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瑶刚踏入屋里,书案处便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
“瑶瑶,外头正晒,你不好好歇着,怎么出殿跑来前头了?”
顾应珩嘴里蹦着字句,人却坐在椅上毫无起身的意思。
他将笔蘸满了墨,唰唰就是一通写,仿佛那纸与他有仇似的。
太子为何黑着脸?
司韶瑶纳闷至极,疑团在心头滚了一圈,也没想出名堂。
或许,天气太热,顾应珩是中了暑,故而这么大火气罢。
司韶瑶想着,走上前去,将食盒搁在书案空角,腾出手来去摸他额。
顾应珩皱着眉躲开了。
他落了笔,忽地张手,将她揽腰抱坐在膝头。
一股清冷松香袭来,司韶瑶不禁打了个哆嗦。
她浑身不自在起来。
要知,这会儿她葵水正盛,要是不慎流到他袍上,他再出去被官吏瞧见……
司韶瑶不敢往下细想。
这一丢面,丢得可是整个皇室的颜面!
“太子,别这般……”
她慌忙推了推顾应珩。
“要是被人瞧见了多不好。”
“你怕被谁瞧见?阿茂?”
顾应珩暗暗捏起拳来,袖内胳膊上起了一道道青筋。
司韶瑶被这突入起来的话闹得诧异万分:
“怎突然提起阿茂来了?”
“你说呢?我都瞧见了!”
顾应珩阴沉着面色,瞥了瞥窗棂,又转眼回来扫视过食盒。
司韶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方才她给阿茂点心的事,让顾应珩瞧见了。
她不由得噗嗤一笑。
她当是甚么大事,想必是顾应珩觉着糕点变少了,故而生气罢。
司韶瑶打开盒盖,掏出里头的糕点碟,双手捧到他跟前:
“还有好几块呢!你这馋鬼,都坐上太子之位了,多少糕饼不够你吃?还介意赏阿茂那一块。
我瞧你就是做惯了穷书生,改不了小气劲儿!”
顾应珩低头瞧了瞧妻子手中的碟子。
上头摆着三块核桃仁果干水晶糕。
他心知肚明,原本该有四块的,如今却缺了个空角儿。
正如瑶瑶的心,有一角儿给了阿茂那狗奴才!
顾应珩越想越不得劲。
明明他才是夫婿,且贵为太子,但司韶瑶却放着正夫不顾,去与一介小吏拉拉扯扯。
他是小气,容不得妻子心里有别人。
顾应珩搂紧了纤腰,直视着她的眼,微微赌气道:“你来喂我!”
这人究竟是怎么了?司韶瑶纳闷不解,倒也拗不过他。
她捏起一块糕,送到了唇前。
顾应珩一口咬下妻子手中的核桃糕,方觉心里的酸潮儿稍稍退了些。
他嘴里嚼着糕,心里头则又转悠起主意来。
阿茂放在东宫里头,离瑶瑶太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趁早放出去为妙。
吃完糕,顾应珩主意已定,又着意去试探妻子心思:
“阿茂机灵又能干,比那些读书人鬼精得多。我有意将他放到外府去,从县令做起,将来再提拔。”
他一面说,一面偷瞥妻子面色,生怕遭其反对。
倘若瑶瑶当真心存阿茂,甚至看得比他还重,出言挽留,那他该如何是好呢?
顾应珩提心吊胆起来,牢牢盯着朱唇。
司韶瑶这头,听完话,心底却是乐开了。
顾应珩要让阿茂当县令?
嘿,县官大小也有七品,又能干出政绩。只要阿茂争气些,将来指不定能做多大的官呢!
顾应珩果真爱吃糕点,这不吃了一块,就消了被夺食的气。
不消她进言,他自个儿就要给阿茂升官了。
司韶瑶忙点头:“太子所思,自然是好主意。阿茂是该出去历练历练。”
她答应得太快,顾应珩倒是有些吃惊:“你不想留他?”
“这是甚么话?我留阿茂作甚?”
司韶瑶挠了挠头。
“他先前卖主求荣,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司韶瑶脸上一副毫不在意模样。
顾应珩看了,喜出望外,忍不住捉起手来,在手背上浅吻了一下。
司韶瑶被他弄得甚是害羞。
她抽回手,起身去看屋外,接着关紧了门窗。
顾应珩瞧见了,笑问:“瑶瑶是想在书房与我偷情么?”
“啐,你满脑子就那点事!”
司韶瑶翻了翻白眼,走回来压低了声说。
“我是来与你商议要紧事的。东宫的耳目我已查得七七八八了。”
“是么?”顾应珩闻言,亦收起了玩笑之色,“你查出谁来了?”
司韶瑶将先前她从名册里挑出来的人全报了一遍,接着往细了说:
“我琢磨着这些人,本都是要近身伺候的。不过你用不到那么多,故而他们才放在院里了。
也不知他们是被派来打听甚么的。”
顾应珩漫不经心地耸耸肩:
“管他们这许多,你若是看着碍眼,撵出去便是。”
司韶瑶诧异道:“你倒是不怕打草惊蛇?”
