会成了笑柄。
想到此,司韶瑶一双杏眼便黏在了屏风处,心头飞快地转着歪主意来。
眼前恰好有个时机,她何不好好把握,先探个究竟呢?
即便顾应珩真是假太子,她也好事先有个准备。
她暗下了决断,便悄悄过去,在屏外叩了叩门,说道:
“珩哥,你伤了脚,身上不大方便,不如我来替你搓澡?”
水房内,顾应珩正舀起水淋在身上,冷不防听见外头传来妻子声音,登时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