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东宫寝殿内,少女哭声久久飘荡着,绕梁不去。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司韶瑶哭累了,止住了泪音,抽抽噎噎坐起身来。
她揉着红肿的双眼,环顾四周,发现窗棂前的红烛已消下去半截。
怪了,都过去半宿,无论酒里是何毒药,也该发作了才是。
司韶瑶不解,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没发热;摸摸肚子,也不疼。
除了哭得喉咙作疼外,她身上并无半点不适。
怎么瞧,都不像是中毒后该有的样子。
难道顾应珩在骗她?
司韶瑶冷静下来,细一琢磨,觉得无不可能。
要是太子妃刚进宫,就在大婚之夜丧命。这传扬出去,顾应珩面上也不好看。
可恨,他竟然满嘴扯谎,骗她白白哭了半日!
眼肿成这样,不知明日朝见时会不会被责备失仪。
司韶瑶暗骂着,浑身松懈下来,方才觉得肚子饿。
整日下来,她只饮了半匏酒,一点饭食也没吃上。到这会儿,已是饥肠辘辘。
司韶瑶左顾右盼,没看见其他食物,只能捡榻上的花生剥着吃。
她将嘴里坚果当作顾应珩,狠狠咬着,嚼得嘎嘣作响。
这时,外头来了一个宫女,说是奉太子之命来送夜宵。
司韶瑶闻言开心极了,忙喊她入屏。
宫女端着的撰案上摆了几只点心盘。盘内有牛乳饼、梅花豆沙糕等等,皆是她钟爱的零嘴儿。
司韶瑶大喜过望,忙取来吃。挨过饿,眼下这些糕点吃着格外香甜。
宫女在旁伺候茶水,从瓷壶里倒出半盏酸枣仁茶,双手奉与她。
司韶瑶接过茶盏,顺眼瞧了瞧来人。
这宫女年纪不小,两鬓已掺杂了几缕银丝,但身上仍穿着普通宫人的青裳,且腰间并没挂掌事姑姑的穗牌。
她有些纳闷,便问宫女话:“你叫甚么名儿?在宫里多久了?”
“回太子妃,婢女名唤采芝,到今月,已在宫里伺候了三十个寒暑。”
“这么久?”司韶瑶吃惊不小,“论理,你若没升迁掌宫姑姑,该安置去宫局司处,怎么还在殿前行走呢?”
采芝笑了笑,说:“差事皆是皇贵妃安排的,婢只是奉命行事。”
皇贵妃……
司韶瑶挠了挠下巴。
她在闺中,便听闻过宫里有位沈皇贵妃。
贵妃不仅为皇室生下长子,且娘家兄弟在外朝亦是得力武将。
自先皇后过世后,皇帝未再立后。凤位久悬,六宫事宜皆由贵妃打理。
东宫这些人事,自然也全是沈贵妃指派过来的罢。
司韶瑶思忖完,又瞥见采芝的手,心下纳闷。
这宫女指节格外粗大,甲盖弯曲,手侧满是糙茧,像是长久做粗活的。
她便追问道:“那你原来在哪处做活呢?”
采芝毕恭毕敬回答:“婢在御花园角,专伺候窖藏花木。”
司韶瑶没再往下问,挥了挥手,让其退下。
她搁下了牛乳糕,又陷入沉思中。
沈贵妃此举,未免太明目张胆了些。
她再如何憎恶顾应珩,暗地里使些绊子也就罢了。
将粗使宫女调来殿前伺候,是生怕旁人瞧不出她用心么?
又或许,沈贵妃擅权多年,已自信无人敢抗衡,根本不再把旁人眼光放在心上。
也不知东宫里被塞了多少老弱病残。
万一要理事,这些人能派上用处么?
司韶瑶想到此,觉得脑仁疼了起来。
嫁给顾应珩这厮,她一点好处也无。
不仅要日夜提防他报复,还得和他一起面对宫中诡谲。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才摊上这婚事。
早知有今日,腊月那会儿,就算他吃掉了侯府的金山银山,她也装聋作哑就罢了。
司韶瑶懊悔不迭,将手中梅花糕看作顾应珩的脑袋,狠狠咬下去一口。
翌日,寅时刚过,宫人便进来伺候梳洗。
司韶瑶只睡了两个时辰,昨夜哭肿的眼皮险些没睁开。
她打着哈欠起来,看了一圈,问宫人:“太子没回来过么?”
侍女们皆沉默摇头。
唯有采芝应话:“殿下在书房安寝,并未回殿。”
司韶瑶撇撇嘴,张开手让宫人伺候更衣,心里则在腹诽。
顾应珩这小心眼儿。
她不过说了几句,他还真大婚夜就撂下她不顾。
今日依规矩得朝见,单她一个人去,要是皇帝、太后问起来,她该如何作答?
司韶瑶暗詈数言,叹息一声,低头望向身上。
朝见不再着翟衣,但仍是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满穿了一身。
光是红罗大衫上的牡丹暗纹,便让人眼花缭乱。
外头,还披了一袭深青缀玉凤纹缘霞帔,直垂至裳摆处。
边上,又有宫女捧来首饰奉匣。
司韶瑶侧目瞥去,只见软布上端端正正搁着一顶宝珠冠。
此冠由百来粒海珠制成,不仅大小均等,且光泽堪比明镜,粉皮中透着淡淡冷光。
至于冠梢那只衔珠金凤,更是耀眼夺目。
司韶瑶心知它价值不菲,但一想到要安置到自个儿头顶上,就觉得两眼晃起花儿来。
她是真心疼她的脖子!
