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瑶想送些物件去弥补,但顾应珩已非曾经那个穷书生。
他身为太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能瞧上甚么呢?
司韶瑶苦恼起来,连话本也无心再瞧了。
环顾寝宫,她目光落在了眼前的点心碟上,忽有了主意。
顾应珩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圣上也瞧不过眼,下令赐参。她也在吃食上头花点心思不就成了?
司韶瑶向来说做就做,打定主意后,她换了身便服,登登跑到了典膳局的灶院里。
王德绑着个围腰正在剁肉,打眼瞧见她,慌忙擦了手上前来迎:
“哎呀,姑娘,您金枝玉叶的,怎么到这腌臜地处来了?”
“有甚么腌臜的,入口的饭菜不都在灶间做出来么?”
司韶瑶叉着腰,扫视着院里的肉菜,问向王德。
“御赐了不少高丽参给太子,你看能用来做点甚么菜好?”
王德没急着回答,先瞅了瞅司韶瑶穿着的窄袖衫儿,笑嘻嘻问:
“姑娘莫非是想亲手做菜,为殿下补身?”
“是呀!你有主意么?”
“自然有,哎,要小的说呀,参汤熬煨起来太慢,这会儿不如……”
王德凑近耳边,嘀咕了几句。
司韶瑶两眼放光,当即拍板:“好,就按你说的办!”
二人忙活不多时,汤食便做好了。
司韶瑶满意地看着热腾腾的汤,赞许道:
“王德,今日你立了大功,日后你要多少新鲜食材,只管去取,不必拘泥帐上!”
王德喜得飞泪花,忙跪下谢恩:“奴才多谢姑娘赏识!”
司韶瑶将碗勺收入食盒,兴冲冲地提着,一路来到书房外。
刚到门前,她止住了脚步,忽而又犯起难来。
她和顾应珩正闹僵着。这两日别说话,连面也没见了。
这会儿,她一头热地送汤食来,也不知顾应珩乐不乐意收呢?
司韶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漆螺钿食盒,暗暗给自个儿鼓劲:
做都做了,她是秉着好意送来的,管他如何,自是问心无愧。
司韶瑶深吸一口气,轻叩响屋门。
“进来罢。”
听见里头传来淡淡的回应声,她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进去。
顾应珩低头伏案,并未留心来人,只当是有侍从来添茶。
他随口说:“搁下便出去罢。”
司韶瑶听见了,抿了抿唇,将提盒搁在案上便准备离开。
她一转身,却被那只写字的手勾住了眼。
男子之手极为纤长,骨节分明,攥笔之姿如同鹤颈般清雅。
司韶瑶不自觉多看了一会儿,耽搁了离去的时辰。
顾应珩写了几字,迟迟未听见阖门声,觉得疑惑。
东宫的侍从何时变得这般胆大,连他的吩咐也敢违抗?
顾应珩不耐烦地皱眉,抬眸看去,冷不丁瞧见自家妻子,霎时诧异万分:
“怎么是你?”
司韶瑶听见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个儿失礼。
但她丝毫未有愧疚,理直气壮地反驳:“是我又如何,不成么?我是来送汤食。”
“送汤食?给我?”
顾应珩复念了一回,更纳闷了:她明明厌恶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
顾应珩揣着疑惑搁下了笔,缓缓揭开食盒盖子查看。
一碗加满料的汤品跃然入眼,汤上还漂浮着的几块猪肝。
顾应珩面色霎时变得难堪。
他没看错罢?
何首乌、黄精、猪肝……碗里全是补肾养血的料。
妻子拿这汤来何意?是想暗讽他肾虚体弱,缺少精血,不配为夫么?
顾应珩落下盒盖,没好气地回应:“可真多谢你美意了,将太后的嘱托牢记在心。可惜天渐热,暖汤到底不如凉茶来得顺口。”
司韶瑶听得出来,他话中夹杂了讽蔑调调。
她心中亦起了忿然,又有些委屈。
她废了好大劲才做好的补汤,他连碰也没碰,张口就嫌弃。
枉费她一番心思!
罢了,早料过他看不上眼,她留着自己喝罢。
司韶瑶瘪着嘴,悻悻去收食盒。
顾应珩低头瞥见她的手,微微诧异起来——她甲缝里竟然沾着脏污。
身为太子妃,自当双手不沾阳春水,她怎么会脏了指甲呢?
顾应珩稍稍一思索,倏尔明白过来,急忙伸手按住那食盒。
司韶瑶疑惑抬头:“怎么了,你不爱喝热汤,我拿走便是。”
“没这般说……我方才的意思是,太烫了,等搁一阵再喝。”
顾应珩已改了念头,死死按着食盒不放手。
司韶瑶只好又搁下了,满腹狐疑地出了屋子。
好怪的男人,一瞬换一个主意,也不知他心底都转着甚么。
她摸着下巴往回走了几步,转念又想,管他呢!
反正她补偿了人情,往后两不相欠便罢了。
司韶瑶琢磨完,脚步又轻快了几分。
没走出多远,她远远地看见几个吏员、侍卫在院里踢蹴鞠。
那穿文袍的人眼熟得很,似乎是旧家奴仆。
司韶瑶定睛细瞧了瞧,挥手喊道:“阿茂!”
