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夜间微热,风中夹杂着浓郁琼花香。
司韶瑶披上一件极薄的单纱长衫,走出寝宫,立足于檐下东张西望。
合宫皆暗,唯有西殿书房灯火通明。
不消多想,她也能猜到顾应珩又在书房歇脚了。
司韶瑶撇了撇嘴,冷哼出一声。
他不回来更好。省得她提心吊胆,睡不安稳。
司韶瑶打了个哈欠,懒懒转身,欲回房安歇。
猛然间,有道黑影在眼角掠过。
她大惊失色,忙喝道:“谁?”
一个小宫女畏畏缩缩从柱后出来,刚露脸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太子妃,奴婢是来添灯油的。”
司韶瑶见是个宫女,不免失笑。
虚惊一场,她还以为宫里混进了闲杂人等。
司韶瑶摆了摆手说:“我即刻便睡下了,无需再添油。”
“是,奴婢告退。”小宫女鞠了一礼,起身离开。
司韶瑶望着远去的身影,忽然注意到那人两手空空。
她心中纳闷起来。
这宫女连灌油筒也没拿,要怎么添灯油呢?
再说,这两日来,近身的细活儿都是采芝经手的,怎么忽地又冒出这个小丫头来?
司韶瑶琢磨了半晌,仍是没想透。
她回了屋,瞧见铺好的被衾,直直往上一扑,便阖上了眼。
罢了,管那许多,她困了,先睡饱要紧。
一觉睡到将近卯时,司韶瑶耳边又响起了采芝叫起床的声音。
她不情愿地坐起身来,瞥了眼边上的赤红纻丝大衫,皱了皱眉:
“不是朝见完了么,怎又要穿这些繁琐至极的衣裳?”
“太子妃忘了,今日命妇进宫贺喜。您得装扮好了,才能接待呀!”
采芝笑吟吟地伺候司韶瑶洗漱,又替她梳妆。
司韶瑶瞧着铜镜里娴熟的双手,微微诧异起来:
“你从前不是伺候花木的么?竟私下藏了一手梳头功夫,不显山不露水的,看来大伙都小觑你了。”
“蒙太子妃谬赞,婢自当尽心而为。”
采芝说着盘好了底髻,将珠冠插戴在上。
司韶瑶伸手揉了揉酸胀的后脖,欲哭无泪。
她麻木地走向正殿落座,预备接待百官诰命。
殿外,大大小小的命妇们早在等候,到了时辰便依次进来贺喜、献礼。
司韶瑶神情平静,端着郑重其事的模样一一接见这些人。
对于明面上该走的规矩,她向来做得恰如其分,让人挑不出半丝错来。
直到太监传召魏国公夫人,司韶瑶脸上才裂出了点喜色。
姨母来了,她总算有个能说话的人。
司韶瑶按捺住欣喜之色。
待行完礼,将何夫人请进内殿,她才又恢复成少女样子。
司韶瑶扑腾到何夫人身边,直撒娇道:“姨母,可算把你盼来了!”
何夫人笑着左看右看,赞扬道:
“我们瑶儿真是大了,这珠冠大衫穿在身上,无一处不合宜的!”
司韶瑶摸了摸冠上垂下的细珠,反而埋怨起来:
“姨母还说呢,这冠服压得我都矮了半截!”
她叹了口气,又说:“这两日我孤零零一个人,又得压着这身重物,满宫去走规矩,都累坏了!”
何夫人闻言,微微皱起眉心。
她拉着司韶瑶坐下,一改面上笑意,肃然问道:“瑶瑶,你与太子当真在大婚夜便分房了?”
“是、是呀……姨母怎知这事?”
“还说呢,宫外传得沸沸扬扬!”
何夫人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她手。
“瑶儿,都成婚了,不比在自家里,你莫要任性。多少人想攀附太子还攀不上呢,你倒好,怎么就分房了?”
司韶瑶鼓起脸颊争辩:“是他自个儿走的,与我何干?姨母要埋怨,也该埋怨他去,为何数落我?”
“嗨,我还不知晓你脾性!
太子一回来便请旨赐婚,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情根深种。必定是你使性子,赶走了人。”
何夫人摇头叹气,又语重心长地劝话:
“瑶瑶呀,趁新婚多笼络夫君心才好,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往后左一个侧妃,右一个侍妾地送进来,你哭还哭不过来呢!”
司韶瑶咬着下唇不吭声。
好不容易见面,她本想与姨母说几句体己话,哪想劈头挨了通训。
都怪顾应珩,没事躲去书房作甚,害她落埋怨。
司韶瑶忿忿想完,又觉得此事尚有蹊跷。
才隔了两日,婚夜的事怎么就传到宫外头去了?
她想起昨夜撞见的那个小宫女,心底忽然恍然大悟,不禁冷笑一声。
哼,看来这东宫里头,不仅塞了堆充数的老宫人,乱七八糟的耳目也是不少呢!
若单单顾应珩被盯梢也就罢了,连带她也跟着受害。
若再视而不见,她便算不得忠义侯府的二姑娘了!