拾掇完,司韶瑶无奈地顶着一堆重物,缓步走出了寝殿。
出乎她意料,顾应珩已在殿外等候。
他打扮亦比迎亲日素简许多,只穿了蟠龙纹红罗圆领袍,戴一顶翼善冠而已。
到底还是循礼来了。
司韶瑶心中一喜,走近了几步,却发现此人面色不善。
青年神色如冰,全无昨日那般笑意,眸中仅存冷漠,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痕迹。
见她靠近,顾应珩后退半步,别开了目光。
司韶瑶悻悻地止住脚步。
他竟然敢嫌弃她?
啐,她才更受不了他呢!
司韶瑶懒得理会他半个字,转身上了舆驾。
顾应珩随后也做上了太子舆座。
两人貌不合神更离,一前一后来到了乾清宫内殿外。
不顾太子在旁,司韶瑶两眼只盯着前头,随宫使入内拜见。
她还是头一遭面圣,心里慌张得很。
好在朝见礼数并不繁复。
跪拜完,她接过宫人递来的枣栗盘,奉送给皇帝即可。
司韶瑶一面行礼,一面偷偷窥探圣颜。
皇帝与顾应珩容貌有几分相似,只是面上多了些褶子,神情更威严深沉些。
怕被发觉,司韶瑶仅瞧了一下,慌忙收回眼,安安静静立于旁。
换顾应珩上前拜见。
父子俩照面,却并不多话。皇帝寻常嘱咐了几句,便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从乾清宫出来后,两人又转而去景孝宫朝见太后。
太后倒很是和蔼可亲,等礼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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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招司韶瑶上来,边看边颔首。
“果然是个好孩子。哀家先前就听闻,忠义侯有个极为能干的闺女,今日见了,确实不差!”
“孙媳谢太后称赞。”司韶瑶不卑不亢地福礼。
太后越看越满意,吩咐宫人取玉如意出来赏赐,又絮絮叨叨了许久。
司韶瑶仔细一听,皆是“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云云的话,不免失语。
呵,想让她怀肚子,那也得某位仁兄中用啊!
司韶瑶心想着,不屑地瞥了一眼身旁人。
顾应珩倒是拱手而立,似乎认真在听皇奶奶说话。也不知底下在转着甚么心思。
司韶瑶抿了抿嘴,不再往细了揣摩。
管他如何,就如姨母叮嘱的那样,反正她带足了银子进宫,各过各的便罢。
离开景孝宫,顾应珩没落下一句话,上了舆驾就不知去往何处了。
司韶瑶乐得不见他,自行回了东宫。
刚进寝殿,她便叫侍女来替她除了这身华服。
摘去珠冠后,脖子轻快了许多。
司韶瑶美美地往软枕上一靠,盘算着睡个回笼觉,然而此时采芝却进来问膳。
这么快就近午时了?
司韶瑶大惊。
她掰着手指算算,梳妆更衣消去一个多时辰,来回行舆又去半个时辰,还有礼见两宫、太后训话……
比起侯府来,宫里规矩果真麻烦许多。
司韶瑶叹了口气,挣扎着起身,命宫人传膳。
侍女们进出几个来回,很快在桌上摆开了各色菜肴。
司韶瑶一道道看过去。
土锅笋鸡、包馅樱桃、银鱼鸡蛋羹、鲫鱼鲊……
都是她素日爱吃的,只是,这些摆盘怎么如此眼熟呢?
司韶瑶疑惑地眨了眨眼,问向采芝:“这些菜都是典膳局宫厨所做的吗?”
采芝笑着回答:“太子殿下怕您吃不惯宫里膳食,特意聘请了原侯府门人入宫,单独照应您用膳。”
原侯府门人?
司韶瑶略一蹙眉,隐隐觉得不妙,忙问:“那厨子叫甚么名堂?”
“回太子妃,他叫王德。”
司韶瑶听了,险些跌下椅去。
王德,那不是秋菊的相公吗?
顾应珩明明知晓是她遣秋菊夫妇出府的,居然还挖人进宫来伺候她膳食,必定是在憋坏!
司韶瑶骂骂咧咧,忍痛看了看眼前美味佳肴,挥手道:“罢了,撤下。”
采芝十分诧异:“您不用膳?”
“嗯,我……有些乏了。这些赏给宫人罢。对了,往后我的膳食不必单设,与其他人一样便好。”
司韶瑶依依不舍,最后又瞥了眼菜色,强忍着腹中馋虫离开了。
挨了半日饿,到了晚膳时,司韶瑶总算能大快朵颐。
宫厨做的菜色,虽不如侯府厨子对胃口,胜在酒食无忧。她只图一饱,别无所求。
司韶瑶将这笔帐牢牢记在顾应珩头上,预备等他回来,设法与他挑明了,大吵一场。
背地里使坏算甚么英雄好汉,有种,与她当面论道!
司韶瑶生着气绣花,将布扎出一个个针眼来。
那些针眼合成了个大大的“珩”字。
然而,夜过三更,顾应珩却始终没有回寝殿。
司韶瑶不由得纳闷。
顾应珩身为太子,不回来这处睡,又会去哪里呢?
她落下手中针线,乌瞳越过几道烛光,望向了殿外漆黑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