那群人见到太子妃,慌忙施礼,而后散去。
夹在其中的阿茂则与旁人相反,屁颠颠地跑来。
到了跟前,阿茂装模作样地作揖:“下官见过太子妃。”
“去你的,换了身皮,真打起官腔来了。”
司韶瑶丢了个白眼,又上下打量。
“嗯,穿戴起来,勉强还有个人样。想不到,你这么快就与侍卫们打成一片了。如今当了差,想来你是不屑听我的话了。”
阿茂嬉皮笑脸地搓手:“嗨,小的能飞上枝头,全是托了姑娘的洪福,哪里敢不听从。”
“是么,过来,我有要事要交代。”
司韶瑶招招手,示意他凑近。
阿茂见她神色凝重,亦收敛了玩笑之色,凑近耳来。
司韶瑶低声嘱咐道:“阿茂,你仔细留意着东宫进出吏员、侍卫,发现有可疑之人,或是与内门宫人有私的,即刻来告知我。”
“是,小的明白。”
司韶瑶交代完,见阿茂腰间的令牌歪了,便伸手替他扶正:
“瞧你,都领皇粮了,还如此不仔细,当心被人指摘仪表。”
“下官谢太子妃提点。”阿茂鞠了一大礼,领命而去。
司韶瑶拍了拍手,冲着背影摇头。
阿茂穿上吏袍,骨子里还是侯府时那副狗奴才样。
不过,有这么个熟人在前殿做差,替她盯盯梢也不赖。
司韶瑶回到殿里,刚坐下没多时,便有侍女端着玫瑰露与铜盆而来。
司韶瑶很是纳闷:“你端清水来作甚?”
“回太子妃,殿下吩咐奴婢来伺候您洗手。”
司韶瑶听着更是不解。洗手?她的手很脏么?
司韶瑶低头一瞧,方才发现自己指甲缝里沾着许多碎屑。
是在灶间切何首乌片、黄精时留下的。
她霎时闹了个大红脸,赶忙将手浸入水中,心里则犯起嘀咕:
真是百密一疏,光顾着做汤了,竟没留意洗干净手。
这下在顾应珩跟前丢了个大丑。
那顾应珩也真是的,当面不说出来,背后叫人来送水,可不是在暗讽她?
司韶瑶越想越不得劲,下决心再也不做吃力反招笑的事了。
***
晚膳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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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下起雨来。膳房特意上了一道杂果薏米粥祛湿。
司韶瑶用完粥,准备叫侍女撤碗。
一抬头,却发现顾应珩立在旁,她着实吓了大跳。
“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没个声响?”
司韶瑶拍了拍心口,皱着眉起身。
“刚进来。”
顾应珩说着望向了满桌空盘,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司韶瑶瞧见了,脸上一红。
她没吃几口午膳,特意留着肚子到晚上大快朵颐,没想到却被他撞见了。
她窘迫地轻咳了一声,没话找话来扯开眼前事:
“咳,太子来晚了,晚膳时辰已过。早知殿下回来,我就让膳房多备一份。”
“无妨,我在文房用过饭食了。”
顾应珩说完,找了处地儿落座。
他两眼直勾勾看着司韶瑶,似乎仍有话要说,却一直没张嘴。
司韶瑶被他看得发毛,心里纳闷。
这人老盯着她作甚?难不成她身上又有哪处脏了?
司韶瑶低头查看。
一身杏黄芦雁纹单罗纱衫,下着白绢湖石花鸟拖裙,脚处则是缀珠绣花鞋。
这是她在娘家时常穿的初夏衣裳。
虽说朴素了些,不比宫中霓裳华服,但也整洁得很,并没有哪处不妥。
司韶瑶仍在细瞧自个儿身上,忽地听顾应珩那头开腔了。
“你和阿茂,相熟的很?”
“那是自然了!”
司韶瑶未多想便答。
“阿茂七岁便到侯府里为奴,人又有趣得紧,我们可是从小玩到大呢!”
“是么。难怪你那天挂在墙头,听到他在下头便跳了,是笃信他会接住你?”
“哼,他敢不接着!”
司韶瑶确信衣裙干干净净,方才抬起头,与盯着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顾应珩眸中一片漆黑深沉,面容绷得极为僵硬,隐隐带出愠色。
司韶瑶唬了一跳,不知太子为何生怒。
难不成是嫌弃她衣着太素,丢了他份儿么?
顾应珩抿了抿薄唇,又问:“你从前也常翻墙出去,让他接抱着你么?”
司韶瑶不解,他问这些作甚?
提起前事,她心底是有气没出撒,他还偏偏一直问。
司韶瑶撅了下嘴,略带埋怨道:
“寻常我自然是走大门出府了,哪里用得着翻墙?要不是你从中作梗,又挑唆阿茂卖主求荣,我也不会进宫,被锁在此处了。”
顾应珩落下眼眸,面上怒色散去,换上了一副哀色。
他没接话,默然进了寝间。
司韶瑶在后跟了上去,问:“你今日不在书房下榻么?”
“嗯。”
顾应珩随意应了声,脱下外袍搁在了架上。
这举动让司韶瑶想起婚夜时,他宽衣解带的样子来。
她瞬间头皮发麻,吞了吞口水,忙退开了几步。
顾应珩眼角瞥见,却没点破,接着说:“外头下雨,天凉了些,书房铺被不足,我便回来了。”
“噢……也好……”
司韶瑶想起宫外的风声来。
顾应珩回寝殿来也不赖,省得外头又乱传话,害爹爹、姨母为她担忧。
她安下心,笑道:“那我让宫人再加一张榻来。”
顾应珩顿了顿,问:“为何加榻?”
“还问呢,自然是方便我们安寝呀!”
司韶瑶话音刚落,便看见男子朝她走来。
顾应珩步步逼近,将她堵在了屏风角,唇角露出似是而非的笑。
“一张榻足以安寝,不是么,太、子、妃。”
他停顿得极为巧妙,似在咬牙切齿。
司韶瑶哆嗦了下,总觉得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