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到了三月里,京城里出了件大事——失踪多年的太子回来了!
众人争相议论,一时之间科榜的热闹都被撂边了。
司韶瑶亦捏了把瓜子,在香室内听闺友林蓉说趣儿。
本朝圣上共有四位皇子,皆是后妃所出,多年来无论百官如何请命,皇帝迟迟未降旨再立储。
诸人皆知,皇上是心怀已故皇后,又对十五年前失踪的太子念念不忘,故而举棋不定。
放榜后的恩荣宴上,状元郎当众亮明太子身份,并说出儿时旧事、献上遗物自证。
没想到亲点的状元竟是寻找多年的太子。圣上激动得险些晕过去,当即认回了儿子。
司韶瑶听罢议论,好奇地问林蓉:“听你说了半天,那位状元太子究竟是谁呀?”
林蓉捂着嘴偷笑:“说来,你还认识呢!”
司韶瑶大惑不解:“我认识?可我与那些个酸腐文人并无交集呀?”
“怎么没交集?你先前不是还与府上的解元有私么?”
“去你的,我哪里跟他有私了!”
司韶瑶翻翻白眼,忽然领会过来。
“等等,那太子不会就是……杨昭!?”
林蓉笑着点头:
“是呀。人家如今已恢复本名了!也就私下悄悄能提一句太子殿下的大名,叫作顾应珩。
嘿嘿,想不到你攀上了太子,往后飞上枝头,可别忘了咱俩交情!”
司韶瑶抽了抽嘴角,手中瓜子登时便不香了。
飞上枝头?
杨昭……不对,是顾应珩,太子他怕不是想打她下牢狱……
她闷闷地垂着脑子,搜肠刮肚想着对策。
可再如何思忖,凭她也对付不了当朝太子……
林蓉丝毫不知司韶瑶的顾虑,还在笑她:
“嘻嘻,我都听说了,春闱前,还是你亲自备的物件送太子去赴考的。
”
司韶瑶回过神来,微微蹙眉:“你从哪儿听说这些的?”
“外头都在传言呢!
太子在侯府时,你们便以帕传情,后来侯爷大发脾气赶走了人。
你偷偷遣人送银照看,临科考前更是出府去巴巴地送件。”
林蓉板着手指,一桩桩数了个遍,而后又责怪:
“哎,你也太不地道了,有心上人这么大的事,竟也瞒着我。”
司韶瑶一时语塞。
没想到这些事终究全传扬了出去,还被连成了如此谣言。
她的闺誉算是彻底糟蹋了,还惹了太子。
司韶瑶真是欲哭无泪。
送别了闺友,她独自在闺房里发闷:
外头流言蜚语不断,近来怕是轻易出不得侯府门了。
大好春日,司韶瑶却只能失落地在屋里绣花,真是苦煞人也。
正落寞时,何姨母来看她了。
司韶瑶又欢喜起来,赶紧穿戴整齐,将姨母迎进了屋子。
“姨母怎么来了,莫非是来叫我与姐姐们一道去踏青的?”
“哪里是这等微末小事!”
何夫人抚着她手背,眉梢展开了道道细纹。
“是你的亲事有着落了。瑶儿,想来你不日便能嫁入东宫了!”
“东宫?”司韶瑶大吃一惊,“这话从何说起?”
何夫人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还是你娘怀你时候的事。皇后与你娘是闺中密友,立誓相约要结下儿女亲。”
“那、那都是多久前的事了。再说,我从没听娘说过呀!”
“还不是因为离宫避难那年,皇后丧命,太子也不见了踪影,哪有人敢再提。那会儿你还小呢!
如今太子归位,又是青年才俊。瑶瑶,这可是大好的婚事呀!”
何夫人喜上眉梢,丝毫瞧不出她曾骂过太子。
司韶瑶头大了一圈,脸上险些绷不住笑。
事情棘手得紧。
她下药陷害是板上钉钉的事,顾应珩难保没记仇。
她躲还来不及呢,一结亲,日夜相对,是怕他报复不了前怨吗?
司韶瑶想了想,推托道:
“姨母,这私下约好的事,大概没多少人知晓罢?要不,咱们都别提这茬,想来也不会有人记得。”
“这怎么行。天赐良缘,早由你娘定下的婚约,你怎么好不遵母命,拱手让出太子妃之位呢?”
何夫人皱眉,转而又松开,笑吟吟问。
“瑶瑶莫不是怕宫事繁复,处理不好?”
司韶瑶赶紧点头,顺着台阶接话。
“我才疏学浅,在府邸里又独处惯了。要是进了宫,那么多眼睛盯着,万一我被挑出错来,不仅自己受害,还会带累父兄呢!”
“这点子小事,哪里需要你担忧?”
何夫人开怀大笑,半点没把侄女的话放心上。
“别说你爹、你兄弟有功在身,轻易不会被人扣罪。便是姨母姨父这处,也给你撑着腰呢!瑶儿,你只管安心做太子妃。”
“可……”
“再不济,除了你娘的嫁妆,再多带些银钱进宫,打点了宫人,行事自然方便些。”
司韶瑶仍想推拒,然而还没等她寻出借口,何夫人已自顾自讲起备婚事宜来。
姨母这头是听不进话了。司韶瑶又想到父亲。
爹向来不爱攀炎附势,或许她去求求情,能让爹赶在姨母前头,先替她另订一桩寻常婚事。
司韶瑶打定主意,送走姨母后便往书房而去。没想到路上先遇到了卓管事。
卓管事喜笑颜开,对她鞠了个大礼,贺喜道:“恭喜姑娘,老爷在前厅接旨哩!”