“恐怕对方更怕这点呢!”
顾应珩说罢,望着垂首细思的妻子,心里犯起痒来。
她耳尖又粉又嫩,他忍不住想去捏一捏。
此时,司韶瑶却猛地抬头,顾应珩慌忙缩回来手。
司韶瑶并未察觉,继续认真道:
“除了方才说的宫人,还有个叫香梅的小宫女,已被我查证出来与皇贵妃、大皇子那处有勾连。
前些日子我跟内宫监不对付,就是她去给大皇子报信儿的!
听说,她还常到前殿出走动,不知你留意过没?”
顾应珩听到“香梅”二字时,神情微微动了一动。
司韶瑶留心到这点,便往细了问:“怎么,你认识香梅?”
“嗯,从前在乡里时便认识了,我们住在一村……”
顾应珩摸着下巴,皱起眉来略一沉吟,接着感叹:
“难怪,难怪!”
司韶瑶不高兴了:
“你在自言自语甚么哑谜?我知晓了实情就跑来告知你,你却有话不能同我说清楚?”
顾应珩举起两手:“冤枉,我也才刚想明白呢!”
“那你快说,究竟想到甚么了?”
“还是上个月的事了。那阵子我刚回宫,对宫礼、殿所有许多不明白之处。
香梅早进宫几个月,各处比我熟些,又是同乡,我偶尔会找她请教几句……”
司韶瑶听到此处,挑了挑眉。
顾应珩身为太子,有甚么事要向一个小宫女讨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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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言,绝对只是想见人的借口罢了!
司韶瑶觉着心口闷起来。
她日日在东宫,竟没发觉顾应珩跟香梅有过私!
虽说她并未指望储君者会忠贞不二,但当面听闻夫婿与宫女之事,仍止不住丧气。
司韶瑶嘟起嘴,忿忿盯着顾应珩看。
这厮尚未察觉失言,仍自顾自说着:
“不过相处下来,我觉着她与从前性子迥异,有些行径似乎刻意了许多……”
“是么,你们在宫外时便熟络得很,如今更是往来密切。
你觉着她刻意,指不定香梅还觉着太子殿下刻意接近她哩!”
司韶瑶加重了几分语气。
这下顾应珩总算瞥见了娇容上挑起的眉。
他不免讶然,瑶瑶为何如此神情?似有几分失落,又像是……吃味儿?
顾应珩心头一颤,几乎要笑出来。
他不敢信自个儿所想,又忍不住有所希冀:
瑶瑶会为他吃醋?那她心里……
顾应珩险些乐到面上,又生怕是自个儿想岔了。
他压下喜悦之情,决心再试探试探。
“是呀,可她如今却怪得很。”
顾应珩观摩着妻子面色,继续讲起前事。
自然,他这回少不得添油加醋一番。
“就说大婚后那几日,我下榻在书房,香梅时常进来借口添茶。
我觉着疑惑,便问了问。她说是看茶太监躲懒,她才代劳的。
因是夜里,左右无人,她更大胆了些,对我投怀送抱……”
“够了!”
司韶瑶猛然打断了话头,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好啊,你们果真早有一腿!怪道你最初不愿说出来呢。
好,好得很,往后休用脏手再来碰我!”
她气得捡起一块核桃糕,朝顾应珩脸上丢去。接着便转身要出房去。
顾应珩确信无意,暗地里欣喜不已。
瑶瑶心里是有他的,否则也不会为他吃醋了!
顾应珩美得很,真想再多瞧瞧妻子的醋容。
他忙去拦住,笑着将人搂在怀里:
“我只说她勾引,又没提我如何。你就这般不信我?”
“你还能如何,佳人自荐枕席,你自然是美美受用了!”
司韶瑶将唇都咬白了。
顾应珩虽高兴被妻子在意,见到这出,却也心疼不已。
他伸手过去说:“别咬疼了自己,要咬,就咬我罢。”
“别以为我不敢!”
司韶瑶横眉冷对,张嘴做咬手状,临啃下去时却又收住了。
顾应珩伸着手问:“不咬么?”
司韶瑶别开脸,轻叹了一声。
这会儿,她才发觉,自己今日似乎与寻常不同,脾气上来便冲晕了头,怎么也收不住。
司韶瑶不知她是怎么了,莫非是月信加天热,致使她变怪异了么?
她没想明白,只是压了压心头火,怏怏不乐地推开顾应珩:
“都说了,别用脏手碰我!”
顾应珩暗笑着收回手。
他此刻倒又琢磨出个鬼点子,既能确认妻子心意,又能多瞅几眼她气鼓鼓又惹人心痒的嗔容。
顾应珩肖想着瑶瑶为他拈酸吃醋模样,简直快压不住心花怒放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