司韶瑶打定主意,定要管上一管。
暮时,送走了命妇们,东宫里头清净下来。
司韶瑶落了空,便要来宫人名册,对着烛火盘算了整夜。
隔日清晨,她将合宫诸人聚集在殿前,按名册一个个核对过去。
这些宫人大多是些老弱之辈,从御花园、四司八局里抽调而来。
有的做了三四十年活,仍是不入流的黄门、末流宫女。除了浑水摸鱼的工夫,旁的一概使不上劲。
司韶瑶逐一问话,但凡言辞中与记载稍有对不上者,或是吞吐、神情有异者,她都在名字处点个墨点。
如此问完一圈话,她已点出十余个名来。
司韶瑶并未当场发作。
她暗暗记下这十来个宫人,预备日后细细排查。
点完人,已将近午时,司韶瑶遣散众人,准备回殿内用膳。
这时,有个青衣太监凑上来,讨好地喊了声:“二姑娘!”
司韶瑶扭头一瞧,乐了:“王德,是你呀!想不到你与宦服浑然一体,合身得很呢!”
王德被调侃,面上却无半点尬色,依旧笑嘻嘻搓着手:
“嘿嘿,蒙太子妃夸赞了!奴才自诩算半个娘家人,斗胆喊您一声二姑娘,还望太子妃莫怪罪。”
“哪里话,你就照旧这么喊罢。”司韶瑶摆了摆手,又要往殿门迈步。
王德急了,忙上前鞠礼:“二姑娘,您慢些走,奴才想请您一句话哩!”
司韶瑶顿下脚,疑惑道:“你想问甚么?”
“姑娘打小就吃惯了奴才做的菜,可进宫后忽地不爱吃了。奴才惶恐,不知哪里出了差池,还望姑娘赐个明白。”
呵,原来是这茬。司韶瑶翻翻白眼,招他走近来,低语道:“为甚么,你心里没个数儿?”
“奴才若是明白,也不必来问了。”
王德眉毛摆出八字,一副委屈困惑样。
司韶瑶冷哼一声:“是么,那我问你,太子交代过你话没?”
“殿下吩咐奴才,千万照料好姑娘的膳食。若姑娘稍有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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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就撤了奴才差职,派去大灶上当粗使火头……”
司韶瑶听了很是纳闷。顾应珩居然让王德照顾她,而不是对她下黑手?
她肃然问:“就只是这样?你老实交代,他没让你暗中使坏?”
“哎呀,姑娘这是说哪里话,奴才就是有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对太子妃使坏呀!”
王德信誓旦旦,当场竖指发誓。
“奴才王德,若对姑娘有半句不实,叫我断了手,再也剁不了猪头肉!”
司韶瑶仍是将信将疑。
大好的机会,顾应珩居然不趁机报复,而是真请专人来看顾她饮食?
他有这般好心?
司韶瑶琢磨片刻,又盘问王德:“你与太子是怎么遇上的?”
王德挠了挠后脑勺,回答道:
“奴才随秋菊出了府,正愁找不到生计,正巧遇上了原来做账房的陈老头。
他告诉奴才,宫里有各邦进贡的珍馐,是外头见不到的食材,建议奴才进宫来。
奴才动了心,但不知如何才能摸着门道。陈老头便将奴才举荐给了太子,奴才这才得以进宫来的。”
“……”
司韶瑶脸上抽了抽。
看来,王德毫不知情自家娘子红杏出墙的事,为了炒俩菜,连男人都不消做了。
她挥了挥袖:“罢了,我信你一回,你往后照样替我做膳。但若被我发觉不对劲,小心你的脑袋!”
“是,奴才自当尽心竭力!”
王德得了应承,喜得抓耳挠腮,忙告退了往灶舍跑去。
司韶瑶则回殿用膳。
想到晚间又能吃到爱吃的菜肴,午膳这顿她特意少吃了几口。
午后闲来无事,她派人手去盯梢那些可疑宫人,自己则翻起话本子,越看越入迷。
说来也怪,东宫里头居然藏了不少街巷坊间的新奇话本。
其中有些手抄孤本,司韶瑶从前在市集上都没见过,此时得了,简直如获至宝。
正看在兴头上,有宫女来传话,说内承运府送来一麻袋高丽参。
司韶瑶从书中抬起头,疑惑问:“送参来作甚?”
宫女答:“听内官说,是圣上特意赐来的。”
“那先收进食库罢。”
司韶瑶挥了挥手,继续低下头看本,嘴里则忍不住自言自语。
“圣上心思真难捉摸。都入夏了,还吃这大补的玩意儿,没的生疮……”
采芝在边上听见,不由得笑了,解释道:
“太子妃,这参大约是给太子补身用的。
他先前带伤赴考,险些一病不起。稍有好转,又日夜勤修苦读,恐怕身体吃不消哩。”
“是么……”
司韶瑶闻言,忆起夜里书房亮着的灯火,一时停下了翻页的手。
顾应珩当真如此勤勉用功?
她有些纳闷,便追问采芝:“太子已是状元之才,怎么还要如此苦读?”
采芝答道:“细处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随侍太监们议论过此事。
太子自幼失散在外,按科考之道学的圣贤书,与皇子所学有异,故而如今正在补习功课。”
司韶瑶听罢,倒生出了钦佩。
她虽与顾应珩有嫌,但平心而论,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正事上从不落差。
只是顾应珩如此拼命,若身体支持不住,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而论及他身上残留的伤病,她难辞其咎。
司韶瑶心底隐隐有些愧疚。
她不喜欠人,这会儿总觉着该做些事来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