司韶瑶疑惑:“爹接圣旨,为何朝我道喜呀?”
“姑娘还不知晓哩,这回是赐婚的圣旨!”
赐、赐婚?
司韶瑶脑袋轰然作响,隐隐觉得不妙,忙问:“谁和谁的婚事?”
“自然是皇上新认的太子,与姑娘的婚事了!”
卓管事眼冒精光,凑上来说悄悄话。
“奴才听随行的小太监说,太子刚入主东宫,就向圣上讨了旨意。”
“不,不会罢……”
司韶瑶浑身僵住。
顾应珩五岁起便飘零在外,怎么会知晓这桩婚约?连她也是刚听姨母提及的。
卓管事还在叭叭说嘴:“哎呀,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太子早前在咱们府里借住时,便对姑娘有情意。如今更好了,正是天造地设一对哩!”
司韶瑶听了,也盘了一遍先前的事,忽地打了个寒颤。
莫非,顾应珩并不知情,而是想报复她才故意求的旨?
那她更不能嫁了,否则还不知会被如何报复。
司韶瑶慌张得手心全是汗,赶忙去找父亲。
厅堂上,传旨太监已离开,只剩司韶勇毅拿着圣旨立着。
他神色平静,看见女儿入堂来,便招了招手。
司韶瑶瞧见了,心里有了些底气。看爹的模样,大概也不满这桩婚事。
她忙上前,试图撺掇父亲设法退婚。
然而刚喊出一声爹,司韶瑶便瞧见自家老父嘴咧成了弯月。
“瑶瑶,喜事呀!你要嫁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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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做太子妃了!”
司韶勇毅连连拍着圣旨,笑得眼角滚出泪。
“老夫早就看那小子不差,果然是人中龙凤。可惜,先前误会,倒害他白吃了一顿打。幸好太子不记仇,仍对你一往情深呢!”
一往情深?磨刀霍霍还差不离。
司韶瑶害怕得无风也凌乱。
半晌,她才鼓起劲来探问:“爹,我……我能不嫁吗?”
“圣旨都下了,怎么不嫁?”
司韶勇毅纳闷地看了看女儿。
“瑶瑶莫不是害臊?别怕,洗尘宴上的事皆算作爹的错。众人要敢说嘴,爹头一个不答应。
你快回闺房,等会儿让管事对账,将库房里你娘的嫁妆清点出来,随你一道进宫。”
看来,爹这头也说不进话了。司韶瑶无奈,只好回了院。
她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大概只能私逃了。
虽说抗旨是大罪,但父兄有功在身,圣上应该会格外开恩罢。
她还是先顾全自个儿性命要紧。
司韶瑶收拾了几件衣物,又揣了些银两。
趁半夜无人之际,她偷偷爬出了后墙。
早些时候,她已叫阿茂备下了车马,预备先找处地方避一避。
待天亮城门一开,她便躲去远郊庄子。
夜黑风高,司韶瑶挂在墙头,看不清底下的路,只好悄声问:“阿茂,你在么?”
“姑娘,小的接着呢,你快下来罢!”
听见阿茂应声,司韶瑶放下心来,松手往下头一蹦。
阿茂果然稳稳接住了她,只是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放开她的意思,而是抱着往外走去。
司韶瑶皱了皱眉头,觉得似乎透着些许古怪。
阿茂怎么会如此逾矩?再说……他好像没这么高?
司韶瑶伸手摸了摸。
抱她的人穿着软罗袍,袍上满绣着纹样,绝非仆役穿得起的衣物。
“你不是阿茂?你,你究竟是谁……?”司韶瑶有些慌了。
那人不答,反而加快了步伐,不知要去往何处。
司韶瑶吓得尖叫起来,拼命捶打在他身上:“救命!爹!云燕!快来人啊!有歹人!”
那人停下了,捂住了她嘴,在耳边低语:“你又打算喊人来捉奸?”
声音分外耳熟,好似在哪处听过。
司韶瑶仔细回忆了一圈,猛然瞪大了眼。
没错,是在洗尘宴上听过。
“你是杨昭?不对,该说是顾应珩……太、太子?”司韶瑶打了个哆嗦。
顾应珩笑了一声,望向了侯府大门处。
须臾之间,朱门大开,一队人马冲将出来。
为首的正是身着寝衣的司韶勇毅。他听见女儿喊叫,连衣也来不及披便出来了。
众人将他们团团包围,举着灯笼来细观。
待看清搂抱着的两人后,一群奴仆皆忍不住笑意。
司韶勇毅抽了抽嘴角,老脸上掠过一丝难堪的红晕。
“女儿呀,下个月就大婚了,你又何必急于一时,与太子殿下偷偷摸摸呢?”
“不,爹,我……”司韶瑶支支吾吾,愣是没敢说出自己在逃婚。
“忠义侯万别责怪她。是我多日未见瑶瑶,思念心切,这才私下相会。”
顾应珩微微一笑,低头轻语。
“瑶瑶,你先回去,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见。”
他竟然满嘴胡说八道,还喊她闺名!
司韶瑶咬牙,瞪向那张脸,却见那张薄唇微动。
顾应珩正对她做出口型:别、想、逃。